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我看到宋老師坐在自動售賣機旁邊的皮沙發上看夕陽。從32樓看下去,不遠處的望京SOHO像是一個造型精致的小擺設,天空顯得很低,那一大片已經刷爆朋友圈的火燒雲漸漸在收尾了。除了宋老師外,整層公司裏的人都行色匆匆,周五全天是每個部門開例行會議的時間,CEO(首席執行官)會深入各部門聽負責人的匯報,以往這個時候,宋老師總是握著一罐兒聽裝咖啡,陪CEO從一場會議的中途穿到另外一場會議的中途。

昨天聽另外一個編輯部的同事喬偉說,新來的高級副總裁不喜歡喝咖啡,而是喜歡喝冰紅茶,從下周起,公司的自動售賣機便隻賣冰紅茶了。喬偉像個女孩兒一樣噘起嘴巴,做出他標誌性的白眼兒表情,算是在表示他的不滿,但是他的臉上又是笑著的。我走到自動售賣機旁邊,裏麵剛好還剩下最後一罐咖啡。我挨著宋老師坐下來,把那罐咖啡遞給他。

宋老師接過咖啡,對著我笑了笑,說,真是夕陽無限好啊。

看著他臉上那副尷尬的笑容,我心裏某條神經被觸動了,五味雜陳,不知道說什麽好。我把宋老師手裏的咖啡接過來,低頭幫他拉開鋁製拉環兒,遞到他手裏。他一仰脖,咕咚咕咚喝下一大口。宋老師什麽時候來的?我問。

來了沒一會兒,也沒什麽事。他說。

我尬在那裏,呆呆地看著窗外。

宋老師作為我們內容部之前的負責人,他的頭銜是副總裁,要是按照傳統的路數,他算是我師傅。三年前要不是他收留我,帶我進入這行兒,我現在肯定還在五環外哪個小公司編那些讓人想起來就惡心的標題黨新媒體文章。按照公司之前的架構,公司的三個編輯部都有各自的主編,宋老師作為內容部門的總負責人指導主編的工作,偶爾聽宋老師在吃飯的間隙提到,他之前有四五年幼兒園繪本教師的工作經驗,後來才轉到現在這家專做兒童故事的公司。五年時間,這家當時的初創公司成長為行業獨角獸,每次一開策劃會,在場的同事們都會被宋老師天馬行空的想象力所折服,從故事創意到人物形象塑造,再到IP版權的衍生開發和相關授權,他總是能一針見血地點到核心。在我看來,宋老師對公司做出的貢獻跟創始人不相上下。但是一周前,公司突然空降一名高級VP(副總裁),卡在宋老師和CEO之間。這個姓陳的VP,也不知道是什麽路數,據傳是公司的一個重要投資人的親戚,之前在深圳一家擦著法律邊兒的網絡小說公司管行政。幾次開會後,大部分人都知道了這是個什麽貨色,大家私下都說CEO要麽是被什麽女人蠱惑,要麽是頭腦發昏,這個VP不僅不懂內容,連最基本的職場情商都沒有,好好的內容策劃會變成了他的私人吹牛會,有時候說得都忘了自己處在什麽場合,把他跟一些女人的瓜葛也扯出來,搞得現場的女同事隻能低頭看著手裏的筆記本發呆,男同事故作猥瑣地賠著笑。沒多久就傳出風來,這個VP就是專門為擠走宋老師準備的。我進公司這三年來,公司發展飛速,一輪輪數字越來越大的融資金額不可能不讓人心動。隨著人員的暴增,人事方麵的變動也變得越來越微妙,隔三岔五就要出一點兒幺蛾子,這次鬧得宋老師一兩個星期直接不來上班,美其名曰休年假。誰都知道年假隻是公司為了應付法律的擺設,從CEO帶頭,在宋老師之前沒有任何人休過年假。人事部門的負責人早就放出過話,那些真想休年假的人先去人事部門辦完離職手續再休,想休多久休多久。

宋老師這麽多天沒來上班,我的心裏有些愧疚,好幾次點開了他的微信對話框,可不知道該跟他說點兒什麽,無論是關心還是安慰,都說不出口。陪著宋老師看了一會兒夕陽後,我默默地溜回了自己的工位上,坐立不安。

沒一會兒,宋老師發來一條微信:“手續都辦完了,從明天起我就跟這家公司沒關係了。我沒怪過你,你別放在心上。”

