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元主任斜王欣淳一眼:“回來了?”手底下用遙控不停換著台,耳朵卻長長伸著。
王欣淳撂下包,先脫羽絨服:“給我洗洗,全是土。”然後洗手找換洗衣服。
剛進浴室,元主任推門進來:“怎麽樣?凍得美吧?”
王欣淳把頭從T恤裏拽出來翻個白眼:“就冷點嘛。鄉村二日遊,你還沒玩過呢。”
元主任冷笑:“我下鄉的時候,還沒你呢!”把髒衣服撿起出去了。
等王欣淳洗夠換幹爽衣服出來,元主任正把她的胸罩**滴滴答答往陽台上搭。洗衣機裏羽絨服拿出來,元主任邊用手把羽絨拍蓬鬆,邊碎碎念:“好好一件衣服,掛得這一道那一道,還好意思再穿嗎。”
王欣淳心裏一軟,覺得有義務報告行蹤,就大概講了一遍,隻把把廁所等略過。
元主任沉吟一下說:“農民家庭供出兩個大學生,還有個是女孩,不容易。”
又問:“老兩口身體怎麽樣?”
王欣淳怔了一下:“沒問。”
元主任有些酸苦地說:“將來老啊病啊都是難免的。我兢兢業業把自己和你爸身體照顧好,就是怕給你添麻煩。現在看起來,你將來還是免不了更麻煩!”
王欣淳伸出胳膊把元主任摟住,摟得她趔趄了一下。元主任一把拍開她的手。
王欣淳就笑說:“你知道我走的時候還看見誰了?老木的姑姑!來找老木陪她去鎮上看中醫的!我的天,簡直是鄉村版林黛玉。原來農村人也有長的細細弱弱的。出於禮貌,我就問她哪兒不舒服?你猜她說什麽?‘心上不舒服’!哈哈。”
元主任繼續拍羽絨然後掛起來:“少見多稀奇。中國婦女抑鬱症發病率很高的,尤其是農村婦女。隻不過看病的少罷了。”
下午元主任問王欣淳吃什麽飯,王欣淳坐在馬桶上哼哼著:“拉肚子了,不想吃。”
元主任轉身到抽屜裏找藥:“凍得吧?也不知道你吃了些什麽!”
晚飯元主任熬鍋白粥,炒了幾個素菜。因為王局長說晚上回家吃飯,兩人就等到七點半。最後元主任說:“先給你舀出來吃吧。”這時門響,王局長回來了。
王欣淳拿個瓷勺在碗裏撥弄著,半天才舀起來吃一口。
元主任說:“你小時候我給你買的保險到期了,明天你跟我去取一次。”
王欣淳“哦”一聲。
王局長一直沉默著(他不說話的時候王欣淳隻覺得輕鬆,絕不找話說),這時忽然問:“你那男朋友,叫啥,買房了沒?”
王欣淳一怔:“我不知道啊。”
王局長咬了咬牙:“你就是個……唉!”
第二天王欣淳跟元主任去保險公司取錢,街上到處是春節的氣氛。王欣淳開著車往外看,說:“坐公交的人都少了。都回家去了。”
等號的時候她拿出手機在微信上問老木:“你買房了嗎?”
“沒有。”那邊很快回複。
“結婚要買房的吧?”
“哦。我會考慮。你在幹嘛?”
“取保險。那你買保險了嗎?”
過了一會,那邊回複:“沒有。”
“應該買吧?養老啊醫療啊,沒有保險不好吧?”
“哦。我會考慮。”
老木第二本書雖沒有第一本的反響那麽大,但因為穩定的粉絲群,還是賣出了不錯的成績。
等他拿到第二本書的稿費去樓市時,卻發現今非昔比。原本兩本稿費能付全款的房子,隻夠付首付了;原來夠付首付的,現在隻夠買個衛生間。
他有些焦躁地打電話問王欣淳:“我準備今天就把房子定下來。你來看嗎?”
王欣淳正在空調房裏發呆,看著外麵明晃晃的太陽,樹葉都曬得蜷起邊來:“我不看了,你又是畫家又是作家,我相信你的品味。”
所以等王欣淳看到老木買的房子時,簡直不敢置信。
他竟然買得城邊的回遷房。當然決定這個的不是他的品味,而是口袋。建築粗糲,密密麻麻。綠化?就樓下兩棵要死不活的小樹,快被塵土埋了。光膀子靸拖鞋的大肚子男人蹲在樓口乘涼。
老木站在一邊,有些尷尬(他覺得自己完全沒必要尷尬),有些心虛(他同時知道自己完全沒必要心虛)地解釋:“房價漲的這樣快,無論如何先投資一個是對的。將來有必要可以換。”
聽說後,元主任冷笑一聲:“那好麽,將來你們的小孩就跟農民工的孩子一起上學。還有什麽可說?”
他們自己約定了婚期。
大概從這刻起,王局長和元主任開始撒手不管,不聞不問的。也許他們不想再做蠻橫專斷的家長,以免將來被女兒抱怨。他們隻是冷冷看著。
也許分手的種子早就埋下了,從一開始的人神相戀就埋下了,在地下發展壯大,從一間肮髒的廁所生出嫩芽,最終枝繁葉茂。
“什麽?我婚紗都自己買了,你說在你老家擺酒。我的裙擺去拖地得拖出幾斤土啊?”
“我真的不能想象婚禮不用全鮮花。我真的沒法想象……”
“你買的房子根本不能做新房,用我家的房子做新房吧。”
“你爸媽有保險嗎?新農合是什麽,能保百分之幾呢?”
