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使送達汴梁的表狀,一共三道:第一道是貶損製度,藉符以小事大之義,措辭謙恭,當然能使宋朝皇帝滿意;第二道自陳體弱多病,不堪長途跋涉,雖然望闕依戀,卻一時無法入覲,話也說得還婉轉,不至於令人起反感;而第三道就不同了。
這一道表狀,是乞請準從善回江南。理由亦很牽強,說他們弟兄從小友愛,多時不見,想念不已。宋朝皇帝怫然不悅,以為從善不受羈縻,思量脫身南歸,特意請李煜出麵乞求,因而指示趙普,應該做一個嚴峻的處置。
“陛下明鑒,”趙普從容答奏,“以臣考查,李從善居心行事,頗為忠順,與乃兄大不相同。”
“你是說,我冤屈了李從善的本心?”皇帝提出疑問,“有一次我勸他將妻小接來,他口頭答應,至今並未接眷。這不是安心不想在京裏長住嗎?”
“這是李從善別有委曲。他的妻子性情乖戾,李從善怕接進京來,家宅不寧,未免貽笑同官。再則,歲時令節,命婦隨班覲賀,倘或失儀,過咎不輕,所以不肯接眷。”
“真有這話嗎?”
“臣豈敢欺罔?”趙普肅然答道,“臣曾聽李從善親口這麽說,也曾明察暗訪問過他的左右,都是這等說法。”
“那我倒真是冤屈他了。”皇帝的臉色轉為緩和,“如今該怎麽辦?你有何主意?”
“臣以為仍應結以深恩,不但羈縻,亦望他感恩圖報。再則,”趙普略停一下又說,“此人將來可備谘詢之用。”
皇帝懂他的意思,以李從善在江南的身份,一切機要,無不盡知,將來萬一對李煜不能不用兵時,少不得要大大地借重他。這樣想著,有了絕妙的一計,可以絕了李從善的江南歸路。
“你去宣李從善來見我。”皇帝說道,“明日朝罷,禦苑看花飲酒,你與晉王都來!”
禦苑曲宴,一共四席。皇帝居中,東麵一席是晉王光義。西麵兩席,原定從善在前,趙普在次,而從善固辭,說不敢越禮居宰相之上。最後是皇帝裁斷,說他身有爵位,而且總算是客卿,理當坐西麵首席,從善方始從命。
三臣奉觴,皇帝一一賜酒。一番君臣酬酢過後,皇帝頻頻引杯,開懷暢飲,一麵喝酒,一麵不斷右顧,跟從善說話。談到江南,皇帝從容吩咐:“取江南的文書來!”
李煜的三道表狀,早就由內侍置放在一個黃色錦盒,隨身帶著,這時承旨都交付從善閱看。
看到第二道,從善開始不安;看到第三道,更覺得應該立刻有所表白。他不等看完,便離席伏身,以惶恐的語氣說道:“臣兄篤於友於之情,所陳則有不當。臣蒙陛下拔擢,許效馳驅,寸功未建,何敢退身?伏乞陛下,不準臣兄所請。”
皇帝點點頭,看了趙普一眼,暗示嘉許,然後回答從善:“你願意留在京裏,我很高興。不過,你單身在此,起居種種不便,我派兩個人服侍你。”
“是!”從善答應著,但心裏不免疑惑,不識所派的兩個是什麽人?
皇帝未做進一步說明,話題一轉,卻是從善再也意想不到的。“聽說你們伉儷的感情平常。”他問,“可有這話?”
這一問使得從善有些發窘,但不能不說實話,他輕聲答道:“臣家有悍妻。”
“怪不得你不肯接眷。”皇帝微笑著說,“你也還是住在京裏的好,耳根也清靜些。”
“是!”
“喝酒吧!”皇帝隨手將他麵前的金杯遞給了從善。
“臣謝恩!”從善接過酒杯,雙手捧著,一飲而盡,然後放還空杯,親自為皇帝斟滿。
“喝了這一杯,散吧!”皇帝向晉王光義笑道,“你明日做個東,賀一賀子師。”
“遵旨!”光義含笑答應,“陛下有興,臣奉屈聖駕,做個‘陪客’。”
“好,好!我作陪,我作陪。”皇帝已頗有酒意,紫紅臉上,汗珠閃閃發光。他一麵用綾巾抹拭額頭,一麵大聲說道,“你要賀子師,就備酒送到他那裏去。我們鬧一鬧新房!”
聽這一說,從善急出汗來了。如何謂之“鬧新房”,莫非硬作主張,要自己停妻再娶?這可是件不得了的事,消息傳到江南,家中那頭母老虎還不鬧翻了天?
憂急昏瞀之中,無暇細思,宴罷出殿,為料峭春風一吹,神思一爽,這才想起,皇帝說“派兩個人來服侍”,可知絕非強為主婚,因為娶妻並無成雙之理。話雖如此,麻煩不是沒有。但願派來的是兩名小廝,果然賜的是宮婢,也寧願粗蠢不堪一顧的,倒免了將來打多少饑荒!
也就是從善剛回汴陽坊府第不久,一雙油碧香車,悄然蒞止。“內客省”的官員傳宣上諭:特賜泰寧節度使宮人兩名,照料起居。同時說明,不須謝恩。這兩名宮人,又蒙皇後賞賜首飾妝奩,滿滿載了四車,陸續到達,堆滿了整個院子。
從善從未經過這種恩澤,並以府中並無女眷婢媼,亦不知如何接待這兩個宮人,因而索性躲在書房中,不聞不問,隻憑自江南隨從而來的書記江直木去料理。
約莫一盞茶的時分,江直木親自來請從善出廳受禮。這便又覺得尷尬了。“那是什麽禮?”他問,“我該如何受?如何還?”
“不須還禮。”江直木答說,“哪怕出於禦賜,畢竟是妾媵的身份,盡不妨坐而受之。”
從善麵有難色。“這、這不好!”他說,“你是知道的,將來難與夫人見麵。”
江直木覺得他可笑也複可憐,隻是此事不比尋常納妾,由不得他做主。江直木想了一會答道:“禦賜宮人,莫非拒而不納?殿下——”
“江書記,”從善打斷他的話說,“如今不能這麽稱呼了。你、你隻用普通的官稱好了。”
“是!”江直木又問,“用我們江南的,還是用他宋朝的?”
“用他們的。”
以宋朝的官稱,節度使的尊重,可以用“使相”,亦可稱“相公”。江直木覺得“相公”二字比較響亮,便即改口:“相公,好歹先受了禮,不負宋朝皇帝的美意。至於相公納不納,在乎自己做主。將來與夫人見麵,大家少不得為相公說話,皇命所迫,事出無奈,夫人自然見諒。”
“這話倒也通。也罷,我就受她們倆的禮。”
於是在隨從傭仆環視之下,從善步出大廳,在正麵交椅上落座。東麵耳房中,旋即響起環佩之聲,江直木臨時覓來的兩名伴娘,攙扶著一個穿綠、一個穿紫的兩名妙齡女子,款步上堂,鳴讚行禮。
從善欠身擺手,連連謙謝,那盈盈下拜的兩名宮人卻是從容不迫地照規矩行完了禮,方始起身。
“你們倆叫什麽名字?”
“我叫春山。”穿綠的那個,肌膚微豐,指著纖瘦的那個說,“她叫秋水。”
時值薄暮,而廳中猶未點燈,春山和秋水皆是背光而立,從善無法看她們的麵貌。就算看得真切,眾目睽睽之下,以自己的身份,亦不便細看。隻是從身影上顯示,似乎風姿綽約,絕非自己所希望的粗蠢一流。
這些念頭,想到丟開,眼前最要緊的是,須說兩句門麵話,做個交代。“官家賜恩,派你們兩個來照料我的起居,實在感激。不過,”他客氣地說,“府中向無女眷,一切不便,委屈了你們。”
“相公言重!”仍舊是春山答話,“原就因為夫人的魚軒還不曾到京,所以官家派我們兩個來服侍相公。從今日起,相公就不會不便了。”說著,她轉臉問道,“哪位是府中的管家?”