我看著手機,像是看著一對兒老核桃。宋老師這事兒,要是放在純粹的職場層麵上,我之前的做法也是無可厚非的,但是作為一個人,還是一個大學時期喜歡看各種文學作品的人,那天回家之後我失眠了整整一夜。我是從哪一天哪件事變成現在的我?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種變化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而是一個量變導致質變的累積過程。我終於把信息發出去了。

宋老師,晚上有事嗎?好久沒單獨跟你吃木屋燒烤了。

在我剛來這家公司的時候,木屋燒烤是我們部門的根據地,幾乎每個周六加完班的晚上,編輯部的同事都會一起撮一頓,很多時候都會喝到轉點,我就是在那段時間體會到酒這種東西的妙處。我甚至開始學著去理解我爸,在我上初中、高中那些年,每次看到我爸喝多了就躲他躲得遠遠的,與其說是害怕他,不如說是厭惡他,從心底泛起的徹底厭惡。

宋老師回複了一個字,好。

在我的印象裏,這還是我第一次單獨跟宋老師一起吃飯。宋老師之前是一個完全沒有領導架子的人,一到飯點就在群裏招呼,很快就有五六七八個人響應,一群人浩浩****去樓下吃煎餃、米線或者趕時間的時候就將就著吃中餐盒飯,反正在公司裏無論做什麽總是一大群人。我跟著宋老師的時間長,照例拿著菜單自顧自地點菜。宋老師是湖南人,既不挑食也不挑口味。他之前提到過,他是在某次持續半個月的加班之後出現的不明後遺症,食物對他來說完全沒有任何感覺,僅僅具有充饑的功能。但是為了照顧他人的情緒,他總會像在公司會議上讚美他人一樣,不吝讚美各種食物的味道。點完一堆烤串,我悄悄抬頭看了看宋老師,他眼神落寞,盯著桌子上那一大玻璃瓶檸檬水。

“(上屍下從)人樂”來幾個,宋老師?我指著菜單反麵的酒水笑嘻嘻地問他,想打破這壓抑的氣氛。“(上屍下從)人樂”這說法兒也是宋老師教給我的,據他說,在京城的酒局圈子裏有一句人人都知道的貫口兒,“喝酒就喝綠棒子,(上屍下從)人才喝(上屍下從)人樂”。“綠棒子”指的是燕京啤酒,而“(上屍下從)人樂”指的是雪花勇闖天涯。

那就先來一打?宋老師扯出一個笑容,比哭還難看。

那行。

我掏出手機,掃描桌子上的二維碼,點了酒菜。還沒到兩分鍾,一堆酒先上來了,服務員起開三四個。我給宋老師和自己都倒滿杯。我正在猶豫著這第一杯怎麽提的時候,宋老師先端起了杯子。

來,去年就跟你說好了的,今年團建再去一次青島,海鮮蒸汽大鍋再搞一次,看來沒機會了,咱哥倆走一個。

我端著酒杯有些發愣,這是宋老師第一次稱呼他跟我為“哥倆”,雖然關係走得近,我大部分時間都叫他宋老師,偶爾在飯桌上叫他“老宋”,他則一直叫我誌剛,跟其他同事一樣,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省去了姓氏。

任何酒局都是這樣,第一杯是最難的,這一杯是酒局的基調,就像唱歌兒要先選定一個調。

我剛才在辦公室就琢磨,我人雖然走了,那幾個主編你也知道,都是跟了我好長時間的,我應該還說得上句話,我明天跟他們都打個招呼,讓他們照顧一下你,公司裏麵的事你多問問他們。宋老師拿起酒瓶,給我倆又都滿上了。

我感覺我的臉上有些發燒,而且很肯定不是因為剛剛喝下去的這杯酒。幸虧上菜小哥解救了我,一大堆串上來,我幫著把它們放在錫紙盛菜盤上,錫紙下麵有一根小小的蠟燭在燃燒。再接著,我腦子裏的影像就開始模糊了,我的酒量我是知道的,三瓶“(上屍下從)人樂”就到頂,所以我一般是看得多喝得少。但今天的酒是宋老師點的,而且都是一杯一杯地來,我根本就招架不了幾下子。

每年總有幾次,喝完了酒,回到東五環外的那間次臥後我才開始後怕。我一個人坐在**,腦子完全停止了轉動,連剛剛我是怎麽從樓下爬上來的都不知道。我住在5樓,而且沒有電梯。我試圖去啟動自己的大腦,回想在燒烤桌上的事情。雖然剛過去也許還不到兩個小時,但是想要捕捉那些畫麵,就跟試圖去捕捉一年前某個普通的深夜做過的一場夢一樣困難。我不敢確認那句話是否從我的嘴裏說出過。

