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於和醫生的見光死,王欣淳與留學生已經見了五六次。這位留學生算半個香蕉人,高中就出去的,現在剛入職Intel,長得和王欣淳一樣不著急,看去很青春;卻和王欣淳一樣,有過一段短暫婚史。

女方是某著名旅行雜誌的記者,日常全球跑。兩人偶爾在稻城亞丁相遇,一時衝動地結了婚,很快又離了婚。

“你為什麽離婚?”可以暢談離婚這個話題,讓王欣淳覺得很自在。

“她說不愛了。”留學生眨眨眼,他的眼睛很大很水,少年的樣子,“我感覺我也不愛了。”

“那你會愛我嗎?”王欣淳脫口而出,繼而尷尬地臉紅了:“當然,我們才剛剛認識。我隻是想問,將來你和我之間會不會,有愛情……”

留學生用那雙很大很水的眼睛凝視她,莞爾一笑:“有可能啊。我感覺我還挺喜歡你的。你和她有點像。怎麽說,就是都不接地氣,不著調。”

王欣淳睜大眼睛,留學生忙搖搖手:“不是貶義。我其實是覺得,生命不是粗鄙的,生活有審美的需要。我不能想象自己找一個太實在的女人。我彈鋼琴,她敲大鑔,對吧?”

這是一間需要客人自己手磨咖啡的咖啡館,間或悄無聲息地走過兩隻白貓。留學生享受著對麵女人的少女氣質的“虛”與不接地氣,王欣淳享受著留學生手中流出的咖啡豆的碎裂聲、手工磨嗤嗤拉拉的轉動聲。這香噴噴的浪漫啊,真舒適。

不消多久,從小就在渴望愛的王欣淳開始常常期待見麵,隻可惜留學生工作太忙。後來王欣淳就巴巴地從城南跑到城北,在INTEL樓下的星巴克等。看留學生挾著電腦飛快推門進來,托住她的臉“啵”地親一口,然後打開程序讓跑著,邊聊天邊工作。

每當檢查出BUG需要修整的時候,留學生少年式的圓臉就會微微下掉,滿麵嚴肅地處理問題。王欣淳滿心飛著粉紅泡泡,拿出一本《蔣勳說宋詞》之類來讀,進一步顯示自己的“不著調”與“不接地氣”。

外人看來,這是多麽相稱的一對,年輕,漂亮,衣著時尚,文雅可愛。那眼光讓王欣淳像在溫泉裏**漾。這才是青春啊。

可惜一切都在王欣淳二十五生日那天被打破。那天,留學生說好要與她一起慶祝,就約在“貓與手工咖啡”,那晚有部非常精彩(冗長沉悶)的文藝電影。看完電影還不算完,還要去古城護城河旁的“樂府”酒吧續攤,在民謠、輕搖滾裏喝啤酒到天亮。

星光、月光、波光……王欣淳幻想得好得要命,好到她特地穿了一套蕾絲內衣“以防萬一”。

不料那晚留學生到得很晚,那麽長的文藝電影都已經放完。王欣淳被咖啡鬧得舌根又酸又苦,但看到他那雙很大很水的眼睛時,還是發不出脾氣來。

“算了,原諒你了。”王欣淳氣鼓鼓說。

留學生卻繼續道歉不迭,非常溫柔、多情地凝視著她,告訴她就在幾個小時前,自己遇見了前妻。那位旅行記者剛因工作原因來到古城,兩人又像在稻城亞丁一樣不經意地相遇。當時雁塔鍾聲不偏不倚地響起,隔著數千年歲月,好像是從命運深處傳來。

王欣淳的文學少女心很容易就幻想出那個場景,以古城落日為背景,昏黃的,多灰的,繚亂世間裏的兩人被命運的安排深深震驚,立刻,覺得自己還愛著對方。

“我得謝謝你……如果不是給你過生日,我不會請假從城北趕過來,就不會……真的……很抱歉。”留學生繼續深情款款。

王欣淳微微張著嘴巴,半晌沒合上。她感到胸口有些憋悶,也許是新內衣太緊。她忽然有個疑問:“你是不是看誰,都用這樣的眼神?”這樣水汪汪、溫柔多情的眼神?

