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蘅滿麵淚水,幡然悔悟,越發想念那位在碧落湖以一滴胭脂淚,給自己烙下那枚朱砂印的人。
“我終於明白,師父餘天賜被抄家,是大師兄為江山社稷和傳國玉璽交回宇文皇族,不得已而為之的無奈之舉。”周子蘅回憶道,“當年在法場,先讓人為師父餘天賜鬆綁的是大師兄;而安排石恒,將師父厚葬在黑旗營山穀的,還是大師兄;在餘冕差點被砍頭時,派徐銳恩放飛鏢打掉劊子手砍刀的人,也是大師兄。他當時根本就無殺人之心!”
“我們和舒千玹,以及整個天下都誤會他了。”許長淩也淚濕眼眶。
“我本應輔佐他,成為最值得讓大師兄信任之人,最後卻和舒千玹一起,毀了他最後的渴望,成了殺死他的訣別刃。”周子蘅痛苦自責至極。
許玄清看向周子蘅,聽他說完後,留下最重的囑托,“子蘅,希望你能夠繼承他的正直和抱負,將大越帶向中興。”
“我此生定會完成他生前未盡的夙願,發誓以身為城牆,鎮守大越。”周子蘅說完後,再深深地與許長淩對視一眼,兩人異口同聲,鏗鏘地答道:“我們願意。”
今日緣盡於此,兩人伏身跪拜,向聖人許玄清叩首。
當行至二度叩首大禮時,許玄清已經神識剝離,他們滿含不舍地說:“拜別師父。”
許玄清的肉身微微閉上眼睛,遙遠傳來聖人地長歎:“孩子們,來生再會。”
話音落盡時,聖人許玄清圓寂。
許長淩和周子蘅再也壓抑不住情緒,悲痛地跪到師父身邊。
“師父!”
“師父!”
“師父!”
他們一聲接一聲地喚著師父,卻再也無法聆聽到師父的教誨。
周子蘅和許長淩在師父的身前,和卜清子一起跪拜行禮,在哭泣中最後拜別恩師:“恭送聖人羽化。”
聖人羽化,天下驚怖,蒼老的舒山已經瘋癲,他找到身在峨眉的舒千玹,痛斥她沒有聽自己的話,害死宇文玦,差點讓大越滅亡,說完後自盡於女兒麵前。
這致使舒千玹更加覺得愧對大師兄,在悔恨中她取出蛇筋劍自刎,弟子們將她的屍骸與玄凰重劍送回了昆嶸山。
天順八年,嬴宗宇文鎮即將駕崩,大越國局勢動**。
宇文鎮在彌留之際,似乎見到了他這一生中所遇到的最難以忘懷的人。宇文鈺、徐銳恩、餘天賜、紅兒、鈴鐺、北闕塵等人麵色蒼白依次進入皇宮大殿。
宇文鈺身著華服,輕聲對他說:“我是鈺兒,我的哥哥,我是鈺兒,哥哥,今天我是澄王,成王敗寇!”
徐銳恩手持寶劍,英姿颯爽:“我是銳恩,天下第一劍客,我來了。”
餘天賜麵色蒼白,形容枯槁地走進來。
妃子紅兒嬌柔嫵媚地對他說:“還記得我們一起捉迷藏嗎?你還欠我一杯酒呢,欠我一杯酒!”
鈴鐺抱著死去的孩子,滿臉悲傷,慢慢走進來,看向他的目光滿含悲意。
北闕塵身著一襲白衣,麵無血色地走進來,穿一身黑袍的陸宇跟在他身後。
“宇文鎮,哈哈,禍國殃民的宇文鎮,我是誰?”北闕塵看著他,那眼神像戲謔又像藏著真假難辨的怨恨和憐惜。
宇文鎮看著故人緩緩走近,似乎這個時候他才發現,北闕塵才是烙印在自己內心深處最重要的人,似敵似友,愛恨交織,與他糾纏了半生。
思及此,他不禁失聲痛哭。
北闕塵走到他麵前,欲帶他踏上奔赴黃泉的路。
麵色蒼白的他就這樣跟著北闕塵,一步一步,緩慢地走出了這皇宮大殿。
行至半路,他猛地吐出一口鮮血,哀苦地問了一句:“闕塵,闕塵,你原諒我了?”
沒有人回答他的話,故人的亡魂跟在北闕塵身後,帶著一代大越帝王宇文鎮,遠赴黃泉。
亙古長寧的昆嶸山中,陽光鋪展在沉水湖上,一派浮光躍金的勝景。
卜清子向鎮守昆嶸山的周子蘅行禮:“五師兄,這兒有您的信。”
周子蘅接到家書,父親周辰病重,已到彌留之際。
他展信瀏覽,這信上一行一行的字跡,猶如一把又一把利刃,全部刺入他心頭最疼的那塊肉上。
此時有清風徐來,卻吹不散他壓在心底的苦痛。
隨後,他帶著裝有《龍塵訣》一書的木盒,前往文應山長的寢室,與他告別。
周子蘅神色端肅,傾身而拜,那雙曾經倒映著星河般的眸子,如今已化作一麵靜闊的深湖,隻有沉靜:“我曾在大師兄麵前起誓,子蘅心似他和千玹,願為天下蒼生化幹戈為玉帛,為大越忠則盡命,所以今日將龍塵訣的故事寫完,希望您帶給天外之人。”
文應山長聽完後,心願已了,垂頭離世。
周子蘅緩緩沉落雙膝,伏地叩首而拜:“子蘅拜別文應山長。”
他以為曆經這些年的靜修,自己早已心無掛礙,然而人世離散一場接一場,他始終是送人間過客最後一程的那一位。
這份淒愴非常人所能承受,而他卻必須一肩擔起這份宿命。
數日後,周子蘅趕回東淮州,送至親之人最後一程。
夜色清寒,周府上下彌漫著凝重哀傷的氣氛。
周辰躺臥於病榻,奄奄一息。晝夜兼程的兒子終於趕回來了,此刻就守在他身旁。
周辰虛弱地輕喚:“子蘅。”
周子蘅隱忍著閃動的淚光,亦是輕聲回應:“父親。”
周辰虛弱地勉強撐起身體,看向圍在病榻前的眾人:“你們都來了。蒼延熾,你兒子怎麽樣了?”
蒼延熾眼含不舍地看著他,答道:“曦離現在已成為蒼延王。”
周辰咳嗽了幾聲,喘勻了氣,又道:“好啊,也希望他和子蘅能保大越和蒼延不起幹戈,百年平安。”
他抓住兒子修長有力的手,殷殷囑托:“子蘅,答應我一定要輔佐宇文琛承繼大統,護佑大越。”
周子蘅淚流滿麵。“爹,我答應你。”
“人生一世,當有三不朽,立德、立功及立言。”周辰繼續說道,“大越的故事,為萬民安康而流過的鮮血和功績都值得被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