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主任留我和何研吃晚飯,我推托幾次,都被村主任熱情地擋住了,看得出來,村主任講話的欲望是被我們挑起來了,有點兒像被懸在空中的感覺,明顯是還沒講過癮。在飯桌上我本來不想喝酒的,但實在招架不住村主任的熱情,嘴也笨,就這麽跟村主任喝下了大半瓶的高度白酒。何研說她身體不舒服,喝的是橙汁。
酒過三巡,村主任才開始講張展父親的事情。
張和平的事業起步是在省城,但是真正發達起來,是在河南的省會城市鄭州,據傳是一個以前跟他一起做事的小包工頭有了硬關係,在鄭州接到好幾個大的工程,剛好碰到張和平到鄭州找他喝酒,那個包工頭就把手下的工程交給張和平管理,因為認識多年,包工頭知道張和平這人靠譜。另外一種傳言說包工頭當時說的其實是酒話,但是當著眾人的麵說出去了也不想再反悔,就認了。反正最後的結果是張和平一下子成了管理幾百人的“監理”,從民工招聘、工地管理到發工資,所有工地上的事情都是張和平說了算。這是張和平打響的第一炮。工程完工之後,張和平被更大的老板看上,又被委托管理更大的工程。直到後來,從幫老板管理工程變成了自己直接承包工程當上老板,成為鄭州市排得上號兒的人物。
賺到錢後,張和平對竹山鎮和縣裏的資助也越來越多,從通村公路、全鎮亮化到孤寡扶助、成立助學獎學金,凡是鎮裏的項目找上他,張和平從來不會讓人空手回去。直到幾年後,張和平發現他對鎮上扶持的這些東西,並沒有從根兒上改變家鄉的麵貌。雖然水泥路有了,路燈也有了,但是留守兒童的問題和空心村的問題還是很嚴重,每年隻有過年的那短短半個月,外麵打工的年輕人回來了,鎮上才顯得有活氣兒。等這些人一走,鎮上又是死氣沉沉。沒有年輕人,再好的硬件又有什麽用?張和平決定在鎮上投資幹點兒什麽。
那幾年是青港市農村創業的好時候,人們幹得最多的就是養豬和養雞。首先是政策上的扶持,青港市政府為了讓產業形成規模,出台了一係列扶持政策,而且農村土地多,建廠房容易,人工也便宜。那幾年投資的人,都獲得了很好的回報。但是回報主要是老板個人的,這種遍地開花的小規模養殖,因為有政策扶持,基本不用納稅,帶動的本地就業人口也很有限,一個養殖場幾個人就能運轉起來。漸漸地,各地村民也開始有了怨言,因為小養殖場不注重環保,廢水、廢氣,再加上排泄物,凡是有養殖場的村子,沒幾年時間都會變得惡臭難聞。張和平決定在鎮上投資,首先考慮的並不是賺錢,他想找到一條可持續的發展之路,帶動家鄉的就業,讓死氣沉沉的家鄉重新活起來。
“各種方向考察了好久,和平才選定搞度假山莊的。”村主任說,“和平搞山莊本來就是為了鎮上。那個時候竹山一窮二白,什麽也沒有,要不是他和平說搞山莊,換成另外的任何一個人,村裏人都會說是癡人說夢,但他是和平,大家就跟著幹了。最開始就成立了合作社,他是跟村裏簽的合同,村裏占股份,隻要出人力就可以占幹股。和平是真厚道,他拿出來的可都是真金白銀啊。哦,對了,還有林勇,他就是之前搞養雞場賺的錢,也投資了一部分在山莊裏麵,平時管理施工主要是林勇,他年輕一些,腦子靈醒。合作社真正成立起來後,林勇用電腦把效果圖打在看電影的幕布上,好家夥,真的搞得像旅遊景點一樣,垂釣休閑、酒店住宿,還有我們的杜鵑花海,反正搞了一個‘竹山十景’,規劃得是真好。”
因為喝了酒,村主任說話的語氣明顯放開了一些,何研坐在桌子另外一邊靜靜地聽著村主任講話,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很乖巧。
“和平最開始肯定也沒想到這個山莊就是無底洞,一下子搞了兩年多,光是他丟進去的錢就不曉得有多少,到後來他是扯著他工地上的錢往裏丟,也不怪他老婆後來跟他離婚。”村主任的酒杯已經空了,兩隻手在桌上胡亂地抓著,好像是抓住了一隻隱形的酒瓶子。
“張展他爸媽離婚了?”我問。
“是啊,離婚了。眼看著山莊搞不下去了,所有人都勸他收手算了,沒想到他下了大決心,把城裏的房子賣了一套,到最後,他甚至還準備去貸款。要不是他突然失蹤了,這個貸款可能也就貸了,當時就能搞完也說不定。”村主任終於艱難地把腳邊的酒瓶子抓在了手裏。
我伸手接過村主任手裏的空瓶子,何研給我和村主任遞上熱茶。
“我感覺現在村裏搞得挺好的啊。”我說。
“現在這個樣子是國家搞的,但是還是要感謝和平打下的基礎。和平失蹤後,山莊停了大半年,來了一個國家項目,要打造鄉村旅遊示範村,我們村有山莊的底子,縣裏就把我們村報上去了,選上了。”村主任喝了一口茶,不斷地往外努著舌頭,不知道是燙著了還是在反胃要嘔吐,我有點兒擔心地看著他。
“張展呢?他爸失蹤了他還在上學吧?”
