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結婚那天,不僅伊藍來了就連可芯和阿輝也來了,阿輝昨天剛剛從越南趕回來,我說國內這麽危險,你怎麽也回來了。他說,我哪能不回來啊,一個是我兄弟,一個是我朋友,還有,我也想看看我的胡蝶啊,再說了,國內哪危險了,又沒警察通緝我。我說,兄弟,你何時才能停手啊,踏踏實實地過日子才是真的,你就準備讓胡蝶等你一輩子啊。阿輝說,等我有兩千萬吧,兄弟,我可真是羨慕你呀,可以和葉子相親相愛過平靜的生活了。他輕輕地拍著我的肩膀說。

可芯是一個人來的,她送給我們一大束鮮花,祝我們恩恩愛愛,白頭到老,葉子很熱情地和她擁抱。她能來喝我們的喜酒,對我們來說的確值得欣慰。伊藍不認識葉子,隻是偷偷和我說,新娘很漂亮,祝你們幸福,早生貴子。

那天是葉子一生中最漂亮的時刻,雖然因為懷孕她的身材有些走樣,笑起來嘴角和眼角還有一絲皺紋,但是她笑得自然,所有的幸福都寫在了臉上。

那原本是我最幸福的日子,卻在瞬間變成了我一生中最黯淡的日子。劉芒他一直在為當年的事耿耿於懷,那天,他帶著他10多個“生死兄弟”拿著自來水管衝進熱宴中的酒店,在我還沒反應過來到底是怎麽回事的情況下,頭上就挨了他厚實的一棒,那家夥出手快,準,狠,我根本沒有還手的機會,沒兩下就被打暈了過去,葉子當時坐在我的旁邊,本能地驚叫,他們同樣沒有放過她,一個彪形大漢狠狠地踢了她的肚子兩腳,葉子抱著肚子痛苦地在地上打滾,劉芒仍不解恨地又在她肚子上踩了兩腳,鮮血順著她的大腿無聲地流淌著,沒有人注意到這些,大家隻顧著逃命包括劉芒等肇事分子,他們也想匆匆逃離現場。

可他們怎麽也沒有料到阿輝的身上竟然有槍,阿輝一個也不想放過他們,他以一個殺手的冷靜一口氣幹掉了他們當中的三個,還有幾個也受了槍傷,正帶著傷瘋狂逃命,劉芒的肚子與肩膀都中了兩彈,他躺在地上如任人宰割的山羊一樣抽搐著……阿輝絕對是個好殺手,在殺人的時候能輕鬆地笑的殺手都是個好殺手,他蹲在劉芒的麵前對著他空洞而又無能為力的眼神冷笑,劉芒動了動嘴唇卻什麽話也沒能說出來,阿輝不慌不忙地在他的腦門上補了一槍。警察很快就包圍了這裏。

我在醫院醒過來,發現身邊沒有葉子,就不顧一切地掙紮著下床要找我的葉子,在病房的門口一個老婦人向我撲來,她用力地抓著我的肩膀瘋狂地搖著我,要我還她葉子,我小聲地說,“媽,我也在找葉子呀,她去哪了?”

她放開我,坐在地上,目光呆滯。幾天不見,她的眼圈已深陷發黑。周圍的人都不說話,因為周圍壓根兒就沒有一個親近的人。

“我要見葉子,她不會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走的……我要見她,就算死了我也要見她!你們快告訴我她在哪!”我掙紮著卻找不到方向,兩位穿白大褂的醫生強行抱著我,叫我冷靜點,冷靜點,他們像對待瘋人院的瘋子那樣粗魯地束縛我的行動。

我始終沒能見到葉子,醫生告訴我,我已經昏迷五天了,五天後見到的隻是個黑色的骨灰盒,葉子的媽媽最終還是接受了我,讓我參加葉子的葬禮,整個過程我們都沒能說上一句話,各自承受著各自的悲傷。

葉子的媽媽哭得像個淚人,由兩個本來是我親戚的小女孩扶著,我想過去安慰她,又怕喚起她更加沉重的悲傷,葉子的爸爸整個葬禮都在一支接一支的沒完沒了地吸著“5.1”牌香煙,吸多了就不住地咳嗽,他佝僂著身子,頭上的頭發也白了好多,他正遭受著前所未有的打擊,那天大家都說著同一句話:節哀順便。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對所有跟我說話的人都點了點頭。

