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培金那天看在我的份上,似乎打架才沒有下太重的手,隻是勢頭看著猛。他臉上的淤青比李永遠多,被打的有點嚴重,舊傷未去新傷又添,這一回算是忍辱負重了,加上攔著男生們想去揍李永遠的事,我思來想去該上門賠禮道歉道謝。
學校裏最近風言風語多,不宜節外生枝,我是私下去福利院拜訪他的,但是上午他不在,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來。
所以我起初呆在院兒裏和其他朋友們一起敘舊,玩累了甚至逛到了周培金宿舍裏去。是童子軍非拉我進男生宿舍的,希望我看看他珍藏起來的各種手工,這裏麵有軍官紙帽,軍官手辦,以及畫出來的光榮徽章和軍銜肩章,他還剪下其中一個金色獎章貼到我身上來。
童子軍在福利院裏最喜歡的哥哥是周培金,死活都要跟他一個宿舍,否則不吃不喝不睡覺。因為他覺得周培金就是軍官,很莫名其妙認定了大哥哥的這種具體形象。大概周培金默默保護大家的時候很威武正氣,即使痞狠,在那種高光時刻,都轉化為了童子軍眼裏的凜然兵氣。
小弟弟還在人家床邊沿貼滿了畫出來的各種徽章,盡數賜予了周培金。
大家都明白,童子軍喜歡誰,就會送誰徽章。
他還摸了摸我腕上的黑細手表,希望徽章作為交換,請我摘下手表給他看看。他打手語形容,培金哥哥以前剛買的時候時不時拿在手裏看,不許他亂碰**,別的兄弟姊妹想要無論如何都不給。眼下趁培金哥哥不在,能不能讓我給他戴一下下就好,他保證不會弄壞的。
周培金喜歡什麽童子軍也喜歡什麽,連連讚歎這塊兒黑色手表戴在手上特別好看。
我幫他戴好以後笑問,手表你出錢了嗎?
他疑惑出什麽錢?
我半生不熟地用手語回答,周培金說這是大家一起出錢給我買的手表啊。我從小來福利院久了容易接觸到殘障人士,基本能交流的手語會一點,不會的地方我偶爾自創動作讓對方理解,溝通沒什麽障礙。
童子軍急切擺擺手澄清,沒有啊,培金哥哥自己攢錢借錢買的。
這樣啊,那周培金為什麽那樣跟我說?
童子軍想了想回答,也許怕我覺得有負擔。就像培金哥哥在外麵打架賺錢,把錢用在他身上,給他買了昂貴的軍隊小人手辦,都會騙他是外麵的朋友捐給他們的錢。但是看到周培金渾身的傷,他內心清楚這些錢是怎麽來的,能做的就是開心享用禮物,不能讓英雄期望落空。首長在外麵打仗凱旋歸來,帶了戰果勝利品分享給大家,這麽照顧部下,自己省吃儉用,默默無聞付出著,是一個偉大低調的軍官,從不邀功。
接著我問起了童子軍,上次我讓他轉交的問候信周培金看了嗎?
