侗星宇與遠雪,一開始就惺惺相惜。這類缺父少母的人,互相是聞得出來的。

侗星宇覺得,遠雪就像一塊沉沉的重彩玻璃,掂在手裏冰涼的,轉眩有光。但她的芯子是幽暗的,而且舊了,這裏那裏多有磨損。磨損和幽暗讓她更神秘,更讓人想要去破解。後來侗星宇知道,那磨損還是他的同款磨損,隻是刻得更痛更深。

一發覺侗星宇有向“男女”上靠攏的意思,遠雪馬上就冷淡了。這讓侗星宇頗受刺激。他拿出從來沒有的無賴,偏偏跟著她。那份厚臉皮,把他自己都震驚了。

有次遠雪從報社出來(整間書畫報社占地三室一廳,在一間舊商業樓裏),電梯一開,一個一脖子地中海式油膩長發的中年男人跟在她身邊,正拍她肩膀說著什麽。遠雪往旁一讓,臉上是麻木的、嘣了蒼蠅的厭惡。

待看到侗星宇,她臉猛往下一沉,轉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左拐右拐,彎彎曲曲的古城小巷裏,侗星宇總尾巴一樣跟著她。

遠雪冷冷的臉漸漸染上薄怒,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侗星宇也跟著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這時遠雪一個猛刹回身,侗星宇險些撞上去。

“你幹嘛?”遠雪厲聲問,活像一隻躬身炸毛的貓。

侗星宇被嚇著了,遠雪的眼神那麽厲害,又那樣防備和陌生,使尷尬像潮水一下淹沒了他。我是不太過分,又太可笑了。侗星宇自問著,後退一步。

就在他決心放棄的這一瞬,遠雪的舊包破了。

嘩啦。破得很徹底,整個底都脫掉。那塊可笑的人造革,連同一把毛票,手賬本,筆,保羅策蘭的詩集,以及廉價口紅,快禿的眉筆,五毛錢一包的直掉粉的紙巾,半片包回去的口香糖,鑰匙,叮叮當當甩了一地。

遠雪的臉一下紅了。她蹲下身,有些惡狠狠地把它們一樣一樣撿起來,摟到破包裏。

侗星宇:“你……”

遠雪蹲在那裏猛抬頭。那一瞬,侗星宇看出了遠雪的窘迫,窘迫得都泛淚了。

這段時間的“跟蹤”,他看到遠雪住的狗籠,吃飯的髒破小麵店,兩身衣服輪流換,甚至聞到她頭發上廉價的洗發水味(搞得他走過超市日化區都會心跳),還有她猥瑣的雇主,庸凡的同事……

但不管什麽時候,在他看來,遠雪的臉都保持著一種清高(也許她對他的防備、拒絕就是最大的清高)。直到此刻侗星宇才抓住,窘迫,她是多麽窘迫!

侗星宇一下生出了強大感。我要給這個女孩一切,他心裏有個聲音說。

很俗,但是……真好啊這感覺。在此前的二十一年,他都從來沒有感到過強大。而此刻他太強大了,因為他要救一個人。

就在這刻,他奠定了他們愛情的基調:救贖。侗星宇打算要救遠雪,但後來才明白,反而是遠雪救了他。

遠雪在羞憤中看著麵前的男孩。他給人感覺那麽幼嫩(文從字順的眉眼,皮膚又白又細,唇髭仿佛還是淡青色)。就他這麽一個人,除了有個顯赫身世外沒什麽用的軟弱的人,竟然在這兒同情她,可憐她。

遠雪再一次轉身就走。侗星宇仍然跟著,但這次他跟得很輕,貓一樣,好像知道錯一樣。好幾次遠雪都以為他走了,回頭卻見他還在。

直到她的氣慢慢都走散了。

“喂……你,你想吃東西嗎?”侗星宇終於小心翼翼開口。

遠雪最後一次轉身,碰見他的臉。那臉懵懵懂懂,好像剛被人叫醒似的,天真又溫柔。遠雪不禁心裏一陷。

“我不想吃!”她還想做出惡聲惡氣的樣子,但失敗了。她覺得自己的聲音簡直有些撒嬌。

在此之後的交往中,遠雪感受最深就是侗星宇的天真和溫柔。他對她莫名其妙徹頭徹尾的信任。一個人給你這樣的信任,你如果還有良心,簡直就不得不給他負起責任。

有時候遠雪給黏得不行,會忍耐地吐口氣,摸摸他的頭,像摸一隻小狗:“乖,啊,你先回去。”

她的不耐煩和把他當個小狗,都讓侗星宇不高興。但慢慢的,他就不再像剛開始那麽容易不高興。因為他已經發現更多她的弱點。像個裝備不太好的獵人,他專門捕捉她的脆弱和慌亂。(這也許是幾千年來男與女的遊戲,他們也在這遊戲中深入彼此。)她善良,感性,在錢上糊塗,無依無恃,偏還那麽倔強。他不救贖她都不行。

有次遠雪拿排好的報紙打印稿去“總編室”請過目,推門進去,隻見一個有三分姿色的細瘦女人坐在總編腿上,正推銷一隻“宋代蓮花盞”。遠雪一進去,那淡青的瓷盞便當啷落在老板桌上,沒碎,但底下裂了一道紋。