留學生一怔,不禁回頭看向門口。

一個短發,穿牛仔褲黑T、外套紅格子襯衣的女孩眯著眼睛回看過來。

是她。王欣淳臉騰地紅了。用失敗者的嫉妒眼光看過去,對方是那麽自然灑脫,那麽帥。王欣淳無地自容。

此後整整三個月,王欣淳都拒絕相親。

“你不小了,都二十五了……明年就二十六,後年就二十七……”元主任漸漸變身,從機智冷靜的元主任,變成愁苦煩難的街道大媽。

再過不久,別人隨便一句話,都能激起元主任對王欣淳孤苦晚年的想象。

“我是陪不了你一輩子。等你老了,可怎麽辦……”

王欣淳不想看到元主任之外的元主任,隻好重啟相親生活。見見見,然而都不得意,無非她看不上人家,或人家看不上她。

這天王欣淳和遠雪吃喝吐槽兼看電影回來,剛打開門就迎上王局長劈頭暴喝:“你就是個豬腦子!”

王欣淳呆住,王局長像唱戲一樣手指向她,還顫顫著。

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胸的元主任也跟著罵:“你讓人怎麽說你呢?我怎麽生了你這麽沒腦子的人?”

王欣淳恨不得把腦子掏出來查查:“我腦子到底怎麽啦?”

“你婚都離了,又跟人家處,你說你是不是豬腦子?”王局長睚眥欲裂,像要把她吃掉。

王欣淳怔了一下,想起來了。

大概一周前,她奉命去見了個公務員。這半年來,王欣淳見男人多了,對男性群體頗有認識,一眼就將他歸為頭腦簡單、言語無味的那類。

“我好多同學一見麵就‘公務員’怎樣怎樣,其實都是羨慕我。一輩子衣食無憂嘛。”公務員說。此公務員考得是古城區,算市中心,雖然還隻是科員,但對自己工作的滿意度可以與王局長比肩。

“我爸和我姐給我出了房子首付。明年再買個車,什麽都有啦。”公務員繼續說。不但工作,生活滿意度也很高。

“我這人哪兒都不愛去,從幼兒園到大學都在本地。就去年出差去了趟成都。我感覺,哪兒都沒有自家好。”反正就是滿意。

“以前也有好幾個女孩想跟我談,我覺得談戀愛不是遊戲,要有責任感,寧缺毋濫。現在好多女孩,隻知道享受花錢,不知道什麽叫勤儉持家、什麽叫潔身自愛。”公務員這時說著說著憤慨起來,終於有了不滿意的地方:“我們中國很多傳統美德,都被‘五四’破壞了。所以當代才會出現剩女現象。潔身自愛、賢惠的女孩會剩下嗎?剩女基本都是些不自愛的。”

“也不一定吧……”王欣淳軟軟抗議。她已有模糊的自覺,將要當剩女。

“你是好女孩。”公務員盯住她,篤定地宣布。

王欣淳不解。

公務員眼露曖昧流光:“你的事情,我都——知道。”

那個“都”字被他加重。結合那種不當的親昵表情,王欣淳立刻明白:元主任一定用某種盡量得體的方式告知了介紹人:我女兒的婚姻有名無實,她還是處女呢。

王欣淳再窩囊,此刻也被氣得怒發衝冠。她掏出手機看看時間:“不好意思,我有急事。”說完也不看公務員,抬腳就走。公務員完全懵住,等反應過來,她已經出了門。

橫衝直撞了半站路,王欣淳方才後悔:剛怎麽不罵他“關你屁事”呢?最近常有人“關懷”她的終身大事,她內心早有此問。

走啊走啊,憤怒過去,化作莫名感傷和淒涼。她給自己鼓鼓勁:衣解千愁,包治百病,買買買吧!