葉子走後,我長久保留幽玄通靈的感覺,我時常感覺她就在我身邊正在沉默而溫柔地看著我,我不敢回頭,因為我怕不小心把她驚跑了,我很在意這樣的感覺,有時候寧願生活在虛幻裏。

2

警察很快就查出我就是幾年前把劉芒打成重傷而畏罪潛逃的家夥,法律不會因為我遭受強烈的不幸而對我額外開恩,但是郝局長肯幫我,他通過錯綜複雜的關係網,給我請了最好的律師,通過上訴,我的刑期總算由原來的三年改判為一年。

監獄的一切並不是如我所想,幾個凶神惡煞的人圍著我要我把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給他們,我說我從來就沒有給人家東西的習慣,結果和他們大打了一架,我寡不敵眾,鼻子直冒血,蜿蜒地從我下巴流下,他們還是對我強行地搜了身,我一無所有,他們顯然很失望,但是又有點想不通,不知道我為什麽要做無謂的反抗。

“喂,你是做什麽進來的。”有人在問我,“你他媽的,問你話不說欠揍是不是?”那人見我不說話又踢了我一腳。

“強奸。”我麵無表情說。

“媽的,畜牲,我踢死你。”我的身上又受了無數的拳腳。到後來我才知道踢我的這個家夥是我們這個房間的頭頭,人長得人高馬大的,他是因為他的老婆被人強奸,他一怒之下把那人打成植物人才進來的。

我進去的第二天郝局長就來看我了,他問我在裏麵還好吧,我說我都快給別人打死了,他說誰這麽大膽敢打你,我讓他吃不了兜著走,這裏的獄長可是我的哥們,所以我才把你弄到這裏來的。

郝局長走後,打我的那幾個人都被調走了,聽說還被發派到田裏去種了一個多月的田。我也自然受到特別照顧,獄友們都爭著把好煙好菜讓給我,如果有其他人再問我是怎麽進來的時候,我仍然回答:強奸。

他們都打著哈哈說:“洛兄好樣的,盡顯男人的英雄本色。”

夜裏,監獄的蚊子很多,而且還有人在不顧廉恥地相互**,空氣中時時彌漫著腥臭的腎下激素的氣味。

在裏麵,一天有十多個小時都幹著簡單而煩瑣的活兒,空閑時,唯一的娛樂活動就是幾個人圍在一起打打撲克,找不到原裝的撲克牌,就利用幹活的機會偷了些硬紙張,再把它們剪成撲克牌大小,一一標上符號就成了現在的撲克牌了。

這個房間的人都是被判一年到三年的,他們中有的人懷著很美好的期望,準備出去之後,做回重新的自己,有幾位臭味相投的卻在這裏相遇,他們密謀著準備下次出去再大大地幹上一筆,不可能次次運氣都不好。

每個星期都有一節教育課,一個四十多歲的老大姐不厭其煩地與我們談心,以她微薄的力量,聖母的胸懷希望可以拯救我們。然而我並不想懺悔,也根本沒有覺悟去懺悔,事情在發生後再去懺悔是於事無補的,其實有時候要阻止某種奇怪的事件發生並不是我們力所能及的,它仿佛是神的旨意,就如地震的發生,汽車的相撞……

這社會就如一台大機器在運轉,它有它一定的運作程序,非法操作或者內部細小部件的腐朽以及等等不確定的因素都有可能造成重大的損失,這種現象時時發生,有待程序的進一步完善。

3

我在監獄的那段日子,伊藍來看過我一次,給我帶了些衣服,她叫我好好改造,爭取早日出來,我說你別這樣說,說得跟電視裏的台詞一樣,一年又不長,一眨眼就過去了,她嘴角微微上揚,向我露出一個微笑。笑得很牽強。我說,謝謝你!她說別這樣說,大家朋友一場。探監時間很快就要到了,她還舍不得走,我說你走吧。她突然像下了很大決心似的說:“我愛你!”我說,你別愛我,我不值得你愛,你要愛就愛別人吧,然後時間就到了,她就走了,關於那次的記憶就是這樣的,一切都淡淡的。