一大早,宿醉未消的我抓起枕頭底下的手機,是父親打來的。我一下子從**彈起來,衝到洗手間狠狠地用冷水搓了幾下臉。我不想讓父親聽出一絲一毫我喝過酒的事實,他是個酒鬼,我可不是,我不想他的預言成真。在我多次跟他因喝酒起衝突之後,他早就向所有親戚都宣告了,我們楊家人沒有不喝酒的,等我到年紀就知道了。我一直記著他的這些話。

還沒起來吧?父親的語氣裏帶著一絲未卜先知的優越感。

起來了,正準備去吃早飯。我使勁地舔了幾下嘴唇,往喉嚨裏吞了幾口口水,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沒那麽疲憊。

哦,那我想錯了,怕你大早上的還在睡覺,沒打電話吵你。你秦叔在樓下,你去接他一下。

我的腦袋迅速運轉了起來,“秦叔”這個名字怎麽這麽熟悉?但就是想不起來。

你說的是我現在的樓下?我有些激動地問。剛才腦子太遲鈍,一下子沒抓住重點。

是的,就是你住的樓下。快下去接一下,他現在是村書記了,態度放好一點兒。父親的語氣很和藹,就像村裏我記憶中的那些老人說話的感覺。

你怎麽知道我的地址了?

上次你媽給你寄曬幹的魚腥草,抄的地址還在,我就給你秦叔了。

你怎麽不提前征求一下我的意見?我有點兒惱火。

你媽不是跟你說了嗎?我是你爸,我跟你征求什麽意見?父親恢複了慣常的說話口吻,我聽得也更親切一些了。我突然想起來,大概半個月前,我媽是跟我提過一次,說村書記要到北京來走動一下,其實就是找那些從村裏出來後有了一定經濟條件的人要錢,美其名曰回饋家鄉。中國有句老話,富貴不還鄉若衣錦夜行,再吝嗇的人對這樣的事情都不會輕易拒絕。我爸之前當小隊長的時候也跟前任的村書記一起出去要過幾次這樣的錢,後來小隊裏另外一個大家族跟我們楊家起了衝突,村書記為了緩和矛盾,把小隊長的位置給了那個大家族才算了事。從此之後,我爸就變得有些怪。

那怎麽辦?我有點兒六神無主,腦子裏和肚子裏都空空****的。

你搞快一點兒,你秦叔在下麵已經等你半個鍾頭了。說完這句話,父親就掛掉了電話。

我快速整理了一下思路,看來我爸是動了真格兒的,我不得不下去一趟。秦叔到北京來找有錢的老鄉要錢,為什麽要來找我?我想起來我媽確實跟我提到過,但是好像當時我也沒追問,每次她打來電話我都是心不在焉地應付著,她說的無非是那些千篇一律的母親對在外遊子的話,或者是一些找都找不到人說的家長裏短。在那一瞬間,我有點兒想打個電話給我媽,但又怕把她嚇著了。來不及多想,我套上外套就往樓下趕。剛出單元樓的門洞,看見一個挺拔的男人背對著我站在落滿楓葉的人行道上,我有一種感覺,那就是秦叔。我往前走,試探著用普通話叫了一聲。男人回過頭來,那張臉比我印象中要年輕很多,也精神很多。

是誌剛吧?他說的是老家方言。

是是是,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大周末的早上,是我吵了你。

秦叔拿起樹下長凳上躺著的一個背包,是一個黑色的皮麵雙肩包。

好多年沒見你了,老早就曉得你在北京做記者,莫忘了老家的人啊。秦叔從褲兜裏摸出一包煙,打開煙盒,朝我伸過來。

不會抽不會抽,秦叔莫客氣,應該是我給你煙抽。我連忙走到秦叔身邊,把他手裏的雙肩包接過來。

我和秦叔走到小區門口,我本能地拿出手機準備滴滴打車,秦叔一招手已經攔下了一輛出租車。我們坐進出租車的後排,秦叔給駕駛員報出了那個小區的名字。

哎,高檔小區啊。駕駛員轉過身子看著我倆。

在車上我才搞清楚這件事的原委。原來秦叔這次要拜訪的老板是搞印刷廠發家的,他不知道聽誰說我在北京當記者,當記者不就是寫文章發表在報紙上的嗎?報紙不就是印刷廠印的嗎?我也搞不清這些奇奇怪怪完全不相幹的信息鏈條是怎麽組織起來的。先不說我從來沒當過什麽記者,而是互聯網公司的內容編輯,印刷廠好像也並不都是印刷報紙的。我懶得跟秦叔掰扯這些東西。他說他不會跟有知識的人打交道,特別是這位王總,之前還當過老師,而我跟王總好歹也算是同行,同行見麵有的聊,所以把我帶上。反正已經上了出租車,看來跟這位王總見麵是不可避免的,我開始在腦子裏想一兩個待會兒可以直接甩出來的話題。這也是宋老師教給我的眾多工作方法中的一條。想到宋老師,今天是他恢複自由之身的第一天,不知道他是怎麽過的。