他連忙點頭透露,看了,而且首長看的時候眼睛有點紅,然後撫平紙張還夾進了書本裏。不過他指向周培金床位附近的小書架後,摸摸頭露出缺失的門牙靦腆笑了,忘記了是哪本書,沒注意。
我小時候才來過周培金宿舍裏,很久沒來了,今天白日沒什麽人才隨小孩溜進來看看。本來是不太好的事情,聽童子軍這麽一說,我後知後覺翻起了周培金的書架看看是不是有這麽一回事。
我翻書之間,看見童子軍拿起一個重新包裝過的可樂瓶澆花,他衝我搖搖瓶子展示上麵的套子也是周培金廢物利用做的,誇獎首長勤儉節約,無所不能,平時還用這個瓶子喝水。
我笑笑繼續翻著周培金僅有的幾本書,這幾本文學書籍保持得非常整潔,外麵還裹了一層純色紙皮,色調分別為黑灰白居多。
我順勢翻到某一頁的時候,以為是他看到此處夾了書簽,接著回過神來發現是他夾進去的紙張。第二張被撫平夾平的紙條使我心跳得砰砰然,是那張真命天子的紙條,右下角有我當初手抽寫的名字,永久。對比起第一張問候信的字跡,兩張分明出自同一個人的手,都不曉得到底是誰的翻車現場。
我無意識翻了翻其它頁麵緩緩合上之後,突然出現一陣混合著酒氣的涼風擦過脖頸耳後,我手裏的書本沒來得及放就被搶走了。
神出鬼沒的周培金不動聲色奪過書本,有點陰沉沉地問我為什麽亂動別人東西。
我無措解釋等得他無聊,就想看看他的書,還沒開始看呢。不算撒謊,確實沒看內容,隻看了紙條。
周培金自顧自把書本放回書本堆裏壓上,讓我沒事就離開男生宿舍。
我抬頭一看童子軍都不在宿舍了,顯得我像亂闖別人寢室的女賊,真是被賣了一樣,有理說不清,隻好連連道歉,又把童子軍那始亂終棄的小鬼推出來鞭屍。
我局促摸出小皮包裏的黑色係盒子,“當然有事了,我平常哪是亂闖的人啊?今天就是來正式登門賠禮道歉的。那天食堂的事,對不起,你被我表弟打了,我作為姐姐有責任。他從小就是被慣壞了不講理我都約束不住,我那天還就那樣走了,不夠義氣,都是受我牽連害你受傷,還害得你打出來的名聲受了損。你卻幫我表弟攔住了那些想打他的人,也很謝謝你。”
他整理著陳舊幹淨的桌麵,因為個子高頭有些被上床鋪抵著,那神色不明的麵孔也藏進了灰暗當中。“沒關係,你在幫不上什麽忙,還起反作用,走了比較好。”
他似乎沒看見我拿出了小禮盒一樣,我又把禮物往前遞了遞,真誠送到他的麵前,“這是賠禮道歉的禮物,希望你收下。”
他介於清秀與硬朗之間的那張臉斜下微偏,漠然瞥了一眼小黑盒,“不用了,送給你表弟吧,他更需要哄。”
我堅持將禮物遞給眼前的人,“如果你接受了我的道歉,收下吧。”
周培金攤著臉緩緩轉過身來,正麵朝向我,一隻手揣入了褲兜裏,整個人逆著宿舍鐵窗的微亮光明有些冷冷清清的。“你覺得你真的做錯了嗎?”
“反正是我導致你平白受了無妄之災。”我微微點頭說著,遞得手僵,希望他不要再因為別的事跟我若即若離冷戰了。
周培金意味不明地恥笑一下,他低眼終於接過了黑色盒子以後,漫不經心打開來看見是一個方正灰黑的高檔複古打火機,便用拇指抵開防風蓋頭滑了滑點火,又啪一下蓋住熄滅。“破費了吧?”
“沒有,沒有買的很貴,這個低調好看,適合你。不信你可以去查查價格,我給惠香買的禮物比這個貴多了,最近比較緊張,沒有多餘的錢買牌子貨,你別嫌棄就好。”我怕他覺得是施舍是負擔,所以往便宜的挑。
“嗯……你鼓勵我抽煙?”他抬頭沉靜看著我,看起來沒有喜色也沒有生氣,他開玩笑和認真,我一向分不太清。畢竟周培金心如海底針,他臉色時常捉摸不透。
我接茬道:“誰鼓勵你抽煙啊,這你過年的時候可以點鞭炮,也可以收藏起來,人家都有收藏的東西,你好像沒有。”
“我有……”他忽然輕微失笑了,擺弄著打火機蓋頭,開開合合。“用這麽好看的打火機點鞭炮?那得用多好看的煙花匹配呢。”
“誰說要匹配,隻要能點,什麽不能點啊?你把後山的化糞池點了都行。”
“沒想到你要我玩一票大的啊,不鼓勵我抽煙,鼓勵我製造爆炸案放火燒山,真行。”他低笑間把打火機重新放回了盒子裏收好,“那就謝謝了啊。”
外麵逐漸有阿姨與護工不高不低的說話聲和重疊的腳步聲出現,我豎耳傾聽後,東張西望找地方想要躲避。周培金蹙眉問我慌慌張張什麽?