因為我在監獄裏表現良好,提前了一個多月出獄,在我出獄的那一天,沒有人來接我,我沒有被人遺忘的失落,反倒一身的輕鬆,我覺得在這個時候被人記起是一種負擔。

我背著厚厚的牛仔包,腳步順著監獄不遠處的鐵軌無止境地蔓延,陽光無力地打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鐵路旁有幾對菜農在辛勤地耕種,他們忙碌的身影與周邊的環境看起來是那麽地和諧。我走累了坐在鐵路旁,眼前的一切都是清新的綠,春天自有一股向上的力量。

“洛非,對不起,我來晚了。”這時候有人在叫我,我回頭一看是伊藍,陽光淡淡地打在她的身上,有一股春草般的芬芳。

我說全身又臭又髒的先給我找個地方洗澡吧,她把我帶到了她家,經過大廳時看到她的一張結婚照,那擁著她的男子看起來神采奕奕,臉龐幹淨。

伊藍告訴我浴室在那邊,她用手指了指,我拿著毛巾進浴室突然發現衣服還沒拿進來就又出去拿衣服,在大廳裏我聽到臥室裏有個男的和伊藍在說話。

“你怎麽把這樣的牢改犯帶到家裏來也不和我說一聲。”

“他是我的好朋友,我總不能不接待他吧。”

我抓起我的牛仔包無聲無息地走了,連門也沒有關,我下樓走在寂寥的大街上,太陽如血地從背後打在我的身上,我的影子在我前麵一顛一顛的,有人說影子是人的靈魂,那麽現在我正一步一步地踐踏著自己的靈魂。

4

推開熟悉的家門,一股灰塵迎麵撲來,陽光“嘩”地漏了進來,一些暗塵在陽光下翩躚起舞,屋子裏一片輕飄飄耳鳴的寂靜,家已經很久沒有人住過了,我又推開了媽媽的房間,裏麵隻有一張桌子,上麵蒙著一層薄薄地灰,我打開抽屜,裏麵隻有一些舊照片與一本《聖經》,聽伊藍說,媽媽在極度痛苦的情況下信了教,誰知上帝也拯救不了她,終於在我入獄後的四個月,因傷心至極,鬱鬱而終。

我隨手翻了翻書,聖經裏說隻有用隔世的眼光來看世界,才能穿越看透世事。我們一起來到這個世界,然後又相續逝去,隻能順其自然,因為無法避免。

愛情,事業,親情幾乎成了我們生活所有的動力,而這一切又是那麽地蒼白,聚散離別,眼睜睜看著親人痛苦,離去……

煙花的絢爛過後灰飛煙滅,所以帶著一顆感恩的心,善待自己,善待別人。《聖經》的意思我看不太懂,我想上帝大概是想告訴我們生命隻是一個空虛的輪回,放開點吧,手捧著《聖經》,我的心感覺不到喜,也仿佛感覺不到悲,我不知道自己是大徹大悟還是徹底地麻木了。

我不知道伊藍什麽時候進來的,反正我發現她的時候她已經在我身後了。

“你什麽時候走的,我都不知道。”伊藍淡淡地說。

“我不想打擾你們,我就回來了。”我也淡淡地說。然後我們都不說話,屋子裏又靜了好一會兒。

“他是我的老板,一直以來對我格外照顧,我家裏人也挺喜歡他的,要我盡快和他結婚。”她緩緩地說。

“我看到你們的照片,蠻般配的,你們是什麽時候結的婚,真可惜那時候我在裏麵沒機會吃你們的喜酒。”我原以為伊藍那麽多年不找男朋友是因為她一直愛著我,原來我錯了,隻是她受的**不夠大。

“我們還沒結婚,那照片是我被他硬逼著去照的。”

話題到這裏又戛然而止,氣氛有些尷尬,過了一會兒她又擠出了一句話:“等一下去我們那吃飯吧!”

我的心突然“咯噔”地跳了一下,她說的“我們”是她與她的男朋友。這照理說應該很正常,可是我心裏卻有種怪怪的感覺,就如原本這樣東西一直都是自己的,有一天卻要向別人借的感受大致是相同的,“不去了,我隻是個勞改犯。”

她睜大眼睛然後淚水就從眼眶裏溢了出來,我不知道她為什麽會流淚,好像流淚的人該是我吧,可是我卻怎麽也流不出眼淚了。

這時候有人推門進來了,是我村的村長,伊藍馬上把淚水擦幹,在一旁安靜地站著。村長從衣袋裏拿出一張存折說:“這是你媽媽留給你的一萬多元,當時你不在,身邊也沒什麽親戚,村裏就幫你保管了,現在你出來了我們也該物歸原主了。”說著他把存折遞到了我麵前。

“謝謝。”我接過存折。

“不用客氣,以後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盡管開口。”

“謝謝您!”我實在不知道說什麽好。

村長好像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就借故離開了,屋子裏又剩下我和伊藍兩個人。

“你有什麽打算嗎?”伊藍說。

“沒有。我能有什麽打算呢?”我像是問伊藍又像是問自己。

“那你明天還在家嗎?”