“你知不知道我多委屈?”王欣淳太委屈了,她的委屈不知道因何而起,因王局長元主任吧,他們根本不說不罵,攔都不攔;因老木吧,他不是一直在滿足她嗎?那怪她自己咯?
老木大概就是不想聽到以上的話,才決定結束的吧。
王欣淳呢,在越來越多的驚詫中(剝落一層驚詫的殼,就看見一層她不想看見的現實真相),為避免小孩真和城郊農民的孩子一起受教育,避免有一天真像元主任說得那樣給一對農民當床頭孝子,避免住到一間電梯裏貼滿小廣告、隻能曬到兩小時西曬的房子裏……她先在內心當了逃兵吧。
分手算是老木提的,也沒有明說。
那天老木跑完裝修,一頭灰塵地和王欣淳約在咖啡館。王欣淳沒有看他,懶洋洋翻著一本油亮鮮豔的家裝雜誌。
咖啡放得有些涼了,兩人卻都沒開口說話。
最後王欣淳問:“明天還見嗎?”明天老木還要去買瓷磚。
“明天不見了。”老木慢慢說。過了一會,他站起來,轉身走了出去。
王欣淳奇怪自己並不吃驚。她還清醒地明白,這時老木一定搭最後一班車回那個荒涼的湖邊去了。而且,他明天不會再來買什麽破瓷磚,那種廉價的,她看也不想看的瓷磚。
他們結束了。
但她知道就算是撿來的磚頭,老木也能把它們搭建成樸素可愛的形狀的。
王欣淳心裏一抽一抽地痛起來。淚眼迷離裏她看周圍,咖啡館的顏色濃墨重彩,墨綠的牆,她坐著鐵鏽紅的沙發。回到家,家裏的沙發是棕黃小牛皮的,冬天不冰,夏天涼爽。一塵不染。淨水器在廚房發出一陣蜂鳴。王局長還沒回家,元主任在臥室看電視,光影變幻著,卻聽不到一點聲音(從王欣淳上小學後她就養成看無聲電視的習慣,直到現在也沒改)。
王欣淳木木打開自己的臥室門,脫力一樣臉朝下倒在粉紅床單上。
這一切,她終於保住了。
但她的眼淚流出來,很快濕了碗大一塊。然後她哭出聲來。最後變成嗬嗬囔囔的抽泣,鼻子全堵住了,滾熱的鼻涕眼淚簡直把半張床都打濕了。沒多久,她的喉嚨就變得又燙又幹。
元主任那邊的光影暗了,她不知什麽時候關了電視,但靜靜坐在黑暗裏沒有起身。
過了很久她才扭把熱毛巾來給王欣淳擦臉。
王欣淳抽抽噎噎哭訴。第一次去他家,他爸媽封了紅包給她。她打開,裏麵裝了五十塊。他家的廁所裏特別髒。一會就又髒了。你得把你的屎留在那裏給大家看。一家人都沒有保險,沒有一點抵禦風險的能力,靠運氣活著。……
這真的不能怪她。她一直以為自己並不嫌貧愛富的。誰能想到貧賤的外延有那麽大?她不想探索也不敢探索了。
她快二十八歲了。
元主任低頭理著毛巾:“行了別哭了!你要那麽放不下,就好好認了呀!”
“我怕啊!我不敢啊!”王欣淳又哭了。
元主任有點嫌棄又安心地舒口氣:“行了!多大的事情,天要塌啦?”
王欣淳又擦出一把眼淚。滿臉哭得通紅,連眉毛都紅了,眼睛亮亮的。
她深深抽噎一聲。
老木畢竟沒那麽愛她。她隻不過在臉上寫出一點意思,他就忙不迭地跑了。
如果他真的愛她,就應該盡著她傷害,直到把路走絕。
“我是不是很渣?”王欣淳苦笑著問。
遠雪轉動玻璃杯,酒液在裏麵明明滅滅:“沒什麽渣的。”
又說:“其實你們都沒有準備好。現在沒有緣分,也許過幾年又有了緣分……”
“過幾年?已經過了兩年了。我現在已經三十了。我馬上就要結婚。”王欣淳的臉變得很堅定。
“我知道你會反對。但是遠雪你不懂,你太理想化了,我以前也太理想化了。婚姻和愛情根本應該分開。”王欣淳說。
“像徐立棟這種男人,搞掂他還不容易嗎?他們的願望隻有一種,就是純潔賢惠的處女。哦,至少是精神上的處女。你隻要沒事裝裝嬌弱,怕冷,嗲嗲的,笑一笑,遇見什麽事都說‘我不懂哎’,然後說‘哇你好厲害’,小事兒順著他們,就行了。他們就五迷三道的。他們會是好丈夫,好父親。你說呢?”王欣淳笑地有點無恥。
遠雪遲疑地搖搖頭:“恐怕沒那麽簡單。不過,你們兩家的條件,好好過個小日子還是很好的。隻不過你……你想想你們當時為什麽離婚?”
“就是這麽簡單!”王欣淳反駁。她聲音有些大,引得小酒保看過來,做出個深酒窩對她倆一笑:“兩位小姐姐還需要什麽嗎?”
王欣淳沒理他,有點悲哀地對遠雪微微一笑:“也許我那時根本不該離婚。父母是對的。我……像我這樣一個人,我根本……不配談‘愛情’。”
她猛地伏到小桌上,駝色大衣滑到地上去。遠雪幫她撿起來,對小酒保問:“能幫我叫個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