“這是男生宿舍我還不慌張?哪裏可以藏啊?”我一會兒看看門後,一會兒看看窗簾,有些心急。
“你進來也沒見多慌張啊,動別人東西更不慌張,現在慌得無厘頭。”他雖然這樣說,還是拉起我的手腕將我往狹小的廁所裏帶了。
要不是被他領進來,我是不願意進男生廁所的,一開始張望到這裏就略過了。
一般男生廁所尿騷味極其大,我在學校路過男廁門口都能聞到衝鼻作嘔的氣味兒,很是受不了,讓人感到渾身充滿細菌。
不過進門口後發現,這間廁所不僅氣味淡得忽略不計,還混雜了清新的香味兒。我轉頭打量一下,架子上放了淺青色的香味盒,女生廁所都沒有這種東西,他這裏應該是自己買的。
周培金確實很講衛生,房間不同於其他人混雜髒亂的集體宿舍,此處一切井井有條,幹淨養眼,甚至比我去過的女生宿舍都要整潔。
童子軍講過,宿舍裏有人邋遢搗亂的話,會被周培金氣勢逼人較真指著大罵,他嚴肅罵人的樣子都很像軍事化的剛烈教官。除了會幫不能自理的孩子,其他手腳能用有智力的男生,都必須服從他作為室長定下來的規矩管理,不服就搬,不搬就收拾。
他檢查寢室衛生還要突擊摸角角落落的灰,一旦摸到灰就讓他們重新打掃,被子不疊好的還會過分丟到外麵去。沒人打得過他,反而都有一種慕強心理,很服從安排,甚至會在他麵前表現。
我麵對周培金也總是容易服從他那副威嚴的勁頭,真有些天生軍官像,難怪童子軍死心塌地認他當軍官首長。
我在想這些的時候,發現周培金一起進了廁所裏,他還輕輕反鎖了門。此處空間逼仄,兩個人藏顯得擁擠,呼吸都一輕一重噴灑在了對方身上,雙重氣息溫熱勻稱,彼此莫名古裏古怪。
他反倒再次問我,為什麽要藏起來?
我悄聲回答,我也不知道,總不太好吧。
“哪裏不好?”
“男女有別,再說我們都長這麽大了……大人容易瞎想……以前不是有人在宿舍幹過壞事嗎?”我摸摸耳後的發絲,後知後覺臉燒紅。
他嘴角揚起轉瞬即逝的弧度,用食指點了一下我腦袋,“就知道亂想。”
“沒你看黃片亂。”
他觀察著我挑眉認真問:“看黃片為什麽亂?我學習下性啟蒙有問題?要舉報把我抓去警局嗎?”
我說不過坦**痞氣的周培金,扯開話題,“你為什麽藏起來?”
他搓了搓頭講,煩唄,媽媽姐姐成天就知道嘮叨,聽夠了。
我也伸出食指點了一下他額頭,“白眼狼,有人關心你還不好?”
他分明神氣的眉目微攏一緊,自然握住了我的食指柔而有力挪下來,緩緩鬆開後,他順勢用冰涼的手指背抵住了我嘴。
因為外麵傳來護工和阿姨們的呼喚聲,她們在叫周培金的名字,估計沒看見人便嘀咕,那混小子又跑了?把這裏當客棧啊,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就應該給他送去少管所改造監視著,全封閉式鎖起來狠狠管理一下,再跑出去打架就讓教頭把他的腿打斷……
我憋笑得將些口水呼了出來,周培金一臉嫌棄收回手指放褲腿上擦了擦。通常都是我嫌棄別人和自己,隻有他會嫌棄我了。
等外麵安靜一會兒,他才解鎖打開門縫緩緩張望外麵,確定人都走了以後,他抬手彎了彎手指有些酷地招呼我,“可以走了。”
我握著身前的皮包帶子躡手躡腳出去,看見了陽台上被風吹得飄**的四角**,忙移開了視線。“你今天還要出去打架啊?”
“……管得寬,你少管所教頭啊?”他隨手拉開椅子坐下看書,不理不睬的,變臉比翻書還快,“出去把門關上。”
我癟嘴要出去,他又喚住了我,“……等等。”
我不由自主會聽他的命令,有點懊惱他對我呼之即來揮之即去,於是晃晃頭繼續往前走。
他在後麵自言自語般咀嚼著道:“永遠,永久,李永遠是你親弟吧。”
那是他們打架一起被批評的時候知道全名的。我整個人都僵硬停止了,想否認卻顯得蒼白,好像什麽事都瞞不了周培金太久,他似乎看得很透徹。
“嗯……你管得也挺寬。”我站在原地俯視著他,“那死小子告訴你的?”