“我明天準備去看看我媽媽與葉子,你知道我媽媽在哪個位置嗎?”

“明天我帶你去吧。”

“嗯,好的,謝謝。”我沒理由拒絕,而我也的確想要有個人陪,雖然今天的她已經非昨日的她。

“那好,我先走了,我明天來接你。”她給了我一張名片,原來她是一家企業的經理,很快就要成董事長夫人了。

5

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因為那天是葉子與阿輝的一周年祭日,看著鏡子裏胡須邋遢的自己,我都快認不出“他”是誰了,對著鏡子我拿出胡須刀好好地把自己修理了一翻,不一會兒,鏡子裏的人就又變得俊朗清秀了,但是仍略顯疲憊。

伊藍開著她的“淩誌”轎車來了。她給我帶來了我最愛吃的“牛腩粉絲”。

“給你,早餐。”

我接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我昨天的晚飯還沒吃呢。”

“你呀!應該找個人來照顧你!”

她在一旁看著我吃,不到五分鍾,我就把那一大盒的粉絲吃完了。

“你應該去買幾套新衣服。”她說。

我身上的衣服都是我勞改前穿的衣服,也不知道有幾年了。

“走吧,先去買點東西。”不由分說她把我拉上了車。

她把我帶到商場試了幾套衣服,最後幫我選了一套黑色的西裝與一套休閑裝,休閑裝包起來了,西裝直接穿在身上,我想,她等下肯定會去收銀台結賬,於是急忙先把賬給結了,我不想讓女人幫我埋單,雖然她比我富有。總共一千六百多元,是我總財產的八分之一。

從商場出來,我到花店買了一大束康乃馨,一大束**,我還要了束玫瑰,我說,我想把玫瑰送給葉子,我從來都沒有送過玫瑰花給她。

從花店出來我的心情突然陰鬱起來,如窗外黑壓壓的天空。

因為不是清明節,墓園冷清清的,隻有一個背有點駝的老人在看守,我們要先登記才能進去。

進去後我遠遠的就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當我走近,意外地發現那是可芯,更令我意外的是,可芯是蹲在劉芒的墓前,為他送花。

你們認識?我走近她問道。她說認識。然後站起來跟我說他們是怎麽認識的——就在我和劉芒在娛樂城發生爭鬥那次,她認識了劉芒。那時劉芒在醫院重度昏迷,她很擔心,劉芒要是死了,我就會成通緝犯,我成通緝犯這將意味著可芯和我的未來也就完了。還好,劉芒總算醒了過來,傷好後,劉芒來謝她,並且來追她。最先,她冷言拒絕,後來,她還是慢慢被劉芒打動了,劉芒對她非常照顧,細微到日常生活的每個細節。劉芒不僅照顧她,還照顧她媽,她弟。可芯她媽舊病複發,劉芒出錢幫她媽找最好的醫院,她弟找不到工作,劉芒出了二十萬替她弟開了個汽車裝潢店。她覺得她欠劉芒的,心一軟,就和他好了,漸漸地她發現,原來劉芒還是挺可愛的。

她說,劉芒後來向我坦白,說最先他並不是真的愛我,隻是因為你,洛非。他恨你,你搶了兩個他喜歡的女人,所以他也想搶一回你的女人。但是後來,他說他是真的喜歡我的,他對我說,過去的都讓它過去吧。他說他要娶我。最先,我不相信,可他真的這樣做了,他帶我去見他爸,可他爸在問過我的家庭後,馬上就不同意了。你的一個電話,讓我重新不顧一切地奔向你,所以後來,我跟著你受苦,心理是有些不平衡,正好有個富商向我求婚,他條件很好,我是俗人,受不了**。因為和劉芒在一起一段時間後,我發現自己已經依賴那種優越富足的生活了,買什麽都可以不用討價還價,隻要喜歡,就買。我沒臉也不可能再回劉芒那了,就算回劉芒那,他爸也不會同意我們結婚,我是個女人,我確實累了,我想有一個家,一個屬於自己的家,一個屬於自己的愛人,好好愛,那富商無疑是我那時候最好的選擇。可後來,我才發現那富商雖然有錢,卻是個吝嗇鬼,他給你承諾,卻從不實現。你離開他,你一分錢都得不到,和他在一起,除了給你富足的物質生活,其他什麽你也別想要。他會像防小偷一樣防著你,控製你的經濟,不給你大筆的錢。我這才發現,劉芒這樣的有錢人真是太難得了。我再次回到江城,他沒有怪我,重新給了我錢開酒吧。我說,我不能要,我們不能結婚,我要找人和我結婚,我不想背叛他。他說,他給我錢,並不是要我的回報。