從善不曾想到要在汴梁長住,帶的仆從不多,府中公私事務,都是江直木總其成。此時他義不容辭地答道:“便是我權充府中的管家。”
“不知分撥哪兩間屋子給我們姊妹住?拜煩引路,我們好收拾起來。”
“自然是在相公那一重院落中。請隨我來!”
於是春山和秋水斂手在腰,向從善福得一福,隨著江直木轉入屏後,去布置新居——她倆的新居在第三進,也是府中的內寢正房。三明兩暗,前後廂房,本來空容容地隻有從善一個人住,如今恰好安置春山、秋水,占了西麵兩間。隔著堂屋的東麵兩間,便做了從善的臥室和小書房。
到得起更時分,布置已定,江直木在堂屋中新點一對喜燭,備辦了一桌喜筵,又喚了一班小“堂名”,吹吹打打為從善暖房。春山、秋水自然雙雙侍席。
這時候,從善在輝煌燈燭之下,方始看清了她倆的麵目。春山膚白如雪,發黑如漆,生一雙杏兒眼,總是喜滋滋一臉的甜笑,算得是個美人,卻不如秋水的儀態萬方,神清入骨。特別是秋水的那一雙眼睛,從善覺得看了令人目眩神迷。
但越是如此,從善的心情越不能寧帖,酒一入肚,也就容易作怪了。沉默寡言的秋水,心思極細,很有決斷地說:“相公的酒夠了。拿飯來吃吧!”
從善生長江南,隻吃米飯,半碗飯將酒壓了下去,比較舒服得多。但在旁人眼中卻不是滋味——如花春眷而又出於欽賜,應該是件比“洞房花燭夜”更得意的事,不道如此草率勉強!尤其是堂名散去,燈火悄悄,望著堂屋中那一對燁燁的紅燭,更令人興起一種沒來由的蕭索之感。
這蕭索的氣氛,在春山、秋水的感受,像浸在冰桶裏似的,其寒徹骨。她倆除了為從善難過以外,更要為自己傷心——縱為妾媵,畢竟亦是終身大事。平時女伴密語,自己思量,不知做過多少美夢。夢中沒有貴人,隻是一個溫文爾雅,體貼多情而年輕肯上進的寒士,一夫一妻,相將倚扶,一步一走向蔗境。如今,這個所望實在不算太奢的美夢,也硬生生地幻滅了。
春山臉上的甜笑,消散得無影無蹤,而那雙杏眼,倒像是哭腫了似的。“你看,”她異常委屈地低訴,“一生就是這麽一回,淒淒涼涼還外帶著窩窩囊囊。想想做人真無味!”
秋水的心情比她還要抑鬱,但性情卻比她深沉,禁得起打擊,所以反勸慰她說:“這都是命!打入宮那一天就注定了的。隻往寬的地方想吧!”
“我就想不出,有什麽可以寬慰的?”
“怎麽沒有?你還比我好得多。至少,以後要跟親人相見就容易了。”
果然,親情鼓舞了春山,頓時心境一寬——她是江南常州人,父母都在原籍。自入掖庭,三年才許父母探望一次,現在這個限製是隨著她的出宮而消失了。雖然南北交通,不甚方便,但至少有了指望,倘或“相公”能回金陵,與常州不過朝發夕至的一日途程,歸省不是難事。
這樣想著,她自覺比雙親棄世的秋水幸運得多,相形之下,就不該比秋水更看不開。於是她點點頭說:“這也罷了!隻可惜你,你眼下一個親人都沒有。”
“你不就是我的親人嗎?”
這句信口而答的話,使得春山深感鼓舞。春山握著她的手,盈盈欲涕地望著,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們這位相公也可憐,身不由己。既然命中注定,又是官家做主叫我們跟他,那就認命吧!”
春山仍然是深深點頭,然後說了句:“我們看看去。”
她們雙雙攜手,穿過堂屋,輕推虛掩的房門向裏一望。隻見從善和衣躺在一張楊妃榻上,一卷書拋落在榻前。北窗未閉,風不斷地往裏刮,吹得火燭搖晃不定,燭台上堆積了厚厚的一層蠟淚。如果這樣搞個半夜,不但睡著的人會受寒致疾,而且火燭不謹,或許會招致祝融之災。
兩人對望了一眼,立即取得了默契。春山去關窗,秋水便取一床輕羅夾被,為從善覆蓋。手腳雖輕,還是將夢中人驚醒了。從善一翻身坐了起來,揉揉雙眼,怔怔地瞅著秋水,是那種茫然不辨身在何處的神情。
“相公醒了。可要用茶?”
“噢,你是秋水。”從善問道,“還有一個呢?”
“在這裏!”春山應聲而答。
從善轉臉看了她一眼,想出一句話來問:“你們倆的住處安排好了沒有?”
“安排好了。”秋水回答。
“相公可要去看一看?”春山問說。
“好!”
等從善雙腳往榻前一伸,春山、秋水便照在宮中服侍皇帝的規矩,一個捧腿,一個便替他著鞋——這喚起了從善的記憶。從婚後不久,他便不曾享過這樣的福了。因為夫人不準房中有平頭整臉的婢女,粗蠢的從善卻又寧可不要,所以整冠係帶,穿鞋著襪,往往是他自己動手。
這一下觸動了他的記憶,婚後所受的委屈,委屈而積成的抑鬱,由抑鬱而轉化的隱痛,一時都兜上心來,並且有著盡情一吐的欲望。
因此,他對她倆生出一種沒來由的親切之感。“你們坐下來。”他說,“我有幾句話跟你們談。”
“是!”春山和秋水同聲答應,然後相互望了一眼,都覺得可以不必拘束。便由秋水移了一個錦茵過來,比肩並坐,仰望著從善。
“多蒙官家美意,其實委屈你們。”從善很吃力地說,“事起倉促,一切都沒有預備,連草草成禮都說不上,我心裏覺得很難過。”
就這幾句話,使得春山和秋水對他的觀感一變。先是覺得他可憐,此時覺得他可敬,想不到他是這樣忠厚體貼的一個人。
“如果在江南,當然不至於如此,至少也要熱鬧個幾天。不過,這話——”他越說越慢,最後搖搖頭,歎口氣苦笑,“唉!也難說。”
這就使得她們大惑不解了。所能了解的,他總有什麽難言之隱。秋水心想,既然自己認命,死心塌地做他家的侍姬,那就休戚相關,便問一問也不算冒昧越禮。
因此,她平靜地說道:“相公好像有什麽話不願意說出來?”
“不是我不願意說。是不知道該說不該說,也不知道該怎麽說。”
“想來是軍國大事?”秋水有意這樣試探。
“什麽軍國大事?”從善忽然激動了,“說起來是笑話!”
