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熟悉的背影,但我想不起他是誰。他是誰呢?我一邊追,一邊在腦裏搜刮。他肯定隱藏在記憶的某個幽暗角落,也許覆蓋了厚厚的塵土,或僅罩了一層薄紗似的煙霧,我刮得腦袋都疼了,卻一無所獲。他穿過小鎮的青石板路,穿過濃密的樹叢,蹚過湍急的河水,踩著田埂上的灰蒿,往曠野深處跑去。黑雲壓頂,雷聲轟轟,風突然大起來。那個家夥不但沒有歇停或放緩,反加速了,似要趁機甩掉我。我當然不會停下來,我根本停不下來。我像他一樣,兩臂更起勁地甩著,不知是腿拽著我跑,還是我拖著腿跑。我喊了幾句,風立刻把我的聲音撕成碎片。媽的,我不信你跑到天外去。我曾是學校長跑冠軍,就是衝刺終點那一刻俘獲於敏的。我和她躲在器材房的角落裏嚐了禁果,從此,那塊破舊的帆布墊子成了我倆擁抱快樂的天堂。我打算畢業就把她娶到手,可……誰能想到呢?打住!打住!必須集中精力,不能亂想。

我和他的距離沒有拉長,但也沒有縮短。這說明什麽?他沒甩掉我,我也沒能追上他。他和我都是敗將。但從另一個角度說,他和我都是勝者。他一定認為能甩掉我,就像我覺得一定能追上他一樣。此時,我已經在想,追上他那一刻,我該怎麽辦。我撲倒他,先摑他幾個嘴巴子……也許我是揪著他爆笑,但毫無疑問,我會審問他。

吳關,問你呢!

一聲怒喝把我從虛妄中擒出,我看著麵前的三個人:鬢角斑白的校長、肥頭大耳的圖書館長、文裏文氣的辦公室主任。顯然,喝聲是從校長嘴裏跑出來的,他鬆弛的臉尚有餘怒,如滴答的水珠。三人呈三角形,校長正中,館長、主任一左一右,一副審判的架勢。對了,我得補充一下,他們正宣布對我的處罰決定。我絕沒有隱瞞的意思,不是不想,相反,我想隱瞞的東西太多了,可從未隱瞞住。越是想隱瞞的,擴散的範圍越大。但我確實沒聽進去,主任念第一句話的時候我的腦瓜就開小差了。意識到他們問我對處罰決定有什麽意見,我解釋自己沒聽清楚。館長撲哧一笑,我想他的幸災樂禍不止是對我,也有對校長的。他不止一次把我這個燙手山芋塞給校長。校長氣呼呼地讓主任再念一遍,隨即又大聲說,給他,讓他自己看。校長昏頭了,這樣抬舉我。我隻好遵命,親自審看。前麵寫了一大堆,什麽不務正業啦,素質低下啦,遲到早退啦,給學校造成損失啦,我匆匆掠過,想知道怎麽處罰我,兩條:一、賠償學校損失並扣除三個月獎金;二、由圖書館調至檔案室。我陡地站起,大聲道,我不同意,絕不同意!他們大概沒料到我如此激動,一個個驚愕在那兒。館長甚至有些慌亂,他自詡了解我,擔心我在他臉上做記號吧。校長讓我坐下,主任還按按我的肩,我想,如果我再坐下,等於低頭納降。不能認輸!我甩開主任,衝出他們的包圍。

那個奔跑的家夥毀了我。他先是闖進我的夢中,而後攻入我的生活,無論我在教室、臥室、餐館,還是公交車上、澡堂、公園,他都可能不期而至,猝不及防,難以防備。他沒勾引我,沒招呼我,總是那個背影。可隻要那個背影一閃,我就追上去,不由自主地。我不知自己為什麽要追,我想知道他是誰,毋寧說是為了搞清為什麽要追他。他侵入了我,我的生活才亂套的,還是我的生活亂套時,他侵入我的?這個問題對我就像先有雞還是先有蛋一樣。

他似乎出現在某個時期,隻能是時期。時期可以停滯,而時間飛速奔走,誰要說某某具體時間發生了什麽,那絕對可疑。那個時期,我準備評職稱。我們來到這個世界都是**,為什麽人和人不一樣?因為身份標識不同。有的標識你沒必要操心,比如性別,操心也沒用,有些標識得靠自己打上去。職稱對我就是一個重要標識。我是個講師,評上副教授,雖然我還是我,但因講師和副教授的級別之差,我的標識變了,相應的一切都會有所變化,也可以這麽說,我不是原來的我了。比如,我可以帶家屬到學校澡堂洗澡,我可以參加學校某些級別的會議。一位同事在酒桌上神秘兮兮地告訴我,他評上教授以後,每周能多做兩次愛,而且每次延長一個小時。他醉眼蒙矓地說,我數學不好,老弟給我算算,我這一生會增添多少快樂的時光?我算不出來,我數學也不好。但我評副教授並不是為了延長**時間,而是為了多掙點兒錢,為了門麵,為了喬麗、喬麗的家人及我的鄉黨。

