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我希望用我所有的東西換回李永遠。
包括離開南茜小姨,住回外公外婆那裏都願意。
我盼望倒流時光,在那天清晨早些醒來攔住獨自回鄉的人。
我希望在前一夜晚上對他說的都是好話,在那之前都好好的愛護他。我無比後悔的就是曾經驅趕了他。
家鄉海水潮漲潮落的那幾天,他成日不著家地背著大人跑到了海邊去遊泳。
放假前,不管是哪一所學校,每個年級的老師都用新聞嚴厲千叮嚀萬囑咐,警醒學生不要去水邊遊泳玩鬧,走近都不行,很容易出事,非常危險,不要心存僥幸,不管是水庫、河邊,還是海裏每年淹死了多少孩子。你們不想想自己,也該想想父母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場景。
我從未想過我會如此失去我可愛的至親。
我的弟弟李永遠暑假去海裏遊泳的時候淹死了,那個孩子被洶湧的海浪不幸推到礁石夾縫裏腿抽筋遇難,等夥伴們拚命千呼萬喚找大人過來幫忙,他已失去了生命跡象。
從村裏客戶那邊接到現場通知,正在和客人簽單的南茜小姨感到腦中轟然一響,便直接衝回來載我闖回了鄉下。
我的弟弟被撈上來時渾身都烏了,周圍全是烏泱泱惋惜著他的吵鬧人群,敦實的他卻冷清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那個男孩兒緊緊閉著美麗的眼睛,睫毛濕潤烏亮仿佛隻是哭過了在睡覺,可他淤青紅紫的身體每一處都是冰涼涼的,了無生機,看不到摸不著生命的跡象,他不言不語死寂如同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地黑海,而岸邊大石的衣服上還放著他從我這裏偷走的小黑表,秒針分針滴答滴答繼續轉動,孤獨冷漠。
那時候我天真地把紅繩手鏈摘下來,戴在他手腕上勸話,你不是跟我要嗎?我給你,給你就是了,好運都給你,乖,起來。我癡心妄想拉他,拽他,扯他,他很無力沉重依然那麽冰冷僵硬,皮膚陰冷得如嚴寒中植物的霜露,關節僵化得如一層層逐漸結起的冰塊。
他既不聽我的哄,也不聽我的罵。我渾渾噩噩拚命拉啊扯啊拽啊……他就是不再隨我而動,不再生龍活虎爬起來氣我,或者抱住我鬼靈精怪叫我一聲姐姐。
他的屍體明明比我長一點,已經長高了啊,怎麽能在生命破土而出時,如滔滔不絕說話間戛然而止呢?少年與生命多麽頑強而又脆弱……
同樣做姐姐的南茜小姨心痛如絞抱住喪失理智的我,連帶抱著被我不斷生硬拉拽的弟弟,仿佛要把我們仨兒緊緊捆在一起。
外公外婆哭天喊地,幾乎暈厥地叫著遠遠啊遠遠啊。除了我,每個人都那樣叫著他的名字,大家仿佛把他越叫越遠了,遠得使他成為一個去海航的冒險少年再也不回家鄉,或者繞地球一圈很久以後發生奇跡他就回來了。
外公外婆肝腸寸斷,倒在海岸邊痛不欲生哭喪了幾個小時,他們口不擇言說,都是因為我,如果我從一開始不見遠遠的麵,如果我從未出生,他就不會倒黴,就不會發生這些事情,老人家絕望無助地嗚咽著,一聲聲罵我是喪門星。身心交瘁的外公還晃晃悠悠抬起手想扇我一巴掌,但被南茜小姨攔住了,即使南茜小姨不護著,他踉踉蹌蹌的身骨也趔趄著撲空了。
南茜小姨淚眼婆娑抽噎著反問,遠遠外公,既然您這麽迷信,怎麽不想想福氣太過了會折煞人呢?關久久什麽事呢?久久也不賴著他,總是他自己趕著跟久久的。他明明已經回來了,是在你們的監護下發生意外的,這是意外,誰也不想的……
意外?那真的是一個意外嗎?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自己不用知道真相。可是那些知道真相的孩子們與惠香後來都親口側麵告訴我,他是為了我。
李永遠那晚失眠一夜後,早起想通了就去跟惠香表白心意,隻是單方麵平和告知了一下,這大概是他唯一沒有遺憾的事了。等惠香看見他手上的黑表以後,好奇問,那不是周培金送你姐的手表嗎?怎麽在你這兒。
他摸摸頭靦腆笑說,總覺得不吉利,還是給他戴的好。本來想偷走紅繩手鏈的,想了想,怎麽能把穿入姐姐一生的好運偷走呢?應該把送終的黴運偷走啊。畢竟他從出生開始就一直欠著可憐沒人疼的姐姐。