憑著那一股由積鬱所迸發的盛氣,從善雜亂無章地說他那位雖美而悍的夫人種種惡行,終於自我滿足了“盡情一吐”的欲望。
於是春山和秋水的感覺又不同了。諒解化除了自己所感到的委屈,而同情則生出希望對他有所幫助的想法。當然,想法雖同,而在程度上是有差別的,秋水比春山想得深,深得太多了。
“相公快安置了!”她拉一拉春山,站了起來,接著便掌燈進入裏屋。
裏屋是從善的臥室,等春山跟了進來,隻見秋水已在鋪床了。這個舉動有些莫測高深,是預備讓從善獨宿呢,還是打算抱衾相就?如果侍寢,是平分秋色呢,還是她預備占先當夕?這些念頭,一個接一個在春山心頭閃現。她未暇細思,更不便細問,因而遲疑著忘記了自己該與秋水一齊動手。
直到聽見從善的腳步聲,她方始驚醒,而秋水已經迭枕鋪被,將次竣事。春山便索性袖手而立,靜看究竟。
“我們告退吧!”秋水平靜地看著從善說,“半夜裏要茶要水,隻招呼一聲就是!”
“你們——”從善不知道怎麽說了。
“我們輪流值夜。總有人伺候茶水。”
隻是“伺候茶水”!從善在想。心中有無限的悵惘,但亦隱然有如釋重負之感。
“我不知道你的意思怎麽樣。”秋水低語著,“在我,我要幫相公能回得去江南。”
“我不懂你的話。”春山答說,“莫非相公回不得家鄉?為什麽?”
“官家派你我來,就是要教他回不得家鄉。第一,是拴住他的心;第二,要讓他怕見夫人——這樣子,相公自然就不願也不能回江南了。”
“我還是不懂。”
“你好傻!”秋水微嗔地說,“你想,夫人是那等一個醋壇子,聽說相公在汴梁有你我二人,還不鬧得天翻地覆。”
“噢,我有些懂了。不過,你的話也不大通。”春山問道,“夫人必已知道了,相公在汴梁有你我兩個,要鬧還是要鬧。”
“不然。自有人會去告訴夫人,我們伺候相公的是什麽,尋常丫頭,就吃醋也有限。再說,我們這樣子躲得遠遠的,也絕了相公流連不舍的心。你說可是?”
春山不答,當然是有些不以為然的意思在內。秋水認為兩人禍福相共,不便緘默,因而決定往深裏去談。
“你覺得我的話不中聽?”
“不是不中聽。”春山很謹慎地答說,“本來我對這些道理也不大懂。我不知道官家為什麽不願他回江南,不過官家既有這樣的意思,似乎不應該違逆。”
“話是不錯。可是你想過沒有,做人總要分個親疏遠近。而況官家並沒有明白交代。”
春山點點頭。沉默了好久,忽然問道:“你以為相公該回江南?”
“自然。”
“回江南有什麽好?”春山自語似的說,“我就想不出來,伴著一頭雌老虎,天天受窩囊氣,倒不如在這裏還清靜安逸些。”
“他的身份不同,不能不回江南。而況,你看到的,他在這裏並不高興。”
“嗯!”春山問道,“他如果回江南,我們是不是跟了去呢?”
“這要看他是怎麽個去法?倘或官家許他回去,我們自然跟他在一起。不然——”
“不然如何?”春山忽然想到了,“莫非他還可以私下回江南?”
“說不定。”
“你是說——”春山驚惶失色,“你是說,相公說不定有一天逃出汴梁,私回江南。”
“這——”秋水含含糊糊地答道,“也說不定。”
春山聽得這話,好半晌作聲不得。手按著起伏跳動的左胸,前思後想,越想越深,終於明白了這段姻緣的前因和可能發生的種種後果。
然而她不能同意秋水的選擇。照她的了解,秋水不願以情緣牽惹,使得從善難回江南。相反地,她是希望能夠幫助從善,脫出虎口,遠走高飛。如果從善打算潛身而遁,她亦多半會替他效勞,或者奔走,或者掩護,甚至跟他一起共患難,甘死不辭。
這並非不切實際的空想。她對秋水的性情,知之甚深,外冷而內熱,有時會做一些別的女孩子所想不到的傻事,譬如將自己心愛的首飾,送與年長遣嫁出宮,卻以家貧無可陪嫁,怕為夫家輕視,因而啼泣不已的宮女——而此宮女卻是她連人家名字都叫不出來的。有人說,這就叫俠氣。秋水的俠氣,看來又在滋長了!
然而這是彼此休戚相關的事。春山覺得雖是好姊妹,也不能糊塗地拿自己的性命葬送在她的俠氣之中,所以神態很緊張。“秋水,”她睜大了眼,提出警告,“可得好好想一想!顧前不顧後,惹出禍來,害己又害人,何苦?”
當她在沉思時,秋水從她陰晴不定的臉色中,已經猜知她在想的是什麽,此時聽她這話,更明了了她的態度。秋水心裏不免失悔,自己要做的事,完全違反宮中派遣她來的本意。違旨之罪,足以招致殺身之禍,所以隻應暗中操縱,不宜向春山明說,免得連累了她。
這樣一轉念間,秋水便即笑笑答道:“你想到哪裏去了?什麽‘顧前不顧後’‘害人又害己’?我完全不懂。睡吧!你大概太困了,倒像在說夢話。”
這樣輕巧地全盤推翻了她自己說過的話,和她的話中所暗含著的心意,倒使得春山困惑了。細想一想,約略猜到她的用意,心中倒有些感動,因而越覺得有勸她回頭的必要。但這時候不便往深裏去談,越談得深越談不攏。好在有的是工夫,不妨慢慢找機會。於是春山點點頭說:“好,睡吧!有話明天再說。我們睡一起。”
“不,”秋水的聲音很堅決,“我不慣與人同床,你睡你那裏去吧!”
春山深感意外,也很擔心。因為她的臥室安排在裏屋,外房的秋水有何動作,自己無法阻攔,甚至可能因為自己在夢頭裏,根本就不知道。
就因為這一個想法,害得春山一夜不能安枕。可是一夜畢竟安然過去了,兩夜、三夜,一直過了十幾天,始終並無異狀——唯一異狀是,秋水臉上,總是入夜便擺出凜然不可侵犯的烈女之色,以致從善似乎連說句笑話都不敢。
這使得從善很困惑,也很矛盾。困惑的是,不知她倆其意何居,尤其是秋水,那一雙極深極冷極敏銳的眼睛,真是神秘莫測;矛盾的是,對她倆既不能忘情,又生怕陷溺於情欲之中,迷失本心,不能自拔,以致誤了大節。
但是有一點是他想通的,不論自己將來對春山、秋水持何態度,第一要緊的是,求取了解。這當然隻有從容探問,可就是抽不出工夫——汴梁的文武大員似乎受了皇帝的授意,有心對他“懷柔”,借著他納寵為名,繼皇帝率同晉王和宰相攜酒相賀以後,排日邀宴,餉以盛饌,尊為上賓。這樣酒食征逐,使得從善常在醉中,不但找不出神清氣爽、安靜悠閑的時刻,可以找春山、秋水盤桓細談,甚至許多公事都耽誤了。
這一陣繁忙的應酬,直到初夏方始漸稀。而在乳燕呢喃,杏花初放之時,來到汴梁的江南使者,卻已歸而又至,帶來一封李煜的手劄。
接到手中,從善便覺得異樣。李氏弟兄,一向友愛。對這位比肩的胞弟,李煜更是另眼看待,所以每有書劄,總是絮絮不斷,動輒十來張箋紙。而這封信卻輕飄飄的,仿佛隻是一通空劄。
拆開來看,裏麵隻有一張月白粉箋,寫著一首代柬的詞,曲調是《阮郎歸》:
東風吹水日銜山,春來長是閑。落花狼藉酒闌珊,笙歌醉夢間。
佩聲悄,晚妝殘,憑誰整翠鬟?留連光景惜朱顏,黃昏獨倚闌。
這首詞又讓從善困惑了。上半闋是容易懂的,東風落花,笙歌醉夢,無非明寫“春來長是閑”,暗寫抑鬱頹廢的心境。這自然使從善惻然不歡,但他深知李煜的個性,原本如此,所以也還不甚在意。
不可解的是下半闋。詞意顯然,寫的是“閨怨”,自意境比“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來得蘊藉深沉。分開來單獨看,是好詞;合在一起,則與上半闋的境界不侔,竟不成為“整”首詞了。
這是怎麽樣也解釋不通的一件事。從善為此,整日沉吟,悶不可言。直到黃昏,忽然想到有個可能破惑的辦法,便是喚江南的使者來問一問。
使者是宮中的老人,原是元宗的書童,所以從善問話,無須有顧忌。首先要問的,自然是李煜的近況。
“官家精神倒還好。不過煩惱也多,所以醉的時候也多。”
“噢,”從善很注意地問,“是些什麽煩惱?”
