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王欣淳從小挨夠了批評,從內心自卑,就會把別人捧得那麽高。老木和她在一起,本來是平平淡淡,卻被她一驚一乍弄得好像自己是個要人,真有點哭笑不得。

那天吃過飯,王欣淳趁熱打鐵又要看電影;剛好新上線的是周星馳的一部老片,八零後無人能拒絕的,兩人買票進場,補上了“八零後都欠周星馳的”那張電影票。

不能不說王欣淳的運氣好,看完至尊寶與紫霞的愛情故事,聽罷那句“如果要在愛前麵加一個期限,我希望是,一萬年”,是個八零後都要唏噓。何況老木這個作家,王欣淳這個文藝女青年。

一路兩人都有點沉默。王欣淳平時不會說話,總給人一種她很努力甚至吃力、但說不到點上的感覺,讓老木隻好沉默。這次王欣淳不說話了,那神情和氣息反而讓老木覺得,此刻在路燈下形影相吊地走著的兩個人的沉默,是同款的。

愛情。那迷人的味道。要說老木最喜歡王欣淳的時刻,就在這一刻。

兩人就默默走著。感謝電影夠長,看完天已經黑透了;感謝天氣夠好,甚至在樓間有一描尖溜溜金燦燦的新月。路上的其實不少,但沒有人能打擾到他們。

一路走,一路走。王欣淳從“一萬年”裏醒來,開始胡思亂想。一會擔心快走到她家了;一會擔心老木提出要走。一會又擔心老木晚上住哪裏,一會又擔心他回湖邊不要天亮了?

但老木沒有說那些,就是沉默地一直走,好像在享受。

王欣淳方才定下心來,又開始抓耳撓腮地想話題:“你平時讀什麽書啊?”

“我不讀書。”

王欣淳驚得眼珠快掉下來:“你一個作家,不讀書?”她不知道讀了很多書的人,反而愛說自己不讀書。

“那你最近在讀什麽書?”

王欣淳立刻在腦子裏搜索一遍,最近她在看韓劇《來自星星的你》。當然,她也看了一點點書。她一字一字答:“廖偉棠的《春盞》。我覺得廖偉棠的詩蠻動人,特別是早期的。”無論什麽詩人的詩王欣淳都喜歡他早期的作品。因為夠流麗,而且有情。後期的她不能懂。

“廖偉棠我在微信朋友圈裏見到。不過我沒看過他的詩。”

王欣淳又一驚。好麽,一般人隻能在紙頁上看到的名字,都活生生地在他的朋友圈裏啊。而且,他還“沒看過”!好有氣質啊。好酷啊!

路燈的光暈給老木的側顏加了分。王欣淳的笑更加迷醉,不但醉了她自己,連老木也有些醺然。這晚算是他們的定情之夕,倆人走向深夜,但越走越怡然,越走越不困。要說一路也沒談什麽,就隨便講講詩歌啊,小說啊,都是王欣淳在說,把前二十五年文學存貨都拿出來了。然後就講自家和朋友的趣事,差不多把自己掀個底朝天。隻除了離婚的事沒講。

月亮是慢慢消隱的。王欣淳很滿意。原來她想談的就是一場可以看月亮的戀愛。風花雪月,這四個字多俗,都被講實際的世人厭棄了,誰風花雪月就是誰裝。但這四個字又多美!難得找到一個可以同看月亮的男人。

直到王欣淳家樓下兩人也沒有明言,但兩人都覺得是了。關係在不言中確定。這也是讓王欣淳最愉快的一點:共同擁有秘密似的。多麽浪漫。

後來老木常覺得王欣淳過於熱情,幾乎讓人不好招架。他不知道,王欣淳是拿言情小說裏的愛法來愛的——把他當男神。一個人被尊成神,是多危險的事。以老木的清醒,如果他知道自己被尊成神,一定不會和她再談下去。

愛到了一定階段就是性,性就是裸裎相見,身體和心靈上的。王欣淳的裸裎相見,首先是說出她離過婚。

她說出這話時,態度很悲壯。天正在明與暗的一線間,巨幅的太湖像海一樣沒有邊,海上有仙山,不知是島是雲。王欣淳心裏的愛情被風景擴大著,大成了哀傷。她不敢看老木的表情;害怕看到遮掩過的勉強。

“哦。”老木說。

王欣淳轉臉緊張地覷他臉色。老木的神情與其說是吃驚,還不如說茫然。他把眼光從海上仙山挪到王欣淳臉上,看她那麽緊張,就說:“我們先去吃飯。”

時已深秋,湖邊風大,老木習慣地攬住她的肩。因為王欣淳本來自處就低,此刻更低,他的這一點好就幾乎讓她泫然了。

這回老木來蘇州西山島,是受邀參加一個筆會。同時來的,還有同省的另外幾位作家。王欣淳是衝著老木來混會的。席間還是太湖三白等名菜,王欣淳卻沒了胃口,心裏全在想老木怎麽想。

