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茜小姨以前在合同上要求外公外婆不能跟我見麵,是未雨綢繆,以防萬一的,比如預防老人家耍賴,其實也不是真不要我們見麵。

李永遠去世一段時間以後,平複下來的外婆找上門與我掏心窩,外公這一輩子就是太強勢自負太要麵子了,喝醉了心裏覺得對不起我和我媽,但說不出來。外公有時候甚至叫她打電話問問南茜我的情況,不信讓我問問南茜小姨。

南茜小姨聽見便回答是有這麽回事兒,外公還親自打過電話問我過得怎麽樣了,不過讓她不要多說什麽。他這種糟老頭子,以前說了太多不好的話,以後就應該沉默下去。

外婆還向我道歉曾經汙蔑我不要遠遠的事,他們是被遠遠問得煩了,才那麽說話的,他們不是那個意思,老年人就是嘴笨沒文化不會說話,都知道遠遠從小就鬧騰,得不到的東西不罷休,能怎麽辦呢?

她一邊說著,一邊打自己的嘴。

我無動於衷說,算了,都過去了,別提了。

對於外公外婆那兩人,我煩躁鬱鬱的時候回憶起來,常常覺得不過就是一個薄情寡義胡攪蠻纏的死老頭,一個懦弱無用多嘴多舌的死老太婆。但是我的印象或許也很刻板單薄,外公以前攛掇過外婆背地裏拿菜到城裏來,南茜小姨隻好默默接受。我曾經看到過門邊上有菜,南茜小姨都謊稱是買的送上門暫時放在這兒,或者別人送的。

如今外婆過來求和,都把那點微不足道的事說了出來。南茜小姨作為證人,如實告知。

弟弟夭折以後,南茜小姨最擔憂的事情發生了,外婆代表家裏隱隱想把我要回去。南茜小姨對於自己的立場從來沒有退步過,隻是依然尊重著我,想聽聽我的想法,讓我自己選擇。

不用想,我連腳趾都選南茜小姨,隻不過偶爾再次重新審視外公外婆的時候,曾心軟過一些。他們後來對我好了很多,也懺悔著告訴我,我媽媽跑了,他們沒有安全感,覺得女兒不頂事。生母很混賬老生了小孩就跑了,不歸家不見蹤影,什麽爛攤子都丟給他們,果然很不頂事。

可是我還是說了一句話,不是果然,而是他們重男輕女造成的,原本不會是這種結局,是他們一開始就把結局變成開始,導致的後果。

對於弟弟,他們不否認養孩子防老的意思,可是他們最愛的確實是弟弟。他們對我自然也有親情思念,隻是最後才會想起我。外公上年紀脾氣軟化了一點後,不再派外婆作為代表來示好了。兩人有時候一起來,有時候分別來,打著送東西給南茜小姨的借口,生硬地來看看我,碎碎念和氣叫我們沒事兒回去吃頓飯,家裏什麽都有。

他們到城裏來,如過去一樣送了很多糧食,自己種的土豆蔬菜,自己養的魚鴨雞。老人家那副顫顫巍巍,老態龍鍾的模樣,讓人容易心軟,看見他們老成這樣了就不忍心繼續冰冷下去,隻是不再同他們計較,互相默默無聞再續親情。

我一直選的都是南茜小姨,不過我跟外公外婆說的是,就當我在外麵讀書,空了會回去看看的。

外公外婆如今甚至會掏錢給我,叫我去買衣服買好吃的,他們笨不會買,不知道我的喜好,拿錢給我最合適。假若我不接受,他們走前還會從門縫底下塞進來,偶爾吐露卑鄙的心聲,那個家裏已經沒有什麽人了,唯一的繼承人就是我,以後東西都是我的。

外公長歎過,老了看開了,都快死了什麽都沒用,執著一輩子害苦了我們。快死了,就能見到弟弟了。這是他最期待的事。

自從弟弟去世以後,那塊眾人眼中小心翼翼對待的寶貝丟失了,大家似乎才都坦然起來,我的人生仿佛再一次發生了轉變,我痛苦地占用了弟弟曾經的一切,體會到他當初是否也如此不安地享受親情。

後來生母偶爾也來看望過我,我大多不冷不熱的態度。收債來往的時間長了逐漸變得熟悉,我也去過她所在的城市探望她,她同居的男朋友老張剛開始對我很客氣很友好,塞給我很多零花錢,像是替她彌補我一樣。大叔時常一邊噓寒問暖,一邊摟我肩膀做出親切的狀態,無一例外都被我疏淡拉開了距離。

有一次她晚班去工廠裏做事,我留得晚了沒公交車,她便有借口讓我明天早上再走,我勉為其難在她那邊住下一晚。我睡下不久,反鎖的門莫名其妙打開了,喝了點酒的老張踉踉蹌蹌摸到了我**來,我繃緊一根弦冷硬驅逐著他。