“我最後一次離開你住處,那個送你回家的人是劉芒嗎?”我當時就覺得那人的背影有點眼熟。

“是的。”可芯說,“你知道的,我離開深圳的時候,早已經不是你的女人,也沒有義務為你守身如玉,那天我跟他說我快要結婚了,我要把酒吧還給他。他說沒必要,就當他送給我的嫁妝好了。”

我看著她說:“我和葉子結婚的消息,是你告訴他的嗎?”

可芯說:“這個……當然不是,是他自己知道的,你結婚了,我是很難受,雖然我對自己說,我已經放開了,但是當你真的結婚了,我還是受不了。老實說,早年,在經過貧窮的殘酷後,我就不太相信愛情,連曾經有過對愛的渴望也幾乎成了我自嘲的理由,如果說有愛,那錢就是愛,錢是現實的,我愛這件衣服,我就用錢買下這件衣服。可當我真能穿上我一直想要的昂貴衣服後,我卻有了少許的落寞,我為什麽穿這件衣服?是穿給誰看的?經曆那麽多,我才發現你就是那個我願意為你打扮得漂漂亮亮,隻要你誇我一句,我就可以幸福得飛起來的那個人。可就在我都已經可以為你放棄一切的時候,你還是拋棄了我,多年的感情都是假的,其實你也一樣,誰也不比誰高尚,在遇上條件更好的葉子時,你還是拋棄了我。對你原先有的愧疚,也在聽說你和葉子結婚那一刹那煙消雲散,這讓我想起就很不好受,也再沒能力去愛任何人,包括劉芒。劉芒也很不好受,他來找我,告訴我說,你和葉子要結婚了,他恨你,也恨葉子,甚至恨死去的林浩,他爸死後,他突然間就一無所有,秘密注冊的公司被查,財產被封,而這一切都是林浩造成的,是林浩的人把這些材料給了紀委主任,紀委主任和林浩本來就有交情,又是劉副市長的對頭,他燒香都盼著劉副市長有什麽把柄落在他手上,其實林浩的死,並不關劉芒家什麽事,隻是林浩認定如果他死了,一定是劉副市長買通人幹的,所以劉副市長很怕林浩出事,像伺候菩薩一樣伺候著他,他明白隻要林浩一出事,那他也玩完了。本來他們已經默契地形成一個兩全其美的好辦法,就是讓劉芒和林浩的妹妹葉子成為夫妻,他們家和林浩家成為親家,兩全其美。可這中間又遇到你在瞎搗亂,如果不是你,或許他已經和葉子結婚,劉芒能不恨你嗎?他帶了一群人去報複,這些我並不知情,如果我知道我一定會勸他不要這樣幹了,現在他也付出了相應的代價。”

“劉芒他罪有應得,他害死了葉子與我未出生的孩子。”聽著可芯不斷給劉芒說好話我就憤怒。我說,“如果真有地獄,他應該在第十八層……不對,應該再為他挖一層,第十九層。”

可芯說,他雖然是壞人,但是他卻給了我所有的好。我當然能明白她的心情,就如阿輝之於我,他雖然是壞人,冷酷無情,但對於我,他卻是重情重義的好兄弟。最後她說,我承認我不好,我是個愛慕虛榮的女人。我和葉子不同,她從小就不缺錢,錢對她來說永遠夠用,隻是個概念,而我從小就缺錢,沒有錢,媽媽過得不好,弟弟過得不好,全家都生活得不好。我愛他們,所以我要讓他們過好,我想你能理解的。可芯說完這句就走。