那使者沉吟了一會兒,忽然提高了聲音說:“七爺不問,我不敢說;既然問到,我也不敢瞞。官家的煩惱,隻為七爺不回金陵,惹來多少是非!”
“是非?”從善詫異,“是何是非?”
原來李煜上表請放從善回國一事,宋朝根本沒有答複,但側麵卻有消息傳到金陵,說並非朝廷不放從善而是從善迷戀汴梁的繁華,更割舍不下禦賜的兩名豔姬。從善夫人得到這個消息,鬧翻了天,三日兩頭進宮,向李煜哭訴,無論如何要設法將從善召回,糾纏不已,甚至撒潑,使得李煜頭痛非凡,到後來望影而避,有時連嘉敏都不知道他躲在何處。
然而,他對從善卻是有信心的,認為汴梁傳來的消息,絕不可信,從善隻是無可奈何,若有脫身的機會,決不會輕易放過。因此,他對這位弟婦的無可理喻,便不肯告訴從善,怕為羈棲異鄉的遠人,更添煩惱。
明白了這般“是非”,從善也就明白了那後半闋的“阮郎歸”,是一種隱隱約約的試探,也是一種婉轉含蓄的勸告:當思閨中少婦黃昏倚闌,目斷斜陽的景況,早日賦歸。
了解了字裏行間的曲折,從善異常不安。第一,是因為妻子的不賢惠,為國主帶來了如許煩惱;第二,詞中亦依然有責他流連忘返之意,使從善感到受了冤屈。
這就必得認真考慮,該如何方能還鄉了!想來想去,沒有善策。而歸心一動,神魂飛越,變得煩躁不安,直到深夜,還在臥室中蹀躞彷徨。
“相公!”秋水提醒他說,“三更將盡,該安置了。”
“不!”他根本沒有聽清她的話,直覺地揮揮手,意思是別去擾亂他。
秋水懂他的意思,卻不肯聽從。她凝神靜想了一會兒,覺得此刻是一個機會,便冷冷地說道:“相公就這麽走到天亮,也走不到金陵。”
這下,從善聽清楚了,他不但聽清楚,而且字字敲擊在心頭,不由得震動。“你!”他凝視著秋水,很嚴厲地問道,“你到底是來幹什麽的?”
秋水似乎料到此反應,很沉著地答道:“相公莫問,隻請相公信任我。”
從善再一次定睛注視,從頭到足,哪一點也看不出她會有何惡意,倒是那雙深邃的眸子啟發了他——這是個極機敏深沉的人,應可以共大事。
於是,他的臉色放得很緩和了。“來,”他指著桌旁的座位說,“你坐下來談!”
“我站著好了。”
“這不是拘禮的時候。”
這句無疑答複了她剛才的那一問,表示充分信任之意。秋水便欣然坐了下來。
“你怎麽知道我心裏在想念金陵?”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秋水答複,“換了我是相公,我亦是如此。”
“唉!”從善歎口氣,“我非回一趟金陵不可,哪怕去而複回也可以。”
“去而複回?”秋水仿佛沒有聽清楚,特意重複問一遍。
“倘或去而不回,朝廷,朝廷——”從善支支吾吾地忽然覺得礙口。因為在他看來,像這種涉及大邦與小國之間為友為敵的大事,不宜與作為侍姬的秋水談論。
這當然是他對秋水的本質還欠了解。她便一口揭穿了他:“是怕朝廷興師問罪?”
“正是!”從善脫口回答,卻也不免奇怪。那逼視著她的眼色,無異相問:“你怎的懂得這些?”
秋水卻不理他的疑惑,反客為主地進一步探問:“既然如此,國主又何以盼相公歸去?莫非他倒不曾想到,這一來會觸怒朝廷,怪罪下來?”
“啊!”從善張大了嘴,無從回答,繼而又發覺個疑問,“你怎知國主盼我歸去?”
秋水略一沉吟,老實答說:“相公下午召江南使者問話的經過,我都聽見了。”
原來如此!從善半晌作聲不得,將秋水的剛才態度與言語,從頭回憶了一遍,頓生驚喜之感——驚的是自己的一言一動,似乎都在秋水暗中監視之下;喜的是秋水明敏深沉,足資信賴,自己有了一個緩急之際,可以托付心事的人。
“照我看,朝廷果然打算興兵討伐江南,與相公是不是在京裏無關。”秋水放低了聲音,極慎重地說,“我曾聽官家與晉王閑談,說是除非江南李某來朝,不然總放不下心。請問相公,國主幾時到京裏來?”
秋水所透露的是第一等的機密。從善暗暗驚心,同時覺得對她的問話,很難回答,想了一會兒,終於很誠懇地答說:“秋水,我不騙你。我實在不知道國主會不會來朝謁。”
“如果不肯來朝,總也有別的打算?”
“這,這我也不知道。”從善又說,“離開江南已久,一切情形都隔膜了。”
“我在想——”秋水那雙沉靜的眼睛,忽然亂轉,仿佛寒光四射,令從善無端不安,等他剛站起身,秋水忽然問道,“相公,你怕聽我的話?”
“不是!”從善吃力地答說,“我要靜下來,好好想一想。”
“是的!”秋水恢複了她的平靜,“相公該好好想一想。也許國主的打算,不便明告。”
“是什麽打算?”從善有些反感,“莫非我們國主的打算,我倒毫無所知,而你反能猜測得到?”
“這也不是什麽稀奇的事,豈不聞‘旁觀者清,當局者迷’?”
“說得是!”從善改容相謝,“秋水,真要好好向你請教。”
“相公言重。我亦隻是胡亂猜測,相公,你請坐下來好說話。”
這不是為了禮貌,是為了關防。要促膝密語,聲不傳六耳,才能防止機密外泄。因而從善拖了一張凳子,緊挨著秋水坐下。由於靠得太近,她的發際領緣的香氣,一陣陣飄入鼻孔,使得從善心旌神搖,在不適當的時候,起了不適當的綺念。
但是看到秋水一臉的凝重之色,從善的綺念,頓時如滾湯澆雪般消失無餘,眼觀鼻、鼻觀心地輕輕說道:“我等著聽你的話。”
“我在奇怪,有件事大家都知道,莫非相公看不出來?朝廷要派兵征江南,是必不可免的了,除非國主肯來朝謁。”
聽她說得如此確鑿不疑,從善既驚且駭。“怎知必不可免?”他問,“你何所據而雲然?”
秋水不即回答,靜靜地想了好一會兒答道:“我在宮裏聽得好些話,有的不便說;有的我還不十分弄得清楚,更不能亂說。隻說一件事好了,朝廷在湖廣荊州一帶,造下樓船幾千艘。請問相公,這是為什麽?”