他不知道是半醉還是裝瘋賣傻,油膩叫著李麗珍的名字,總是控製住我四肢企圖壓上來,老男人用腥臭的嘴亂親,用肮髒的鹹豬手亂捏**,我拚命大吼大叫瘋了般掙紮著往死裏踢踹他,他想方設法捂住我的嘴,我狠狠咬了他一口繼續歇斯底裏大叫起火了,幸好租房隔音差把周圍鄰居引了過來,不停敲門問裏麵是什麽情況。

老張那副急不可耐的醜態才收手。

我受了驚嚇心髒跳得慌張悶痛,當即逃出去選擇了報警,可老張性侵未遂,因證據不足隻以猥褻罪被拘留了幾日。

李庚娣知道以後扇了自己很多個巴掌,她很快選擇跟老張分手斷絕關係,還把私下安裝的監控證據拿出來幫助我。南茜小姨趕來後,不服法庭的判決而持之以恒上訴,但最後還是沒有懲罰到老張,他請律師以喝醉為借口躲了過去,最後隻是判了猥褻不痛不癢關了十幾天。

南茜小姨很憤怒難過,她銳挫望絕抱著我哭,哭久久受到危險的時候該有多麽害怕,案子明明是性侵未遂卻變成猥褻,結果讓人如此失望心寒,是不是要人出事了才叫證據確鑿。所以才不想要生小孩,她連我都保護不了,有太多未知的危險,一直要擔心受怕,就算出事采取措施很多時候也不盡如意,這是多麽危險又不公的世界,連大人自己麵對著就已經很困難了,脆弱的孩子們該怎麽撫平自己往前走呢?

當我的南茜媽媽對我說著這些話,而李庚娣後來還見過老張的麵,雖然是老張糾纏不清,但她顯然也餘情未了,一麵絕望他做出人麵獸心的事還找借口說是喝醉,一麵很痛苦地拒絕原諒與和解。

所以從灰暗無光的破舊租房離去的時候,我對她說,李庚娣,別依靠男人了,沒有男人你就活不下去,會死嗎?外公都不可靠,別的男人一樣不可靠,與其把期望放在那些亂七八糟的男人身上,還是靠自己吧。

徹底關門前那一刻,我朝這個女人說出了心底最想說的話,我覺得你很可恨又很可憐,覺得你很丟臉,覺得你目光短淺很差勁,找的男朋友都那麽惡心,一個比一個爛泥,既然討厭重男輕女,為什麽又一定要依靠男人,這樣自相矛盾的你活著有什麽價值?我怎麽會有你們這麽丟臉惡心的親生父母,惡心得想去死,以後別出現在我麵前了,我不收債了,收的債務我都覺得髒,誰知道是不是你又去賣身的錢。

她默默坐在黑暗中低著頭,整個人蔫頭耷腦,連最後麵對我的身影都像是無用的道歉一樣。

從此以後我就很少去她那邊了,幾乎不去。

當我回到屬於我的世界,消沉萎靡來到了長椅上看月亮,我回憶起了自己糟糕的童年。當時周培金恰好陪著我,他已經知道我被老張欺負的事了,當我難過時他總是一聲不吭陪著我,我向他說出了我最後一個秘密。

“我可能,已經被性侵過了。”

他僵緩地轉頭看看我,緊閉著略烏的嘴巴,接著又看向了莫名染上紅暈如泣血眼睛的月亮,他的拳頭泛白又漲筋握得很緊,緊得仿佛要握裂一樣。

我繼續顫聲地輕說:“你知道,小時候我住在鄉下,是留守兒童,我在鄉下過得生不如死,我腦海裏隱隱約約還有奇怪的畫麵,記不清是什麽人,隻有男人壓在我身上伏動的情景,不止一次,我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就算是做夢……小孩子怎麽會有這樣的畫麵呢?真是惡心啊。所以後來南茜小姨帶我離開鄉下的時候,其實我很願意,我不希望再呆在那個地方了,我沒有爸爸,媽媽拋棄了我,弟弟隻會欺負人,外公外婆又不重視我,非打即罵,這叫我怎麽有信心走下去呢?小時候我就想死了,想了很多次,可是一直在遲疑,我還有好幾十年可以揮霍,我對自己說,先讀書長大走出去吧。後來我長大了解他們以後,又理解了一些,但還是沒法原諒,隻是就這樣了,各自好自為之。”

我平靜望向了他,“我髒嗎?我總覺得自己很髒,到處都髒,髒得讓人難以忍受。”