惠香回憶起他說那話時的樣子,很認真,認真心痛得也為他掉著眼淚。他當時便說,要給我做珍珠手鏈,我是他的龍女姐姐,小龍女手鏈要用海裏的材料,他要趁放假去遊泳撿珍珠,撿到最好的一顆珍珠為我做世上最特別的珍珠手鏈,讓珍珠手鏈陪伴著我,保佑著我,希望我也成日不摘下來戴著。
我愛護禮物的樣子讓人心生期待,他覺得親自費心在海邊尋找的珍珠,姐姐肯定更喜歡,也會喜歡他原諒他,不再生他的氣了,他一定要給我一個驚喜。他很迫切想象著我收到禮物的樣子,微笑綿綿。
他死時握拳的手心裏是一顆晶瑩剔透的珍珠,飽滿,完美,是他用生命換來的珍珠。那顆令人心碎的珍珠如同我們落不盡的眼淚,如同他的赤子之心,如同他曾經玲瓏朝氣如今卻黯然死灰的心髒。
我無數遍回想自問,如果我對他好點,他是不是就不會為了討好我,而去準備禮物才被淹死。我也悲痛欲絕罵過他,誰要你的破手鏈啊。等接受現實以後,不想讓為之付出生命且滿心歡喜的他到了地下都那麽失望,我又不得不珍重他最後的心意,向那具屍體說上一句錐心刺骨的謝謝。
謝謝我家永遠啊,禮物很漂亮,很獨特,就像曾經被老天送到我身邊又被沒收的你,上天責怪我忘恩負義不懂珍惜,所以帶走了你懲罰我一生,讓我以痛苦贖罪。禮物,我會永遠保存下來,與你如此共存亡,深刻記住你愛著你。
可是我還是想要你啊我的弟弟。從前我口是心非,總是對他說反話,讓他傷心懊惱。如果我早一點這麽對他說話,就好了。
所以他跟朋友說,開學以後住校周末再來找我。他在房外聽見我和南茜小姨的話了,不想再煩我讓我討厭他,他有時候甚至惡毒的希望外公外婆不在了,就能和姐姐住到一起,我就沒有拒絕他的理由,會收留他照顧他。
他起初鬧脾氣的時候心想,我們休想把他趕走,他就要賴著氣死我們。最終,他充滿自尊心和抱歉感,不想再煩我了,就打算回外公外婆那邊平行生活,即使被拒絕也想聽我的話變得體麵點,在開學之前想做個珍珠手鏈送我的孩子,就那樣在海邊乘風破浪一去不回,被淹沒得悄無聲息。
這些年來我頻繁想象他生命最後的模樣,當麵對死亡時,他該有多麽恐懼害怕,該有多麽思念我們,多麽期待著我的愛,但他隻能抱著對外公外婆的愧疚就那樣死在了凶猛的浪潮裏。
他一定想要緊緊抓住我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但他隻能抓住那顆辛苦尋到的小小的珍珠,沒有任何實際的幫助,隻有一點點心理慰藉,臨死前的一根稻草而已。否則他也不會那麽緊地握拳守護它,與它互相依靠,直至死亡都不肯放開,直到人們掰開他僵化的手都如此困難。
人間瑣碎,他留給我們折磨人的念想是,他從小到大的衣物玩具,他生活過的痕跡,他活過的證明,他的日記手機……一遍又一遍撫慰著我們,刺痛著我們。
弟弟也不知何時用我的手機自拍過,將他獨自的照片存在我手機裏,耍酷的,可愛的,生氣的,討好的……這些麵孔多麽鮮活美好,而叫人心碎。
他手機裏還有很多我和惠香的照片,匆忙連續偷拍的都差不多,像素糊得跟鬼一樣,我們很飄忽很模糊,笑得很燦爛。以及最後一晚,他跟我睡一起時嘟嘴親我臉頰的促狹樣子。他配上的話是,姐姐沒有自己,我這裏有姐姐。
失去他的那些日子,我常常翻著他的手機日記追悔莫及地哭,眼淚大顆大顆地掉,親人的眼淚也許能以另一種形式變成珍珠,送到他前去的另一個世界,告慰不幸的他。
李永遠的日記與博客裏,在找到我之後,幾乎都是關於我們的事情,上麵記錄著大家相處期間的酸甜苦辣,開心生氣,又愛又恨。大到每一次吵架每一次和好,小到吃飯沒有叫他第二遍,他都覺得不真心。小到我看別人的眼神溫和,隻經常看向外人,而不大看他,他都特別受傷在意……
上麵也記錄著年邁的外公外婆,他形容外公外婆就是老掉的父母,養他愛他,把他當做全世界,當做唯一。以前他們為了養老,後來越來越無條件付出,隻希望他好就滿足了。雖然很對不起姐姐,曾經他卻也自私地享受著這種畸形的愛,覺得自己是幸運的。
李永遠最後的記錄是給惠香勇敢表白,就算惠香委婉拒絕了,他都依舊想要守護著她和我,雖然很沮喪,他表明他會等我和惠香一起回心轉意的,希望我和惠香等他長大成熟,徹底接納他,愛上他。
可惜我弟弟他永遠停在了十四歲那年,長不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