我覺得有必要講一下我和喬麗。我大學畢業,分配到皮城專科學校,皮城唯一的高等學府呀。我遇到喬麗,過程就不說了,並不浪漫。喬麗家在皮城,住在一個叫堡子裏的貧民區。喬麗父母待我很好,每逢周末都把我叫過去,給我包餃子吃。一次,我發現我吃的餃子和她家人吃的不一樣,我悄悄卻是再三追問。喬麗說我吃的餃子肉餡大,他們吃的餃子肉餡小。我感動得險些掉淚。他們對我好,為喬麗找了一個大學教師而驕傲,喬麗是車站售票員,還是臨時工。黃昏,喬麗喜歡挽著我的胳膊在堡子裏的石板路上散步,很有些炫耀的意思。我和喬麗結婚兩年後,分了一套一室一廳的房子,喬麗特意接她母親住了一個月,我嘴上不說,心裏裝著得意,這是沾了我的光。可除此之外,我未給喬麗帶來什麽,她遭車站辭退後,一個人東奔西走,這兒幹三個月,那兒幹五個月。我沒能力。喬麗母親骨折,在醫院走廊住了兩天,才擠進病房。

我抖落這些是想說明職稱對我的重要。如果我是副教授,情形肯定不一樣。三個人參評,指標僅兩個,也就是必須淘汰一人。論資曆,論能力,我相信自己排第一位。但關鍵時刻,關於我的匿名信樹葉一樣飛到校領導、同事的桌上,說我勾引女學生,看黃色光碟,散布領導流言。某天早上,學校最耀眼的地方貼出一張大字報,說我大學期間就和姓於的女同學發生性關係。我從未向任何人泄露過,我想分在另一個城市的於敏也會捂著隱私,那個秘密怎麽就大白於天下啦?我的職稱就這樣泡湯了。我質問校長,校長一臉無奈地說,我不相信那些流言,可群眾打分通不過,我毫無辦法。

他就這樣出現了,這個該死的背影。我猜他是搞我的那個家夥——某一個競爭者。但又覺得不可能,那兩個競爭者,一個胖得走路都喘,另一位先天心髒病,哪會跑得那麽快?後來回想,評職稱前,那個背影已閃在我夢裏。

我吃了八根油條,喝了三碗豆漿,旁邊那個妹子驚得嘴巴都歪了。我見多了,不怪她們。我哪像個知識分子,民工也未必有我的食量和吃相,餓了幾百年似的。那個評上教授而**質量大大提高的教授說,看你吃飯覺得社會在倒退。不錯,一日三餐,我哪頓也不少吃,像從第三世界偷渡來的。沒辦法呀,奔跑耗費體力。是的,我的飯量與他有關。現在,我很少在學校食堂吃飯,怕給同事們造成社會在倒退的錯覺;我也不再到喬麗家改善夥食,喬麗怕累著她年事已高的母親,當然也怕嚇著她。實在推辭不掉的應酬,我先把肚子墊滿,或者飯桌上裝紳士,飯後補齊。但後一種辦法過於殘忍,麵對香氣撲鼻的飯菜,豈能忍得住?喬麗和兒時好友聚會,把我帶上,她一再囑咐。她的兩個好友也帶著丈夫,一個是某品牌煤氣灶的售後修理,矮矮胖胖,像電池一樣;另一個架著老式黑框眼鏡,在水產局工作。女友及她們的丈夫都稱我教授,他們以為大學裏長腿的就是教授。我要糾正,喬麗踢我一下。她曉得我要說什麽,我隻好咽回去。我不是為自己,而是替喬麗裝門麵。可是,我這個被人尊敬的教授,在飯桌上露出本相。我胃裏似乎有幾百隻餓瘋的老鼠,我不喂飽它們,它們就會撕碎我的內髒。喬麗又踢我一下,我連忙放下筷子。就那樣,隻要我動筷子,喬麗就踢我。我不知她踢了多少腳,飯局結束,我覺得腿要斷了。那天晚上,我和她又吵了一架。是的,我們不是第一次吵了。喬麗要我去醫院檢查,她懷疑我得了什麽病。她替我擔憂,催了不止一次。我明白自己的病根在哪兒,我沒告訴任何人。這是我在這個世界唯一沒被他人抖擻出來的秘密。我當然不會聽她的。但這一次,喬麗沒有退讓,我沒想到她玲瓏的嘴巴——也許當初我就是被她的小嘴迷住的——裏藏了那麽多髒話狠話,罵一句,她就蹦一下。她蹦一下,我踏實一點兒。這是她愛我的證明。發完飆,正如某些小說描述的那樣,她一頭紮在**,嘴巴鼻子奏著哀怨悲痛的合音。可惜,我不是音樂家。但毫無疑問,我是個丈夫,我就是鐵石心腸也該融化了,如喬麗罵我的,她所做的哪點兒不是為我,我為什麽不聽她一次?那時,我萬分內疚,我沒給過她什麽,難道連她因愛而生的請求也不能滿足嗎?第二天,我跟她到了醫院,那個因醫術高超而又被返聘的專家開了一堆化驗單,白衣天使用各種儀器把我照了個遍,結果是我的各個器官毫無問題。喬麗鬆了口氣的樣子,眼睛閃著光芒。走出醫院,看我朝包子鋪張望,她馬上憂心忡忡,咋就沒病呢?