女人立刻大呼小叫起來,要遠雪賠。遠雪忍耐說:“關我什麽事。”

女人就說,你最少得負連帶責任,這盞值五十萬,你至少得賠償三分之一。

遠雪看了一眼盞說:“你這仿得太差,有了這道紋反而真一些。”

女人立刻炸了,和遠雪大吵起來,主編好說歹說才把人勸走。他可能覺得居功至偉,闔上“總編室”門就直接把手摟在遠雪肩上。

遠雪一肘肘在人家胸口,然後主動失業了。

晚上侗星宇來找她,就看見一張臭臉,和翻倍的隱忍的不耐煩。

侗星宇就把她介紹到一家小畫廊工作,專賣劉文西的畫的,地址在鍾仙姑工作室附近。這種畫不像普通商品,從不在店鋪裏直接交易。遠雪的工作就是坐在幽暗的畫作之間的實木櫃桌後,看日影遷移。

“孤兒”這個詞,在胡梵以及胡梵家人的眼裏,遠雪知道,是被蒙上一層輕視的。甚至可以說好欺負的,可以任意對待的。有時遠雪不無悲哀地想,如果她不是一個孤兒,也許他們的結局會不同。想完後,她感到整個人都悲哀成了灰色。

可是對侗星宇還有王欣淳,遠雪知道,“孤兒”這個詞卻變了樣子,有著哀婉的戲劇般的魔力。

侗星宇知道後就要格外要對她好,甚至還高興地說:那你就是我一個人的,我是你爸,我是你媽,我是你哥,我是你弟。

遠雪“嘁”他:“你就是我弟!”可心裏怔忡一瞬,隨即泛起一陣酸澀的沉滓。

那以後給別人介紹時,她就指侗星宇:“這我弟。”

偶爾侗星宇會給她一個軟軟的不高興的眼風:“你叫侗星衡啊?”

遠雪眼裏冷光一閃。侗星衡,這個名字給她一種暗暗的壓迫。紅二代,黑心資本家。那是怎樣一個厲害的女人?遠雪直覺,她與侗星宇再深入下去,這個名字一定會橫亙進來,巨石一樣擋在她麵前。

但她也不怕。她有她的血性。而且她也並不真想和這個小男孩怎麽樣。

王欣淳覺得侗星宇像小尾巴一樣老跟在遠雪後麵。其實她自己就是另一條尾巴,自己卻不覺得。

這天好容易侗星宇不在,王欣淳和遠雪進行了一場閨蜜式約會。逛吃逛吃完,正預備去看電影,遠雪手機響了。

“侗星宇又要來啊??”王欣淳不高興地問。侗星宇在,多影響她們親密無間的聊天啊。

遠雪一接,卻是鍾仙姑:“啊,我和王欣淳在一起。車開著。嗯。可以。”

掛掉電話,遠雪對王欣淳說:“鍾仙姑說麻煩我們幫她取一批畫,下次到湘子門順路帶給她。”

王欣淳隻得答應。兩人一行到美院,在對麵街上一家畫廊取裱好的畫。

遠雪一一細細看過,笑說:“你收好。”

王欣淳把那些卷軸、畫框的都放到後備箱:“我就不挪動了,哪天去湘子門順便給她。”

倆人又按原計劃去看電影,看完分手時遠雪指指後備箱說:“這裏麵有鍾老的畫,還有鍾仙姑的。她的畫,大多有中國書協大腕的題詞。你的後備箱現在等於放著至少兩百萬,小心別進水啊。”

王欣淳驚得眼珠子快掉出來:“啊?這麽大的沉你讓我擔啊?怎麽不早說?”

待回家躺下,王欣淳輾轉反側,到底克服懶癌到地庫把畫一一搬到客廳。

王局長和元主任問:“你要幹啥?”

等王欣淳說了,王局長看著畫酸溜溜說:“我怎麽不知道鍾子璜?現在書畫市場都是胡搞,胡炒作,一定要整頓!一幅畫值城市普通人一家財產!”

元主任笑:“這些畫主要還不是供給商人和你們政府的人。要沒有你們,他們也賣不上這個價錢。”

王局長更酸了,作為農家子弟他不大愛好這些,也有人給他送過畫,但都沒有這樣的規格。

“這都是胡整!”他說。

元主任深知丈夫,安慰道:“咱們就圖睡個踏實覺。你那同學去年不就進去了嗎?一家人太太平平就好,我不想穿貂戴鑽。俗氣!”

王局長酸得好了些。過了幾天,元主任加班不在家,王局長自己下了兩碗淡麵,父女倆對坐用餐。

王欣淳嫌難吃,一根一根往嘴巴裏挑著,忽聽王局長說:“你其實是我和你媽愛情的結晶。”

王欣淳“噗”把麵噴了一桌子。

“笑什麽?”王局長說,“我們那會兒,啥都沒有……你媽可憐節省,燒菜油都不舍得多放。哪像你現在,大手大腳的。”元主任還在用歐萊雅,王欣淳已經用LAMER。

“那你對我媽好點兒唄!逢年過節,給她買點禮物啊,花啊什麽的。”王欣淳有點愧疚。

王局長大手一揮:“我不弄那些事!咱家的錢都在你媽那,她想買啥還不就買啥?”但她不會亂買的,王局長很放心。要不然,當年也不會把財政大權交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