不料剛走進商場,她遇見徐立棟。

徐立棟神情挺平靜,看到她就給身旁的穿橘紅裙子的女孩說句什麽。女孩如釋重負地扭頭就走,長發和裙角一同灑出個瀟灑的弧線。王欣淳也扭頭走,徐立棟追上來叫她。

“幹嘛?”王欣淳沉下臉,腳下更快。

徐立棟不再說話,手插在褲兜裏不緊不慢跟在她旁邊。

“有病啊?!”王欣淳把剛才的憤怒一起發出。

徐立棟垂頭說:“有事。”

“什麽事?!”王欣淳大吼。

徐立棟從卡包裏小心翼翼抽出一張卡:“還你十萬。”

王欣淳愣住。

“中午了,要不……吃個飯吧?”

“你請客?!”王欣淳還惡狠狠的。

火鍋邊,徐立棟一邊擦汗一邊說:“我算了算,結婚總共花了二十萬多點。”

王欣淳冷笑:“謝謝你啊。”

吃飽後出來,王欣淳心情好了點。風一吹,身上頭發裏還蓬勃著火鍋的油味。

一個小嬰兒被學步帶牽著蹣跚走過,王欣淳和徐立棟一對視,都想起錢小羽。兩人都沉默了。

“小孩子挺好的吧。”過一會,王欣淳說。

“挺好的。我媽管著。”徐立棟撓撓頭,似乎想說什麽,又沒說。“你工作怎麽樣?”

“就那樣。”王欣淳意興闌珊,想起自己為考公做“好事”攢人品的事。早知道,那會還不如多陪陪錢小羽……

“你新工作怎麽樣?”王欣淳問。

“也就那樣。其實工作都差不多。還是我個人有問題。”徐立棟慢慢說,“現在想想公務員的工作也挺好。”

王欣淳有些驚訝地點點頭。徐立棟又撓撓頭:“你下班都幹嘛?”

“相親。”王欣淳沒好氣。

徐立棟咧嘴苦笑:“一樣一樣。”

王欣淳想起剛才那個穿橘紅裙子瀟灑離開的女孩。徐立棟便說:“剛正相著呢,沒感覺,兩人都度秒如年。幸虧遇見你。”

“你還會說度秒如年。”王欣淳笑,徐立棟也笑。

她沒看見,這時公務員正在馬路對麵。

兩天後王局長在路上遇見公務員的介紹人,那人要笑不笑說:“王局長,咋回事呀。”

“咋啦?”

“你女兒有對象嘛,怎麽還找對象?小胡說,一起坐不了兩分鍾她就急著要走。”

王局長一愣:“我怎麽不知道?要有,就好了!這孩子。”

“還是國稅的老徐的兒子嘛!”介紹人陰陽怪氣,大聲把從公務員那受的埋怨還給王局長:“倆人一塊吃飯逛街好得很!年輕人,誰不鬧點意見,好了就好啊!啥時候複婚?你早說,我也不用操孩子這份心啦!”

王局長滿臉紅漲:“不可能!絕對沒有的事!”

他跟徐局長已經鬧成個笑話,現在,還要變成個更大的笑話?王局長越想越氣。所以回家一看到王欣淳,差點一口吃了她。

王欣淳聽罷責難,直著嗓子喊:“吃個飯怎麽啦?什麽年代啦?”

王局長手指點住她亂晃:“換別人避都避不及,你就是個豬腦子!”

王欣淳振振有詞:“離婚了也可以做朋友!有小孩的,還得共同劃出時間陪小孩,營造和諧友好的氣氛。”

“你親眼看見了?不知道在哪兒看得爛文章!孩子啊,社會不是你想的那樣!”元主任苦口婆心,“多少夫妻離了婚,為一點兒撫養費鬧得上法庭,恨不得我吃了你,你吃了我!”

王局長一口咬定:“你就是個豬腦子!”

王欣淳把自己關在房裏打電話吐槽。

“工作、相親、父母,一切都這麽擰巴……”

“其實沒有人在過自己想過的生活。生活就是圍城。”遠雪在手機那頭安慰她。

王欣淳吐口氣:“沒有一個人嗎?那我就放心了。”

又問:“也包括你?”

遠雪苦笑:“過想過的生活何其難,從來不是我的目標。我最多不過不想過的生活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