從善大驚。如果真有此事,當然是沿長江順流東下,攻取金陵。因為樓船除做戰艦以外,載貨運客,皆非所宜。而且樓船耗巨木甚多,從深山采伐,輾轉運送到江邊,極費周折,最是勞民傷財之舉。若非為了迫不得已的征伐,朝廷不會憑空去建造幾千艘之多。
事情有了眉目了。從善在想,從平南漢以來,許多人在私下談論,宋朝對江南到底會不會用兵。見仁見智,雖都言之成理,究竟隻是沒有根據的空談,如今卻有了可測定宋朝意向的明顯跡象,隻看秋水所說的話是真是假,便知端倪。
“相公,”她見他不語,便即探問,“你不信我的話?”
從善確是將信將疑,卻不肯承認。“不,”他說,“我相信!我很感激,你肯把這話告訴我。”
“相公既然相信,我卻有句話提醒:相公不歸,國主為難。”秋水略停一下,見從善似乎不曾領悟,便又往下說道,“國主不願朝謁,自然有不惜周旋到底的決心。一旦兩軍對陣,隻恐江南不便出全力相拚,因為投鼠忌器,國主要為相公的安危著想。”
這話驚出從善一身冷汗,秋水見解,他隻能同意一半:說“有不惜周旋到底的決心”,那是她不知李煜的性情;但宋師壓境,江南被迫起而相抗,則是理所必然,勢所必至的事。從善在想,那時宋朝必定劫持自己做個“擋箭牌”,而國主手足深情,亦一定會接受宋朝的要挾。這一來,除非自己自殺,消解了江南的“後顧之憂”,否則,誤國之罪便無所逃於天地之間了。
“你說得是,我的見識竟不及你!”從善局促不安地說,“我得通前徹後想一想。等想停當了,我再跟你商量。”
* * *
經過徹夜的苦思,從善決定先求證一事:宋朝是不是真的在荊湘一帶大造戰艦?
這件事隻有找江直木去辦。此人很能幹,深知他自己和他同僚都受到監視,一離汴京,必有人跟蹤,行藏無法遮掩,所以決定托個不相幹的人到荊湘去打聽。
於是江直木靜靜地打算了一會兒,換一身便服,迤邐往汴梁最熱鬧的所在——“州橋”行去。州橋之東,臨汴河大街,便是大相國寺。此地相傳為戰國四公子之一,魏公子無忌的故宅。寺建於北齊,名為建國寺,唐朝延和元年改建,睿宗禦筆題額,更名大相國寺。
大相國寺實在不愧一個大字,僧寮眾多,共有六十餘院。大雄寶殿的基址,占地六畝三分,九明十暗,共十九間,從山門到大殿兩廡,可以容納上萬的人。每月逢朔望及三八之日,這裏開放為萬姓交易,那時從珍禽異獸到日用器物,無所不備;醫卜星相,諸般技藝,各色小吃,應有盡有。是汴梁第一好玩的去處。
江直木進了大相國寺頭山門,一徑來到大雄寶殿左麵的伽藍殿。殿前是個書場,布招上大書六字:“高中立說三分”。場內坐得滿滿的,卻是鴉雀無聲。他坐定細看,隻見高中立用一嘶啞的嗓子,正在講關雲長、張翼德古城相會,講到關雲長斬蔡陽,舞起青龍偃月刀將落未落之時,戛然而止,賣個關子說道:“欲知蔡陽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接著,他一拍醒木,下得書壇,直奔江直木而來。
江直木起身相迎,笑著說道:“怎的我一到,便賣關子?”
“見你一到,我喉嚨口的酒蟲便作怪了。且饒蔡陽再活一夜。走,走,州橋張家這兩天來了一批海鮮,隻怕快搶光了。”
“換一家吧!”江直木說,“張家地方小,客人背貼背地擠得慌。說個話要扯開嗓子,又累得慌。”
高中立深深看了他一眼,已有所會意,便點點頭說:“既如此,到我下處吃酒去。”
於是高中立買了兩大瓶官酒,切了一大包羊頭肉、炙雞之類的熟食,陪著江直木安步當車走回寓所——高中立是孤家寡人,借寓在一座道觀中,是荒廢後園中的兩間草房,除了蟲鳴鴉噪以外,人聲罕接,冷清得很。
“好久不見了!”高中立滿飲一杯,閑閑問道,“可有江南的消息?”
每次見麵,高中立必問江南消息。此人身在汴梁,心在金陵,隻為他最欽服李煜的文采,每一提起澄心堂的翰墨,向往傾倒之意,著實令人感動。江直木能與他結成好朋友,一半亦是他愛屋及烏,因為江直木來自江南的緣故。而在江直木,亦就因為如此,才敢放心大膽與他共機密。
“江南要受刀兵之災了。你可曾聽到些什麽?”
“倒不曾留意。”高中立開門見山地問,“可是你想打聽什麽消息?”
“是的!”江直木起身將房門開直,以便一見人來就好住口,然後走回來低聲說道,“聽說朝廷在荊湘一帶,大造樓船。中立兄,我有件事,隻有你可以重托。荊湘的情形,到底如此?能不能請你走一趟去看一看?”
高中立微微頷首,卻不是慨然許諾的樣子,出了好半天的神,方始開口回答:“事情大概不假。今年春天,有個朋友來跟我借盤纏,說要到荊湘一帶去謀個啖飯的去處。當時告訴我說,另有人約他到桐柏山中去采木植,他不曾答應。想來這就是為了大造樓船的緣故。我看,不必費事,就在汴梁,便可以把這件事打聽出來。”
“真的?”江直木問,心裏有些懊悔,早知他不肯應允,不該輕易出口相懇。
高中立是何等樣人?一聽他那語氣,便猜到他心裏,急忙解釋:“江兄,你莫見疑!江南之事,我豈有推托之理!不過,一則不便,二則不必。何以謂之不必?明明京裏可以打聽得到的事,隻須一天工夫,便有確實消息。何苦徒勞跋涉,起碼得要個把月的辰光,才能有回音?”
“是!是!”江直木頗為不安,連連應聲,表示自己並無猜疑之意。
高中立卻很誠懇,接著說道:“再說不便。這樣的大事,我雖有人可以轉托,隻怕你倒不願,所以答應了你,便得我自己去走一趟。這也不打緊,就隻一件:我逢朔望三八,相寺開市之期,在伽藍殿說書。聽過我的書,認識我的人,不知多少。如果到了荊湘,遇著熟人,問一聲:‘你來做什麽?’又如何回答?這是大大的不便!”
“說得是,說得是!”江直木的疑慮盡消,“中立兄的心細,足見我托得不差。既如此,亦就不忙。明後日得便,拜托打聽打聽。”
“亦不必等到明後日。”高中立答說,“我曉得你心裏急,就此刻便替你去走一趟。”
這在江直木是“固所願也,不敢請耳”,當時起身離席,一揖到地。“若蒙成全,感同身受。”他說,“我陪中立兄一起走,在樊樓擺酒靜等。”
“好!”高中立毫不遲疑地答說,“就這麽說!”
江直木在笙歌嗷嘈的樊樓,等到起更時分,方見高中立施施然而來。他一張臉紅馥馥地,酒已經喝得不少了。
江直木如獲至寶,急忙掀開湘竹簾,親自迎上前去,將他引入小閣,喚侑酒的粉頭,伺候他洗了臉,然後問道:“可有熟識的相好?還是我替你做個媒?”
“都不用!”高中立搖搖手說,“連她們都不必在這裏伺候。我要靜靜地喝一盞茶。”
喝茶是假,屏人密談是真,然而卻不便細說。等那些粉頭都離了小閣,他隻點一點頭,先做個不虛此行的表示。
“噢,”江直木輕聲問道,“果有其事?”