周培金起初沒有說話,他第一次在看月亮的時候走向了我,從另個椅子上徹底坐到了我身邊來,他慢慢握上了我的手,仿佛在給予我力量。這個少年麵對麵真誠注視我,認真在我耳邊清晰有力地說:“永久,髒的是別人,你是最幹淨的女生,他們如何不懷好意染都染不髒你,你純潔的身心靈魂是幹淨的,髒的是他人作惡的汙泥,你了解我也不喜歡髒,但是我現在緊緊握著你,覺得很澄澈很溫暖,覺得還好善良的你一直在,人的身體是不會撒謊的。”

於是他初次正兒八經給了我一個擁抱,純粹溫暖,與後來吵架時判若兩人。

最近他又跑去打架了,這次受了很重的傷,甚至腦震**住進了醫院,我看見周培金被打得鼻青臉腫的殘廢模樣,特別生氣他糟蹋自己,連腿都斷了,渾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塊兒好肉。

我都說倦了,擔憂累了,一如既往讓他不要再打架了,他依然讓我少管他的事。我隱忍著問,你覺得自己很酷嗎?你爛透了!

他渾身都很痛,閉眼沒什麽耐心敷衍我,“你說得對。”

“孤兒混子。”

“你再說一遍。”

我情緒不穩定很久了,對於他打架受傷也忍了很久,第一次口不擇言到刺傷他脆弱的靈魂,“你打架為了什麽?混?發泄?你這副樣子,明明就是自欺欺人的孤兒。他們說的沒錯,你就像一個想彰顯自己能過得很好的孤兒,實際上你的樣子很可憐,野狗似的成天亂竄,捕狗的人都想把你抓回去好好安撫治愈。”

他捏起纏著繃帶滲血的拳頭,眼睛逐漸通紅死死盯向我,也逐漸輕輕地笑了,讓人毛骨悚然,很是滲人。

我讓他有本事連我一起打,來打我啊。

他一字一頓道:“我不打女人,我就是想問問你,那麽你呢?你就不是孤兒?你發誰的氣呢?對於你弟弟,連承認都不敢,讓他含憾而終,跟拋棄你的人有什麽區別?”

我隻是氣他才會說出這種推卸責任的話,“都是因為你那塊送終的破表,我弟弟戴了才會死的,你不知道嗎?”

他平靜問道:“我克死的嗎,你也這樣看我嗎。”

我沒有說話轉身走了,我們兩敗俱傷,原本我是聽院長和阿姨的話勸他,莫名其妙變成了互相攻擊,後來福利院阿姨仍然打電話過來,讓我作為朋友多勸勸住院的周培金。

我很不耐煩地說,不要他每次犯錯您都來告訴我,我不想再管你們了,他無藥可救,不要煩我了謝謝,我要準備高考很忙。我很少這麽直白的對別人那麽絕情。

自此很久我都沒理周培金,也不去福利院,我們冷戰了很長時間。

那段時間我不管是心事還是學業壓力都很大,整個人陰晴不定,常常連自己的氣都生著,這期間我也不怎麽搭理惠香,隻沉浸於自己的種種痛苦當中,想安靜獨處。

而且我去探望周培金的那天,李庚娣洗心革麵邀請我去吃飯,我猶豫著最終沒有去,徹底放棄了她,我先選擇去看朋友,卻換來了那樣誅心的結果。

如果我當時選擇了李庚娣,也許我們母女今生能握手言和見上釋然的一麵。

但我和李庚娣那從租房糟糕離去的一麵成了最後一麵了,我總是錯過了。

李庚娣沒有聽我的話停止依靠男人,她最後被另一個同居的家暴男打暈在了出租屋裏,因為那個男人外遇,他們起了可怕的爭執,他便泄憤拿東西砸她的頭。

她倒黴地被打成了重傷以後,外公外婆開始服侍同樣討債的女兒,可沒過幾天,她便徹底離我們而去失蹤了,隻留了一張字跡潦草模糊的紙條給我:永久,對不起。

外公外婆一下又老了很多,看著他們白發蒼蒼,老得可憐巴巴的憔悴模樣,我後來沒法再提以前的事,隻是就這樣過去了,繼續向前走。

外公從年輕時候就覺得在村裏沒兒子抬不起頭。

末了在醫院裏路過太平間附近的時候,外公搓著瘦得皺紋都疊不起的老臉,哀莫大於心死地說,庚娣和外婆讓他這輩子都抬不起頭……

我說,因為你讓她們抬不起頭,所以她們失去了抬頭的能力,沒辦法抬頭。

我多麽怨恨這個始作俑者的白發老頭,可是他呢?他為什麽也沒有抬頭的能力,覺得沒兒子對不起列祖列宗,影響他的又是誰呢?是曾祖父還是父權社會的大環境?我清楚不隻是他一個人的罪過,他也是被荼毒著前進迷失了方向的人,可我還是如此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