經過兩重安檢之後,我們被一輛引渡車送到一棟別墅門前。剛下車,別墅的大門打開,走出來一個穿著羽絨馬甲的老人,在這個季節,穿羽絨馬甲還稍早了一點兒。秦叔搶先一步跑過去,跟老人的手握在一起。秦叔把我介紹給王總,說我在中央的一個什麽報紙當記者,並發出年紀輕輕前途無量的感歎。我也懶得去解釋。王總握住我的右手後,左手找上來在我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看來是秦叔剛剛那幾句毫無根據的引薦起了作用。我看著王總的臉,總感覺有那麽一絲絲的熟悉,也許是錯覺,是因為我先知道他是老鄉所以才生發出熟悉的感覺。

我們三人在碩大的紅木沙發上坐定之後,秦叔就一直在“目標”的外圍繞圈子,這樣的技巧我多次在其他人那裏見識過,顯然他跟這位王總並不熟悉,搞不好跟我一樣是第一次見麵。終於,半個多小時之後才聊到王總的印刷事業,我端正身體,看來是用得上我的時候了。但是王總一解釋,說他的印刷廠做的是包裝紙箱紙盒子,因為北京的環保要求,他的產業多數已經撤到離北京不遠的河北廊坊,甚至是山東下麵的一些縣城。我看著秦叔,他好像也沒料到是這麽個情況,三個人陷入了沒話找話的尷尬境地。我們默默地喝了好半天工夫茶,秦叔才想到了另外一個話題,提起王總之前在我們村裏的小學當過老師。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那個時候你恐怕還在地上爬泥巴玩兒。王總看著我說。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一個玩笑,但還是笑了起來。那是什麽時候的事情?我問。

1998年,我就帶了一年多。王總泡茶的手法熟練,來了一套“關公巡城”。

哎?1998年,我就在村裏的小學啊,上二年級。我說。

不會吧?我當時就教二年級的數學,沒你啊。王總一邊給水壺上水,一邊說。

難道你是王清源老師?我小聲說。

王總把燒水壺的按鈕按下去,瞪大眼睛看著我,又看看秦叔。書記,你剛說記者叫什麽名字來著?

楊誌剛啊。秦叔說。

不對不對。

我初中的時候改過名字,我之前叫楊誌強。我說。

王總手裏拿著的茶壺明顯抖動了一下,差一點兒從手裏掉下來。

你……你還記得我嗎?王總的臉色變得嚴峻,直直地盯著我。

原來是您啊王老師,好多年沒見您了。

哎呀,原來你們是師徒關係。誌剛,今天你算是來對了,今天就算是認門了,反正都在北京,以後多跟王老師走動走動。我感覺得到秦叔鬆了一大口氣。

秦書記,誌強,哦不對,誌剛,今天中午一定要吃個便飯。我跟誌剛有很多話想聊聊。王總忽然變換了一種語氣,低調中帶著謙卑。

對對,好好聊聊,誌剛在北京當記者,年輕人視野開闊腦袋也靈光,肯定有很多經曆和見解,我也想學習學習。秦叔對我點點頭,伸手拍了拍我的膝蓋。

要不是在飯桌上王老師再次提起,那件事早已消散在我的記憶中。

之前在王清源老師家裏客廳的時候,因為三個人坐在寬闊的客廳裏,距離較遠,而且不熟悉,所以我並未發現王老師的異樣。酒過三巡之後,我在王老師嘴裏又變回了“誌強”,而秦叔,則變成了“楊書記”。有時候連“楊”這個姓他也想不起來。但是在反複提及的那件事情上,經過一次又一次記憶的回溯,王老師甚至將我上二年級那個普通的早上的天氣都複述出來了。我恍恍惚惚地提著酒杯,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是在他反複詳盡的描述之後才產生的,這件事也許並沒有發生,是他一廂情願臆想出來的。