“一點不假。”高中立答說,“連數目都知道了!”說著,他伸了三個指頭。
高中立真個神通廣大,他不但打聽到朝廷在荊湘西自江陵、東至黃岡、北起天門、南到嶽陽這數百裏形連體接、川渠交錯的古雲夢澤地方,起造了三千艘的艨艟巨艦,而且打聽到參讚征江南的機務的,竟是名不見經傳的一個書生。
此人就是樊若水。他從江南考試進士,落第以來,為“小長老”所煽動,決心投靠宋朝。他在汴京伏闕上書,指陳采石磯江麵從北到南的寬度,極力否認長江為“天塹”之說,建議派大軍討伐。
宋朝的皇帝,其時還對李煜存著極大的希望,以為他會像吳越的錢鏐那樣,柔順將事,唯命是從,所以對樊若水的建議,並不重視。隻是為了嘉許他的忠誠,特準他應試進士。結果,他跟在江南一樣,依然名落孫山。
可是從平了南漢以後,情況不同了。朝廷聽到許多有關江南的傳言,有的說,李煜外示恭順,內實不臣;有的說,江南對武將依舊重用,便意味著並無偃武之心。這些傳言,真假本自難信,但李煜始終不肯朝謁,就顯得心存叵測了。
於是,樊若水的建議被找了出來,重新考慮。皇帝並且在便殿召見過他,為他改了名字。
樊若水的改名,是件很滑稽的事。皇帝在召見他時,提到他的名字,問是何所取義。樊若水答說:“唐朝尚書右丞倪若水,為人亮直,臣竊慕其人,所以改名若水。”
皇帝不知道倪若水其人,而他一向不恥下問,便問陪侍在禦案之右的盧多遜:“倪若水為人怎麽樣?”
盧多遜腹笥淵博,恃才傲物,知道樊若水搞錯了。草茅新進,犯不著為他包涵,因而用毫無表情的聲音答道:“臣愚昧,不知唐朝有倪若水其人。”
“他是說的尚書右丞,不是什麽無名的人。”
“唐朝自開國以後,尚書、中書、門下三省長官的名氏,臣盡悉無遺。”盧多遜斬釘截鐵地說,“絕無倪若水,隻有倪若冰。”
“你再說一遍!”皇帝側著耳說,“有個字,我沒有聽清楚。”
“是!”盧多遜瞟了樊若水一眼,緩慢清晰地答說,“是倪若冰。水上一點,凝結成冰。差的就是那一點。”[1]
皇帝聽明白了,心中不免好笑,樊若水真可說是荒唐絕頂。皇帝心裏在想,如果要糾正樊若水的錯誤,便是讓他正名為樊若冰。但“若冰”諧音為“弱兵”,如今正在采用他的進軍方略,“弱兵”二字,聽來刺耳,絕不能用。
“你改名吧!”皇帝對困惑而惶恐的樊若水說,“你倒曉得一輩古人,就改名叫‘知古’好了!”
樊若水既慚且喜,高聲答道:“臣遵旨!陛下賜名,臣之榮寵無極。”
皇帝少不得有一番嘉許之詞,勉勵他奮發上進,仍舊要在試場中出人頭地,討個出身,方是讀書人榮宗耀祖的正途。
這年卻又是大比之年,樊知古奉詔應試,幸而及第。吏部選官,知道他的來曆,特意授職為舒州軍事推官。舒州亦名安慶,與池州不過一江之隔,但卻為兩國疆土。樊知古做賊心虛,不敢渡江回池州省親,怕為江南的地方官逮捕,解至金陵,以叛逆治罪。
舒州瀕臨大江,派他到這裏來做軍事推官,除了負責這一帶防江軍隊的軍法以外,自然還有別的作用。樊知古默喻在心,對自己的本職卻不在意,用心的是偵察江南沿江防務的虛實。每有渡江北來的舊識,他總是殷勤接待,細問近況,探知金陵的近事,轉報汴梁,由樞密使轉呈禦前。此外,他與小長老亦有聯絡,宋朝的諜使北去南往,常由他跟小長老合做掩護,這兩年很為宋朝立了些功勞。因此,不久以前,召拜為“右讚善大夫”,大大地升了一回官。“右讚善大夫”是東宮的官屬,但樊知古隻在樞密院供職,在征伐江南的軍務方麵,他是參讚策劃的要員之一。
江直木聽得傻了。過於詳細,反似難信。“中立兄,”他問,“你怎知道得這麽多?”
“不是我知道得多,是你們知道太少!”高中立答說,“討伐江南,已如箭在弦上。除非不問國事的老百姓,隻要稍微留心些,自然就能打聽得詳詳細細。隻是你們不算宋朝的人,他們不能不防,所以如蒙在鼓裏而已!”
“真的!我們真是被蒙在鼓裏,若非足下義俠相助,何從得知這些緊要關節?中立兄,”江直木長揖身到地,“感激之忱,無言可喻。此時亦不必多說,將來必有重重地報答。”
“報答二字休提起。我隻是敬仰你們國主的詞翰。若有機緣,替我求他一幅墨寶如何?”
“是,是!我一定輾轉求到。不過,此物取攜不便。更不能題上上款,怕足下收藏,反而招禍。”
“上款不題也罷!攜帶似乎沒有什麽不便,你們府中不是常跟金陵有信使往還嗎?”
“說得是!我一定有以報命。”
江直木回到府中,屏人密陳,從善好半晌作不得聲。
“事情是絕不假的了。”江直木說,“而且事不宜遲,應該盡速轉奏國主。”
“不,”從善膽小,“此事決不能形諸翰牘。”
“然則直木回金陵去一趟,麵奏國主。”
“也不妥!待我好好想一想。”
這樣做法,有何不妥?江直木百思不得其解,隻有靜靜待著。
“你先退下!”從善又說,“等我想停當了告訴你。”
其實,從善並非一無主見。相反地,就在聽取報告的時候,一個很大膽的主意,已漸漸形成。隻是這個主意,還不便向江直木透露,更莫說與他商議。
可以在一起商議的,隻有一個秋水。等得晚膳已罷,他照例在燈下看一會兒書,寫幾張字,春山、秋水雙雙伺候茶水筆墨。這樣消磨到二更時分,照例也是秋水道一聲:“請早早安置!”然後雙雙退出。
這天的從善卻將秋水留下了。等春山一走,他親自關緊房門,攜著她的手並坐床沿上,將江直木所打聽來的消息,原原本本說了一遍。並且表示,預備接納她的規勸,自汴梁遁走,一回江南,便不打算再回來了。
“不過這話說來容易做來難。”從善接著又說,“第一,光是我想脫身便有許多障礙;其次,要走隻能帶極少的人走,甚至隻能一個人走。一旦事覺,連累丟下來的人,於心不忍。秋水,你說我的想法是不是?”