他淤青臉上浮現有若有若無的淡然笑意,搖搖頭否認了,“剛開始覺得那小子奇怪,說不上來的古怪,後來知道名字的時候就一下想通了。不過,這臭小子跟狗一樣衝我齜牙說他是你男朋友,之前還真以為他是……”
連了解我的周培金和惠香都以為我們在玩地下戀情,別說其他人了。李永遠橫豎都在給我招黑,就算沒承認也很欠。
周培金懶散倚在桌椅上翻過書本,語氣尋常地道:“討厭他吧,喜歡他吧,別扭複雜的親情,因為老人家重男輕女所以你被寄養給了南茜。這樣也不錯,跟了南茜得到了更多的福氣和愛,有得有失,值了。”
麵前的周培金輕描淡寫說出我不堪的陰影,我反而生不起氣,一時沒有什麽被戳穿的憤怒和難過的情緒,甚至很平靜,大約我們都是有秘密且能共享不堪的老朋友。我還對他說,其實以前你也可以選擇新的家庭,錯過了,沒有一時片刻的後悔嗎?
他微笑著說,從未,他會永遠等待父母的。就像我會和南茜媽媽做一輩子母女。如果再來一輩子,他相信我不管家庭是糟糕還是美滿,依舊會朝南茜小姨走去的。
既然周培金都知道了,我是時候告訴惠香了,如果我的秘密別人知道,她不知道,後果會變得有些嚴重。其實我不想說,顧及她敏感的內心才告訴了她。
如今,隻有惠香和周培金能知道我的秘密,我連唯一不堪的秘密都沒了,外公外婆為弟弟拋棄了我,我不隻是獨自被拋棄的。反正他倆都早知道得差不多了,也會為我保密的。
其他同學那裏,依舊有人八卦我表弟到底什麽情況的,我讓他們少管,再問我找周培金過來打他們。
而惠香知道那是曾經讓我地位受苦的弟弟以後,對李永遠連掩飾都不曾有了,與近日疏遠他的我同仇敵愾露出了不好的臉色,還岔岔不平說這個小鬼就是來索命的,隻會給姐姐帶來麻煩災難。
李永遠和周培金一樣不管對男女都是一種愛答不理拽模拽樣的德行,但是他因為最近得罪了我,以及惠香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愛屋及烏一並討好,很能忍受她的臉色。
他買零食送我的時候,跟追女朋友似的,也會對我的姐妹好,知道要買兩份。他可勁兒掏空著外公外婆的養老資金安撫我們,三天兩頭打電話回去要錢,表示不給錢以後就不回家不娶媳婦不養老。我樂得看他折騰寵孫寵得無可奈何的他們,有一種低級快感。
起初我是以為李永遠愛屋及烏,後來漸漸發現他麵對惠香的時候有點拘謹,還老偷瞄她圓嘟嘟的可愛臉龐和那雙一笑起來就彎彎的眉眼。見我和惠香任何一個人笑了,他都會跟著微笑,有時候給大胃的惠香買的食物都是買大份的,把生活費花在我倆身上甘之如飴。
我察覺他似乎喜歡惠香,私下問了問惠香有沒有這種感覺,要不然她就幫我收了遠遠那個混世小魔王吧。
惠香不喜歡比自己小的,同樣喜歡年紀大的男人,認為年齡大成熟有安全感。她對附近軍營裏的大飛更屬意一些。
內心上來講,我也是。
她卻促狹地問我,周培金比你大一歲吧?
我啐她一口說,怎麽說話呢你,少提他,你一提準沒好心。
她哎喲逗著評價我害羞了,矯揉造作撞我肩膀。我便不客氣拿李永遠和大飛戲謔她,她毫不介意,認為自己有福氣,長得雖然不出挑,她桃花運分明不差我,自信認為她有一種內在的魅力。
我自若答道,吃得多,能拉屎。
她攆著我打鬧,我便改口說能吃是福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