其實老木想得很簡單。他確實有點吃驚,但離過婚這事不影響他們談戀愛。聽罷也就放在腦後。

但在王欣淳看來,他的一如往常就是郎心似鐵。等兩人吃完飯脫離大部隊去湖邊看月亮時,王欣淳心中的愛情已提升到天荒地老的高度。

那天晚上,老木雙人標間裏的另一位作家恰有事進蘇州城去了。王欣淳半夜從某網絡女作家床畔溜走,被心裏灼燒的愛情牽引著,徑直走向老木的房間。

老木已睡著了。打開門看見王欣淳也就明白。王欣淳隻憑一腔孤勇,其實對自己的行為倒並不徹底明白。

湖邊的月色更亮一些,老木感歎女性的身體真是藝術品。王欣淳始終糊裏糊塗,騰雲駕霧。後來她才明白,**就是糊裏糊塗的,**才始終清醒。

後來老木不免問:“你為什麽……”

王欣淳會錯意思,以為他問她為何自薦枕席,便老老實實答:“因為我想做你特殊的人。”

這就把她的低微和真情和盤托出了。多麽傻。她的自薦枕席是一種敬獻,什麽負責任啊道德上那老一套新女性講都不要講的,而且連感情上的勒索都不帶一點。我愛你,我隻愛你,隻是我愛你——跟你沒多大關係。

老木伸手摟住她。

清晨,一扇窗外是湖,另一扇窗外是山,風把滿山的紅橘子吹得翻來覆去。王欣淳醒來,滿心辛酸的甜蜜。自己把自己感動得要命。

她陷入的不是熱戀,而是熾戀。你不知道一個善於幻想的女人可以把獨角戲唱得多麽歡快。當然老木也在戀愛,但是……完全不是王欣淳所戀的愛。他隻不過普通戀愛罷了。

除了偶爾在城裏的約會,老木的生活沒有多大改變。他還是居住在湖畔,獨自養貓養狗,砍柴修房,讀書寫作。

因此從外貌上,老木不過略顯愉快;王欣淳則是熠熠閃光。那種改變,隻要不瞎都能看出來。也難怪,她下定決心要談一場真正的戀愛,這下簡直超額完成了。

王欣淳現在的生活,不是在約會,就是在盼望約會。偶爾見麵,就像久旱逢甘霖,就像手機電池空管一下子充足了電。身體的,精神的。

其實他們是聚少離多;但鑒於這場戀愛主要以精神幻想做養分,那適當的距離反而是適宜的了。

有一次,兩人剛在城裏見麵,卻又往郊區看杏花。話頭是王欣淳提的,她想著老木喜歡(其實老木的山屋外就有一片杏林,並不稀罕。她這人,從來不會真的體貼人)。老木是為王欣淳喜歡。

王欣淳開車,顛顛簸簸開到一座盛名的杏花村上。一下車,先抬手遮住了眼。太陽太大,雖然是早春,竟烤得人冒汗。泥土被曬得蓬鬆,踏過去細粉一樣撲在鞋麵。

一路爬到高處,所有杏花鏡麵一樣反射著光線。王欣淳又遮住了眼。天空也像鏡麵,藍得錚錚發響。天與花的濃度完全像梵高的《杏花》,而且更高亮。

這個下午讓王欣淳印象深刻,以至於很久後她想起他們之間的性,都會連帶想起那天的杏花。杏花的意象,原來並非是清淡的古典的小家碧玉的,而是充滿張力。

那天看完杏花,他們就在剛進城遇見的第一家連鎖酒店**,不記得天還有沒有黑。一切都水到渠成,圓轉地如彈丸。過後她眯著了一會。無數小舒展小愉快像密集的螢火蟲,而她是裝螢火蟲的囊。裝得滿滿的,一亮一亮,在裏麵微微漾著。

後來又有一天,影院上映一部全球聞名的魔幻大片。老木進城來看。

看完王欣淳盯著他問:“好看不好看?”生怕自己的節目沒叫他盡興。

老木點頭笑:“好看!”像個孩子似的。

王欣淳禁不住也笑了,心裏實在愛他。又想都該渴了,就指影院旁邊的奶茶店問:“喝不喝?”

老木點頭:“喝。”

王欣淳忙擠進人群去買。

兩人孩子一樣一人咬著個吸管,專吸茶上麵微鹹的起司奶蓋。王欣淳笑對老木說:“你也愛喝這種塑料感十足的飲料啊。我以為你隻喝泉水泡的清茶呢。”

老木想想說:“需要那麽作嗎……”

王欣淳拉拉他的牛仔夾克:“穿得也不像個隱士。”一點兒不仙風道骨。

“砍柴方便。”

他這麽真實不做作,王欣淳心裏醍醐灌頂一樣覺得好,有點舍不得:“從湖邊過來和我過完人間生活,又要回去修仙了。”

“我在湖邊也過著人間生活啊。”

王欣淳這裏是深入骨髓,老木卻覺得她淺嚐輒止。這女孩從來沒問過他的父母家人,好像他是孫悟空,石頭縫裏蹦出來的。隻有一次她要求到湖畔他的屋子看看,他婉拒了(也不是故意隔膜她,可能就覺得那種生活和她不太搭調吧),從那後她也就沒有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