據他說,那天早上有些邪門,早讀還沒結束,太陽就已經掛到了正午才應該在的地方。我所在的二年級班上本來應該坐著36個同學,卻缺了一個人,這個人叫陳剛。我的腦筋轉起來,我已經多年沒在老家長住,但是陳剛這個名字我還記得,也不知道是兩年前還是三年前,反正是老家那一塊兒開始興起養雞場的那段時間,發生了一場慘劇。太具體的細節我描述不了,反正是冬天大霧的一個早上,陳剛作為搬運工坐在副駕駛座上,加長的箱式運蛋車撞到馬路邊的樓房上,車毀人亡,而且是以一種血腥的方式——陳剛的腦袋被削掉。縣公安局出動大批警力和警犬找了整整三天,最後還是宣布不知所蹤。為了湊出一個全屍,聽我媽說陳剛老婆最後是找一個什麽公司定製了一個假腦袋下葬的。車禍這事兒固然慘烈,還有更蹊蹺的,當時坐在車上的駕駛員竟然隻受了一點兒擦傷和腦震**,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傳言,說本來死的應該是駕駛員而不是陳剛,在撞車前的那一瞬間,駕駛員猛打方向盤,將副駕駛那邊的車頭甩到了即將撞上的房屋上,犧牲陳剛,保全了他自己。

在陳剛二年級的時候,他已經是我們村小學最出名的學生,用教過他的眾多老師的話來說,他是死皮肉,既不怕嚇也不怕打。那天早讀快要結束的時候,陳剛才搖搖晃晃地出現在教室門口。新來不久的王清源老師經過幾次試探,已經知道陳剛是油鹽不進,打罵都沒用。那天他想到了一種新辦法,他讓陳剛站在黑板前麵,全班同學排著隊去抽陳剛的耳光,每人抽三下,而且必須出全力。同學們都很興奮,他們從來沒試過這種玩法兒。陳剛本人也沒有什麽意見,呆呆地站在那裏。

你知道嗎?要是誰可以抹去我腦子裏關於那天的記憶,我情願把我的錢都給他。王老師說話的舌頭大了,兩隻眼睛也緋紅。它折磨了我這麽多年。

我感覺得到,酒精在流進我的血管,衝上我的太陽穴,一點一點兒地,我都想起來了。我又回到了二年級那天的課堂,排在一大隊人身後,等著去抽那位叫陳剛的同學三個大耳光。我也不知道當時是哪根筋扭著了,我看著排在我前麵的同學一個個耳光下去,陳剛竟然在笑。由於他的笑,耳光的力度明顯在加大。而他笑得卻更加燦爛。很快,我就排到了隊伍的最前麵,陳剛那兩坨被扇紅的臉蛋兒就在我麵前。我感覺自己的兩隻手臂在消失,它們不再受我的管控,而是失去了知覺。整個教室像是陷進了真空一樣,沒有了任何聲音,我甚至感覺不到時間的流動。這樣的對峙不知道持續了多長時間。據王老師說,他先是讓同學去掰我的手臂,掰不動。後來他親自上手。而我的手臂就像是長進了自己的身體裏,跟大腿外側連接在了一起。由於全班同學注視的目光,王老師最後實在下不來台,伸出自己的手掌狠狠抽了我三個耳光,才結束了當時尷尬的場麵。

二年級結束之後,村裏的小學被撤銷,並入鎮中心小學。我要起得更早,走更遠的路去鎮上上學。王老師是民辦老師,就地買斷了工齡,下崗了。當然,這都是他醉眼蒙矓地告訴我的。之後他就跟著村裏的一個表叔到了北京,先是去建築工地,後來收廢品賺了一些錢,輾轉多個行業之後開起了印刷廠,一舉奠定了現在的經濟地位。

隨著桌上的空瓶子越來越多,王老師也越來越激動,已經從飯桌對麵坐到了我這邊的沙發上。一個沒注意,王老師突然身子一個踉蹌,跪在了沙發旁邊的地上。他的動作太快,我和秦叔都沒有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秦叔走過去試圖將王老師扶起來。王老師一揮手,將秦叔推開了,說,我沒喝多。王老師狠狠地抓住我的兩隻手,看著頭頂的天花板,我仿佛聽到他正在祈禱。很快,我的耳朵就被聲音塞滿了,我聽到酒精開始嘩啦嘩啦地流到我的大腦裏,我聽到那場關於宋老師的批鬥會,我聽到自己在會議上對宋老師的每一句評價,全都是假的,我在解雇宋老師的決議裏投下了自己的一票。我搖搖晃晃地甩開那雙捏住我的手,站起來,從荷包裏摸出手機,我要買兩張去青島的機票,一張是宋老師的,一張是我的,我們要去青島啤酒廠喝塑料袋裝的鮮啤,就像去年這個時候一樣。我也要跪在他的麵前,向他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