“這孩子,對了,那段時間他要高考了,遇到他爸這事兒,一刺激,精神還出了一點兒問題,回村裏休養了大半年才好。要不說張展這孩子靈醒呢,在屋裏待了這麽久,再去上學還跟得上,考上了北京的一個大學,雖然是個二本,但也不容易。”村主任站起來往小院兒的後門走,估計是去廁所了。
村主任走後,何研說:“這個張展還挺有意思的,他究竟幹了什麽?”
“張展失蹤了。”我說。
“失蹤了?那你報警了嗎?”她問。
“就是警察找到我的,張展留了我之前公司的地址,警察順著公司的信息找到我的。”
“你為什麽要大老遠跑到竹山尋找張展?”何研問。看得出來,何研的好奇心在往上漲,我感覺得出來,她也有了村主任之前的那種懷疑,感覺我和張展的關係沒這麽簡單。我掏出手機,給何研微信發過去一條鏈接,是我之前發布的張展的九張照片。
何研看了一會兒手機,抬頭問:“這些照片是……? ”
“就是張展拍的。”
“他是一個攝影天才。”何研認真地說。
“網上確實有一些人這麽說。”
“警察認為他的失蹤僅僅是一件簡單的失蹤案嗎?”何研說。
我看著何研的臉,內心有一點兒興奮:“我到竹山就是為這個來的,我其實是過來寫作的。”
“寫張展?”
“是的。”
“明白,你是想了解張展的過去。”何研從桌子的對麵移過來,坐到我旁邊的位置上,說,“剛才村主任說張展高考前精神出過問題,我覺得可以從這裏開始。”
何研的話剛說完,村主任搖搖晃晃地從後院兒的小門往這裏走。村主任剛坐下,何研便迫不及待地問:“村主任,你剛才說張展高考前精神出過問題,在村裏休養過幾個月,可以詳細說一下嗎?”
村主任的嘴角還沾著一些穢物,看得出來,村主任剛才出去是嘔吐過的。從他的表情看,他似乎是輕鬆了一些。
“有點兒怪,像是中了邪。”村主任端起桌上的茶杯,猛喝了一口,“一天天都鬼鬼怪怪的,看到什麽都喜歡跟著,無論是路過討米的,還是一隻流浪狗,他會一直跟在後麵,像一條尾巴,送出村子為止。”
“就跟著?什麽也不做?”何研問。
“是的。哦,對了,還不說話,待在村裏幾個月,一句話也不說,跟誰都不說話。”村主任說。
我小聲地自言自語:“難道是失語症……”
村主任已經開始往桌上趴著了,也不管他麵前的桌上擺滿了杯盤狼藉的湯湯水水。我站起身,把村主任扶起來。村主任醉眼蒙矓地看著我:“你……你們住哪裏?我送……送你們。”
“不用了村主任,我們走回去,不遠,就住林家鋪子。”何研說著,攙住村主任的另外一隻手臂。
“你們住……住林勇那兒?”村主任的雙腳在挪動著。
“林勇?這名字有點兒耳熟。”何研自言自語。
“好像是張展他爸的合夥人,之前養過雞。”我一下子反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