“府中隨從,相公不必過慮。官家絕不會濫殺無辜,至多受幾天牢獄之災,問不出究竟,自然釋放。倒是相公的脫身之計,須好好籌劃。”
“若能光明正大地走,那是最好。秋水,我且問你,替我想想看,可能走哪一條路子,說動官家,放我回江南。或者讓我到節度使任上,中途上一道表狀,請準我回江南掃墓,不管準與不準,我隻渡江南歸。這樣做法,似乎有個可進可退的緩衝餘地。”
“難!”秋水不斷搖頭,“據我所知,在官家麵前說得動話的,隻有三個人:晉王、趙相公、曹太傅。這三位之中,晉王絕不會肯讓相公回江南,不走他的路子還好,一透露風聲,打草驚蛇,反而不妙。趙相公呢,城府極深,打算極精,要擔責任的事,絕不肯做。至於曹太傅——”
“哪個曹太傅?”從善打斷她的話問,“朝中的‘檢校太傅’很多,真搞不清。”
“是曹彬曹太傅。”
“噢,是他!”從善爽然若失,“他是從不受賄賂的,根本不必談。”
“就是這話囉!”秋水很冷靜地說,“這件事關係太大。我雖勸過,還要相公細思細量。果然下定決心了,再來商議脫身之計,也還不遲。”
“怎麽不遲?”從善很著急地說,“我恨不得插翅飛回,好助我國主速做部署江防。三千樓船,豈同小可!再有個姓樊的奸細在,亦不知他會搗什麽鬼,須趁早防備。”
“既如此,我倒有個拙見。”秋水小聲說道,“冬至將近,官家祀天。期前三日,車駕宿大慶殿,第二天宿太廟,再後一日出南郊宿青城齋宮。行禮以後,自郊壇回宮,在宣德樓宣讀詔書下赦,有大大的一番熱鬧。這前後五六日之間,禁軍都忙著伺候大駕,各處的警衛,自然鬆弛,卻是一個可乘之機。”
從善覺得光是她所選的時機,便有獨到的見解,因而又增了幾分信心,點點頭握著她的手說:“你再往下講。”
“第一,要請相公選一位能在外麵安排一切的人。這個人要能幹,更要謹慎,尤其要忠心。”
“有!”從善毫不考慮地說,“你看江書記如何?”
“這全在相公。”秋水答說,“相公信得過就用他。隻是用人莫疑,疑人莫用。相公托付了他,便得聽他的安排。”
“那自然。”從善答說,“譬如我相信你,現在不都聽你的主意嗎?”
“我的主意不一定妥當。”秋水抽出她那隻被握著的手,臉上板得一絲笑容都沒有,“相公,這是‘一著錯,滿盤輸’的大事,要算無遺策,至善至當才好。千萬雜不得一點感情,存不得一絲僥幸之心。”
“說得是!”從善也凜然回答,“你且說完了,我們從長計議。如今該說第二步怎麽辦?”
“第二,相公要告病。為的是可以不必陪祀,也不必見客。”
“是的!就在病假期中,溜之大吉。”從善躊躇著說,“這是裝病,瞞得過外人,瞞不過醫生。倘或朝廷派遣太醫來診視,又將如何?”
“不要緊!”秋水很輕鬆地說,“這種病不重,但必得避風。官家不見得會遣醫診視,就派了來也不打緊,隻說害的是風疹。”
“妙!”從善脫口讚道,“害風疹非避風不可,風疹又是時起時消,太醫來時,正好風疹未發,他哪裏去知道真假。”
“就是這話囉!”
一語未畢,從善失聲驚呼:“不妥!等太醫來時,我已經走了。豈不是一切把戲都拆穿了?”
“原是遲早要拆穿的。”秋水不慌不忙地答道說,“這一層,相公無須顧慮,自有我抵擋。”
“你如何抵擋得過去?”
“這,相公就不必多問了。”秋水說道,“是我的事。”
她居然是這樣大包大攬地一肩承當。從善心想,真要刮目相看了!
秋水卻不容他多疑多想,有意笑一笑說:“相公請放心!我自有退敵的妙計,不過不能先說,一說就不靈。”
從善將信將疑,隻能暫且擱下,想一想問道:“我跟江書記該怎麽說?”
“請江書記安排接應。”秋水答說,“相公出走的日子,我看是大駕回宮,在宣德樓宣詔下赦那天最妥當。那天,赦放犯人以後,百戲雜陳,熱鬧非凡。趁那鬧哄哄、亂糟糟的當兒,乘府中采買柴草的車子出城,沿東南大路直奔江邊,神不知、鬼不覺。不過三日工夫,便可成功!”
那充滿了信心與樂觀的聲響,對於從善來說,是極有力的鼓舞。他本來與他胞兄的性情不同,從小喜歡講武藝、講韜略,不似李煜那樣喜歡弄翰墨、研音律。隻以年長之後,先為王侯的身份所拘束,複為閨中悍妻所壓製,消磨了英氣。如今他心胸一開,銳氣複生,慨然說道:“我打定主意了!學一學孟嚐君。”
“這才是。”秋水欣慰地說,“相公的處境又比孟嚐君好得多。長江空闊,隨處可渡,不似函穀一線鳥道,插翅難飛。而且行旅自由,極少盤查,更不似秦朝行商君之法,沒有符驗,連投宿都不能。”
這是談的孟嚐君逃出函穀關的故事。從善驚喜地說:“秋水,原來你熟讀史書!我倒失敬了。”
秋水笑笑不響,然後說道:“相公請安置吧!養點精神好辦事。”
說著她站起身來,為從善展衾安枕,然後服侍他寬衣。兩人麵麵相對,肌膚相接,呼吸可聞。特別是發自她袖口領際的不知名的香味,使得從善的一顆心上下跳**,難以克製,終於開口相留了。
“秋水——”
剛叫得一聲,隻聽砰然巨響,接著“咪嗚”一聲,影綽綽看見一隻白貓在窗外溜過。從善愕然。秋水卻很鎮靜,推窗一望,隻見走廊上一隻花盆從高架子上摔落在地。不用說,是那隻貓闖的禍。
“你別管了!”從善說,“等明天讓他們來收拾。”
“是!”秋水不再走回來了,“相公睡吧!”
說完關窗,接著開了房門,一閃而出,隨手將門帶上。那一連串的動作,熟練輕快,等從善想到,該留住她時,已經連她的腳步聲都聽不見了。
秋水回到自己這一麵,但見裏屋房門虛掩,燈還亮著。可知春山不但不曾睡著,而且還未上床。推門去望,果不其然,春山正支頤坐在燈下。春山聽得聲響,方始抬眼,既未起身相迎,也沒有說話,隻怔怔地望著秋水。
“怎麽啦?”秋水自然關切,“你在發什麽愁?”
“怎麽不發愁?”春山懶懶地笑說,“這樣的日子,就像在冰窖裏似的。”
秋水默然,她心裏不安,但不便為從善解釋,更不能自己想些話去安慰她。因為“像在冰窖裏”的日子,絕不是一句話所能解凍得了,倘或稍微多說些,又容易顯露破綻,引起疑問。如果再往下追索,勢必敗壞了整個密謀。
“你倒還好!”春山又說,“相公對你是另眼看待的。”
這句話越使秋水不安。很顯然地,春山已有懷疑,已有妒意。想到她有這種感覺,秋水像受了屈辱似的,心裏很不好過。然而,她除了忍受以外,仍然沒有話說。
“有件事,我想告訴你。”春山換了個話題,“明後天我想進宮一趟。”
“噢,”秋水微微吃驚,很小心地問,“去幹什麽?”
“不幹什麽!德妃打發人來說,想念我得緊,要看看我。我也很想念德妃。如果相公準許,就派人通知內侍省,讓他們來接我進宮。秋水,請你替我跟相公說一聲。”
“何須我說?你自己去說,不一樣嗎?”
“也許不一樣——”
“沒有這話!”秋水大聲打斷她,聲音很清楚,“相公一視同仁,對你我決沒有兩樣的看法。”
這等於是一種解釋,春山覺得好過了些,臉色也就不同了。“秋水,”她問,“你看,我去說了,會不會碰釘子?”
“不會。不過——”
“不過什麽?”
“你進宮以後,最好不要談府裏的事。”
“不談府裏的事,還能談什麽?”
秋水語塞。自己有些恨自己,一直謹守著言多必失之戒,結果還是說了句不該說的話!
“請你告訴我!”春山催問著,“哪些事能談,哪些事不能談?”