聽她說了這麽多,我心裏沒有太大的波瀾,人都已經死了,一切都過去了。我對現在的可芯仍然不愛不恨,也許我心也已經死了吧,我當然願意相信她是愛過我的。記得有人說過,人有多愛自己,就有多麽愛他的愛情,隻是,愛自己是永恒的,愛他的愛情,卻是有時限的。可芯也就是如此吧。

我來到我媽媽的墓前,媽媽的墳墓距離葉子不遠,大概也就是100多米,在另外一個世界想必她們能夠遇上,她們會聊到我嗎?我先去看媽媽,伊藍也緊緊跟著我,我媽的墳,是座新墳,墓碑上的字跡異常地清晰,清晰得讓人心痛。媽媽在世的時候,我們總是沒什麽話說,現在她到另外的世界,我同樣也沒什麽話對她說。我無比虔誠地把一束康乃馨獻到了墓前,心裏默默地說,媽媽我已經出獄了,我會好好活的!

看完我媽,我來到阿輝的墓前。我們從小就在一起,一起讀完小學,讀中學,相差沒一年相繼輟學進入這個社會,一起打架,一起掙紮,一起奮鬥,在試圖融入這個社會與被這個社會所融入的過程經曆了多年的陣痛。

如今陰陽相隔了,我的小半生,他的一生。

那一天還真是熱鬧,悲涼的熱鬧。不一會兒,胡蝶也來了。我問胡蝶,你也是來看阿輝的嗎?胡蝶說,不是,我是來和他說再見的,說著她緩緩從耳朵上摘下她的耳環,放在盒子裏……

這個耳環我是如此地眼熟,這是我和阿輝第一次去胡蝶家,阿輝提前送給她的生日禮物,這個耳環是白金的,三百多元,為這三百元阿輝去山上砍了十多天的苦竹——那時後山上的苦竹是給人包去的,也就是說在屬於村裏的山上砍的苦竹必須賣給承包人,收購的價格自然也要比其他人低得多。阿輝為了多賣幾十元,所以選在淩晨兩三點時把苦竹分成兩次,用板車拉到二十裏外的外鎮裏去賣。

胡蝶在阿輝墓碑旁挖了個拳頭大的小洞,把盒子放了進去,重新填上土,轉身就走。

我一時激動,拉住胡蝶說,你這是做什麽,那是阿輝送給你的。

胡蝶眼淚馬上就下來了說,你知道嗎?想一個人是會心疼的,我受不了對他的思念。他做的很多事我都知道,我不知道阿輝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我放開了胡蝶,是的,想一個人是會心疼的,正如我想葉子。我不知道阿輝怎麽會變成這樣子的,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會變成這個樣子的。一年多前,阿輝曾在我家裏書架上翻到伯蘭特·羅素的《我為什麽生活》說:看這書,我突然有流淚的衝動,胡蝶問我為什麽會成這樣的人,我也不知道我現在怎麽會成這樣的人。我也不想成這樣的人,可是走著走著我就成這樣的人了。最初我和羅素這老頭所說的差不多,三種單純然而極其強烈的**支配我的一生,那就是對愛情的渴望,對於知識的尋求,以及對於人類苦難通徹肺腑的憐憫。可我所混的這一行,沒幾個善人,你若是對別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據我所知阿輝原來是很有善心的,讀小學時做的好事絕對比我多,看到可憐的乞討者他會給他們錢,雖然他自己沒什麽錢,那時候他很單純,不知道有的乞討是裝沒錢的。其實,很多所謂的壞人並不是原來就是壞的,要不是別人傷害了他,就是生活傷害他。被傷害後他們就走入了一個模糊界點,有的人是因為自己被人傷害過覺得痛苦,所以他不想再讓別人受相同的傷害——心中的善戰勝了惡。有的是因為自己被別人傷害,傷害別人也覺得理所當然了,甚至帶著仇恨變本加厲,那可能是心中的惡戰勝心中的善吧!

最後我才來到了葉子的墳前,葉子的照片已經有些模糊,我用衣袖幫她拂拭幹淨,她的笑容依舊,那麽溫馨,那麽恬靜,我把臉貼在墓碑上,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我就這樣久久地貼著,久違的淚水不知不覺地模糊了我的視線。

突然瑟瑟地刮起一陣風,風卷走了墓碑前的殘葉,金**與玫瑰花也被卷走了,是葉子在說話嗎?她是說讓過去的一切都隨風而逝嗎?可落日的餘暉明顯還殘留著昨日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