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爹最喜歡**,一到重陽節前後,我就惦記著他家門廊前的那兩排**。他的花圃裏有常見的黃**,也有很小朵兒的白色**和殷紅的**,還有些**的花瓣是雙色的,靠近花心的地方是一種顏色,最外層又是一種顏色。而所有人都知道,家爹最喜歡的是純白色的**,連我也知道。

家爹的白色**花朵不大不小,但是花朵的氣味兒非常濃烈,比其他品種的要嗆人得多。聽家爹說,這些**都是從最開始的一棵培育而來的,而那一朵是他很多年前親自從深山裏采來的,有野性,所以格外不同。

從我記事開始,每年重陽節,我們一家都是在家爹家過的,因為媽媽是家爹家婆的長女。站在家爹家院牆的外麵就能聞得到熟悉的香味兒。家爹總是喜歡臥在那張老藤椅上,眯著眼睛看著院子門前的那一小塊空地,裏麵種滿了各式各樣的新鮮蔬菜,那都是家婆的功勞,而家爹的愛好在花兒上。

媽媽說家爹年輕的時候在當地的村小學當校長和語文老師,“運動”的時候受過一些苦,兩隻眼睛都不太好,右眼幾乎是全盲的,但是單從外麵看是看不出來的。媽媽說從她小時候起,家爹就喜歡花兒,在她老屋的門前擺滿一盆盆用塑料桶裝著的花兒。家爹對花兒是很愛護的,不允許任何人折花。但是有時候遇到家裏哪個小孩子有什麽喜事,比如考試得了第一名,或者寫了一篇好作文,家爹就會自己折幾朵花拿細口的小瓷瓶插好,送到小孩子的手上。得到鮮花自然是高興的,但是折斷的鮮花在瓷瓶裏是活不了幾天的,看著枯萎的花瓣和發黑的花莖,想到這是家爹如此珍視的花兒就這樣敗落了,又覺得自己是做了不好的事情,感到有些傷心。

家爹的書房裏掛滿了他自己寫的大字和一些發黃的線裝書,特別是一些本地的老醫書,更是家爹的心頭好。我在讀書認字之前就記住了李時珍《本草綱目》裏麵提到的很多中藥的名字,像什麽半夏、龍葵、白芷、沉香、桔梗、杜仲、降香,還有一些奇怪的不知所以的名字,像六月雪、菟絲子,最奇特的一種藥材叫“王不留行”,每次聽到這個名字我就發笑。之所以留意《本草綱目》,是因為作者李時珍就是我們本地人,當地有很多李時珍在附近嚐藥材試配方的傳說。外公還教給我很多配方,但是我全都不記得了,唯獨對“白**”記憶深刻,“性味歸經辛甘苦微寒,散熱清風清肝明目,風熱感冒目赤腫痛”,我至今還能像唱歌一樣唱出來。

每年重陽節除了賞菊過節之外,還有一個必定不會漏掉的環節就是溫習一遍爸爸年輕時的“英勇事跡”,而這件事不僅廣泛流傳於家爹家婆所在的村子,在白蓮浦的幾個村子間也流傳著。

那是1989年,剛滿二十歲的爸爸在武漢的工地當小包工頭,二十二歲的媽媽在爸爸管轄的工地上已經做了半年的飯。這時候他們倆已經相愛了,但家裏人還不知道,按老家風俗,爸爸必須托一位德高望重的媒人上門提親。當時爸爸家裏很窮,雖然爸爸知道媽媽是願意的,但他對家爹家婆的態度還摸不清,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反對。於是趁著重陽節放假的短暫假期,爸爸想自己先來摸一下家爹家婆的態度。

爸爸到家爹家婆的家裏,先不說自己是誰,也不說是來幹什麽的,開口先問兩位大人家裏是否有待嫁的女兒,家婆說有,大女兒已經到了待嫁的年紀。

爸爸問是否說了人家。

家爹說還沒有。

爸爸接著說,他想給她女兒做個媒。

依我們當地的風俗,要是自家的女兒沒有說媒,有好心人主動做媒,沒正當理由是不能拒絕的。

家婆說:“那可以。他長得怎麽樣?”

“跟我差不多高。”爸爸答。

家婆說:“他壯不壯?”

“跟我差不多壯。”爸爸答。

……

爸爸和家爹家婆聊了一下午,扯東扯西的,也基本了解到他們的態度和家庭條件。臨到走了,爸爸也沒有說出真實目的。

當年底,爸爸媽媽到底是成親了。但爸爸第一次上媽媽家為自己說媒這一段小插曲,卻流傳了出來,時不時被提起,特別是被用來鼓舞那些第一次去見女方家長的小夥子。

媽媽是在當年臘月二十那天過門的,從此兩人過上了“菜炒在鍋裏去隔壁借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