“這全在你自己斟酌。”秋水很謹慎地回答,“你也是極聰明的人,難道還看不出來?相公戰戰兢兢,唯恐對朝廷失禮。我的意思,我們二門不出、大門不邁,外麵的事根本不知道,也不宜談。即或有時候聽到一句兩句,有關江南的新聞,也隻好放在肚子裏,不去理它。”
“噢,是這樣!我懂了。”
春山深深點頭,完全是虛心受教的樣子。於是,惴惴不安的秋水,心中一塊石頭也落地了。
第二天一早,春山依秋水的話,親自向從善要求。秋水從旁幫腔,告訴從善,德妃有個妹妹,與春山極像,因而德妃對春山別有一番厚愛。從善當然毫不遲疑地同意,由府中派人通知內侍省,將春山接進宮去。她在德妃宮中住了兩天,方始歸來。
“德妃問起我沒有?”秋水問說。
“自然問的。要我帶話來,下次希望你也進宮去看看她。”
“噢!你們談了些什麽?”
“都隻是談家常。她問我——”
聲音越來越低,終於寂然。秋水立即追問:“問什麽?”
春山有些羞,有些窘,更有些怨。吞吞吐吐地好半天,才讓秋水弄明白,德妃問春山可有夢熊之兆,而春山告訴她,猶然處子。德妃詫異非凡,而春山卻無話可以解釋。
* * *
在從善遞了告病的書狀及江直木動身往江南的下一天,內侍省派了一名官員,帶著四名從人,來到從善府第,向門官道明來意,說是奉德妃之命,來接秋水進宮。
德妃與秋水並不像與春山那樣有何特殊的情分,所以此時遣人召喚,顯得有些突兀。不過,秋水還是很坦然地上車而去。她心中有數,必是春山惹的麻煩。何以至今猶是處子之身?宮中一定在奇怪。德妃喚她進宮,就為的是要打破這個疑團。
這得有個入情入理的解釋。秋水心想,好在相公懼內,是連官家都知道的,不妨仍用這個理由作為托詞,也搪塞得過。
原定第二天一早回來的,誰知到晚亦不見秋水的蹤影,從善覺得事有蹊蹺。他心中嘀咕了一夜,幾度驚醒,到得天明起身,第一件事便是遣一名幹當官郝原到內侍省去打聽消息。
這郝原亦是預定隨從善潛歸的親信之一,為人極其機警。他雖未能參與最內層的機密,但亦看出事不尋常——江直木曾悄悄囑咐他,預備一輛堅固耐用,用好馬拖拉,禁得起長途疾馳的車子,不論深更半夜,隨時要用;同時切切叮囑,此事不得與任何人說起。這已是費人猜疑了,而江直木本人忽然馳回江南,“相公”又告病不露麵,種種神秘的跡象,令人不安。
因此,他自然而然地想到,春山、秋水相繼進宮,必與那些神秘跡象有關。禍福難測,總以小心謹慎為妙。這樣一想,他不肯冒冒失失到內侍省去問詢。想起有個專為宮中妃嬪采辦奔走的職名喚作“快行家”的小黃門,是玩得極其投機的好朋友,大可托他去打聽一番。
郝原的運氣不錯,在州橋一家茶店中,一找就著,但還得出以閑豫,寒暄問候,買點心相請。那“快行家”卻沒有工夫跟他周旋,吃了半塊蜜糕,站起身來說:“老郝,我不陪你了。晚上有空,我請你吃酒。”
“不!”郝原無可奈何,隻能拉住他說實話,“實不相瞞,有件要緊事來求你。”
“那就快說。”
“我們府中有位小夫人,你大概知道,是官家禦賜的,名叫秋水。前天內侍省著人來喚,說德妃想念,著她進宮相會。原說昨天一早回府的,卻是至今沒有消息。究竟怎麽回事?想拜托你悄悄去問一問看。”
“那容易!晚上要見麵,我打聽到了告訴你就是。”
“不!”郝原長揖,“我立等回音。這是不情之請,不過誰教我們弟兄交情夠呢?”
“就是這話了!好吧!”那快行家答說,“我先替你跑一趟。你可別走開!”
“是,是。專候大駕。”
這一去直過了兩個時辰,方有回音。那人將郝原拉到一邊,正色問道:“老郝,你知道不知道,此事關係不淺,沾惹不得?”
郝原愕然。“怎的?”他問,“怎叫沾惹不得?”
“看樣子你是不知道。如果你知道關係不淺,自己不肯出麵,鼓勵我去打聽,差點讓我吃不了兜著走,那你就不夠交情了。”
“何出此言?”郝原更為驚詫,“莫非這是問都問不得的一件事?”
“正是!不然我為什麽埋怨你?這是件大案,不知是私通外國,還是謀反。誰要去招惹,誰就倒黴!若非我人頭熟,幾乎脫不得身。內侍省隻一句話就問住了你:誰要你打聽的?你與那被扣的女子是何關係?你想,你怎麽回答?”
郝原聽得這話,心驚肉跳,汗流遍體。但也暗暗慶幸,虧得見機,不曾出麵,不然嫌疑更重,真個脫不得身了。
“為我受驚。真正不安之至!欠你的情,一定重報。”郝原再次道歉致謝,然後問道,“到底是何案情?”
“我也不太詳細。大概是——”
案情大概如此:德妃偶然向皇帝道及,從善對禦賜的兩名女子,迄今猶未親近。這是件很出乎人情的事,皇帝便命內侍省查訪,究竟是何道理?
內侍省在從善府中埋伏得有人,一打聽之下,情況與德妃所說不同。從善對春山與秋水的態度不同:一個遭受冷落;一個卻經常被召入臥室,關緊房門,放下窗簾,但又不曾熄燈,咕咕噥噥不知談些什麽,一談談到半夜。秋水歸寢,從不曾與從善共宿度夜。
這就顯得事有蹊蹺了!而就在此際,從善告病,皇帝認為這是有意規避南郊大祀的扈從之職。加上谘報客使省,已遣江直木回江南公幹,更見得事非尋常。因而傳諭內侍省,用德妃的名義,傳喚秋水入宮,其實是內侍省有所詢問。
據說秋水很沉著,自道與春山一樣,也是處子。又為從善解釋,美色當前,謹身自守,隻是為了懼內的緣故。
這番說法,本來也可以講得通,壞在秋水不知道內侍省另有密報。因而一問到她,何以深更半夜,逗留在從善臥室中,一談半夜,談的是什麽,她就無法做圓滿的解釋了。
當然,提不出圓滿的解釋是絕不容許的。據說內侍省對秋水曾用刑拷問,或許已有了真實的口供亦未可知。
聽完郝原的報告,從善知道全盤的計劃都破壞了。他可以想象得到,既然內侍省在自己左右埋伏得有人,那就一定會知道,告病是假。隻從一點上去追問秋水,便可以揭破整個底蘊。
幸好,潛遁的密謀,知道的人不多。如今唯一的辦法,是出之以鎮靜,等待進一步消息。倘或秋水熬刑不過,供出實情,自己隻來個硬不承認。想來宋朝既然有意懷柔,亦不至於過分深究,使自己難堪。
這樣打定了主意,他隻吩咐郝原轉告全府上下,不可輕信“謠言”,更不可隨意談論秋水的一切。當然,那輛要隨時待命的車子,也不必預備了。
這樣過了沉悶的兩天,忽然有不速之客拜訪,是太醫院的一名醫官。其意不問可知:是來探病的。
事到臨頭,隻有硬著頭皮接見。好在從善曾有過患風疹的經驗,倒也還不難應付。他愁眉苦臉地訴說,如何發癢,如何一搔抓則疙瘩隨之而起,如何口苦咽幹,徹夜不眠。所說的都是風疹初起的症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