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迷迷糊糊地從網吧裏醒來,不遠處,在網管的櫃台附近有六七個年輕人架起了一張桌子在打麻將,吵吵鬧鬧的,好幾個人嘴裏的煙霧在往頭頂上飛。我摸出手機,一晚上沒充電,剩餘電量已經見紅了,才三點半過一點兒。我換了一個姿勢,讓眼睛正好從椅背的空隙處穿過去,正對著年輕人的方向,讓他們看不到我。仔細看他們的臉,稚嫩的臉上顯現出無法被收斂的**。他們應該比我要小很多,他們抽著煙,打著牌,打打鬧鬧,在周末的淩晨,毫無疲倦之色。我能想象得出來,他們會一直打到早上天光大亮,一夥人一起去附近吃早餐,然後該上班的上班,該回家的回家。看著看著,我開始羨慕他們,如果張展在這裏,他應該也會有這種感覺吧。我突然有一種感覺,是張展留存在我腦海中的記憶讓我走進這間網吧熬通宵的,他沒做到的事,由我幫他完成。我被這種沒來由的想法嚇了一跳。

再次醒來的時候,周圍已經光線充足了,遠處有拖動桌椅的聲音。我從椅子上爬起來,一位五十多歲的大姐正抱著拖把,在一個個座位間移來移去,空氣中一股消毒水兒的味道。我走出網吧,馬路上已經有三三兩兩穿著藍白校服的年輕人在走動,朝學校的方向。沒隔多遠,有一個露天麵攤兒,簡易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一些人,看穿著像是建築工人。我點了一碗牛肉湯麵,坐下的時候看到這些人的手邊除了麵之外,每人都拿著一瓶二兩的二鍋頭,一口一口津津有味地喝著。我走過很多地方,似乎還沒聽說過就著早餐的麵條喝酒的。塑料桌子旁邊有一個已經熄滅的剝落了一半的招牌,上麵寫著“早堂麵”。

吃完牛肉湯麵,我不知不覺就順著學生的人流往前走,站在了實驗高中的門口,仿佛是我的兩隻腳想去那裏。就像寫作順利時,我老是感覺我的指尖想打出某句話一樣。門衛認出了我,但是他的眼睛還是帶著疑問。我脫口而出,找姚曉明老師,想看看他。門衛笑著對我點點頭,熱情地給我指出了姚老師辦公室的位置。如果命運給我機會的話,也許我可以當上一個好演員,至少我的臨場反應出乎我本人的意料。張展在實驗高中讀書已經是十年之前的事情了,十年,世界上會發生多少事,而張展當年的班主任還在這個校園裏,坐在一間辦公室裏。

昨天晚上陳秀嫻第一次指出這個實驗高中時,我的腦海裏就出現 “張寧”這個名字,是“張寧”而不是“張展”。張展當年高二的時候突然出現精神問題,按照他在日記裏麵後知後覺的自我診斷,算是受到刺激後的一種應激反應,源頭就在張寧身上。張寧是當時他們班上的物理科代表,每次理綜考試都排在年級前三名。在一次普通的模擬考試中,不知道為什麽,張寧發揮失常,隻考了一百多分,算是大失水準。成績出來之後,他不僅不沮喪,反而麵帶微笑看著每一個人。有同學向老師反映,張寧考試的時候睡了很久,還自言自語。事情在這之前其實就是有征兆的,張寧算是班上少有的幾個性格活潑喜歡講話的人,在緊張的高中生活間隙,他甚至經常放棄吃晚飯,跑到運動場跟人打籃球。那次模擬考試之前的一段時間,他私下找了好多位同學,讓他們小心校園裏的“流浪狗”。剛開始的時候,同學們以為他是在開玩笑,後來聽說他找的人越來越多,次數也越來越頻繁,甚至不再出教室,連打飯都讓其他同學幫忙,每次放學都會緊緊貼在男同學的背上。他的異常傳到班主任姚老師的耳朵裏,姚老師找他私下談話,他才終於解釋,說他有兩個哥哥,都是在高二的時候得狂犬病去世的,他擔心自己也得了狂犬病,活不過高二。姚老師跟張寧的家長聯係,他確實有兩個哥哥都在高二時去世,但並不是狂犬病,一個是意外溺亡,一個是得急性白血病,跟狂犬病完全沒關係,三兄弟唯一跟狗的聯係是很小的時候,三個人一起被流浪狗咬過,當時沒有打狂犬疫苗,但是三人都沒有任何患病的跡象。

模擬考試後不久,姚老師就在班上宣布張寧同學身體不適,需要回家休養,接下來會在家裏學習,到時直接回來參加高考。所有人都知道,事情不是這樣的。張展算是跟張寧走得比較近的同學,他幾乎是全程見證了張寧從開始有些胡言亂語到最後不得不休學的過程,張展自己分析,就像流行性感冒一樣,有一種病毒在班上傳染,不僅僅是他自己感覺有問題,班上還有好幾個同學都有問題,但是他們沒有表現出來。

姚老師身高不足一米六五,一頭花白的頭發被剪得整整齊齊。當我說出我是張展的朋友時,他短暫地愣了一下。寒暄過後,我問他還記不記得跟張展同班有一位叫張寧的同學。姚老師點點頭,說這孩子可惜了,當年出了點兒問題,沒參加高考,第二年學校又幫他報名,但是他家的一個叔叔已經帶他出去打工,不願意他回來了。姚老師給了我一個手機號碼,說是當時張寧的電話,他也不知道還能不能聯係上。

離開姚老師後,我在微信裏輸入手機號碼,搜索到的是一個叫“星空的仰望者”的賬號,男,地點顯示就是青港市。我在添加好友的申請備注裏寫“我是你高中同學張展的朋友”,我剛點完“添加好友”的按鈕,手機自動關機,沒電了。

我回到竹山鎮的民宿時,已經到了下午。一到房間,我趕緊把手機連上充電線,沒一會兒手機開機了。微信裏有十幾條信息,其中有八條是“星空的仰望者”發來的。幾條視頻聊天請求之後是語音聊天請求,然後是一大堆問號。我回複他:“你是張寧嗎?”

張寧發起視頻聊天,我不好意思拒絕,因為是我首先找到他的。視頻另外一邊渾身髒兮兮的這個叫張寧的男人,跟張展日記裏麵的那個“張寧”可以說是有天壤之別。他在浙江的一個小縣城修車,“順便研修哲學”。他甚至沒有過多地向我打聽張展,似乎我的出現是自然而然的,我並不是因為尋找張展而找到他,而是本來就是找他的。當他聽說我是一個寫作者的時候,執意要將他的“作品”發給我看看,讓我“雅正”。我說我是寫小說的,哲學我不懂。他說我謙虛,都是寫作者嘛,“相互探討”。他發過來一個鏈接,是從一個知識類的APP分享過來的。標題是“時間的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