我沒到學校去。我想起那個處罰決定就惱火。不是要處罰我嗎?處罰好了,我倒要看看,學校還能把我咋的?打發回家?我自己回好了。被子還在**團著,我囫圇著躺進去。喬麗跑長途車,跑兩天兩夜,休息一天一夜。這個空間多半我一個人享有。好了,利用這個時間好好想想,那個隻露背影的家夥是誰。但是,我無法集中精力。可能是喬麗的枕頭進入視線的緣故,我腦袋裏晃著她和那個跑車的人。不該懷疑喬麗,我這個可惡的家夥!可是,我……我把喬麗的枕頭丟到一邊,依然無濟於事。若不是辦公室主任造訪,不知我要怎樣作踐自己的妻子呢。

我猜測主任的來意,因為他進門就說某國的飛機失事了。我恍惚一下,問,黑匣子找到沒有?主任說飛行部門正在全力尋找,並打撈遇難者遺體,遇難者家屬情緒也基本穩定。我說那就好。我倆的目光突然撞在一起,彼此從對方眼裏明白,我們不是在另一個星球另一個國度,身份沒有任何改變。我是學校圖書管理員,他是辦公室主任。繞了幾句,主任終於繞到主題。他是來勸說的。

我說過,那個家夥出現的時候,從來不經我的允許,有幾次是我在講課時闖入的。我陷入恍惚中,追著他猛跑,奇怪的是,奔跑中我竟能聽見學生吹口哨的聲音。學校以不適合教學工作為由,把我打發到圖書館。和善的校長很照顧我的麵子,說圖書館也是大學圖書館,不登講台照樣可以評職稱,照樣可以評優,而且概率更大,越是被忽視的地方,越能做出成績。我等於被從講台上趕下來,不甘心呀。可校長手裏揣著一大摞反應我課堂失職的意見,我堅持了一周,不得不服從學校安排。我最後一堂課是麵對一堆桌子講的,我從奔跑中逃出來,學生跑光了。我不喜歡圖書館長,我心目中的館長應該是博學、溫和的老太太,而不是肥頭大耳,連茶和荼都分不清的笨蛋。館長對我頗有敵意,似乎我是校長派來臥底的,時刻會篡奪他的寶座,防奸細一樣防著我。那個不露臉的家夥來得更頻繁了,好在我不用擔心圖書跑光。但我當值時,仍有個別不安分的圖書被不安分的手拽走,我不得不自掏腰包買新的補上。館員分工明確,館長反而是閑人,他的具體工作,就是去校長那兒告我的狀,不把我攆出圖書館誓不罷休。但我覺得他恨我的原因不是我丟失圖書,除了怕我奪位,另一個原因是我撞見過他的醜事。他竟和某個女館員在圖書館角落裏苟且。我從來不是多嘴的人,沒有說出去。當然,我很憤怒,在這個場所苟合,褻瀆的可不止是圖書呀。

我和館長爆發了戰爭。我把賠償丟失圖書的錢送到他辦公室,他恰好不在,我看見他桌上放著幾個黑皮筆記本。除了我,每個館員都有這樣一個本,他們隨身揣著,不時記著什麽。我被好奇驅使,忍不住翻了一下,竟然全是關於我的。每個扉頁上都寫著:防火防盜防吳關。內裏則是我平時言行不端、工作失職的記錄。如我什麽時候沒有登記就讓借閱者拿走了——如此說來,丟書的過程他們一清二楚,我什麽時候說圖書館有圖書沒文化,什麽時候我小便時沒有靠近小便池——我想起我係褲子時,那個上廁所的館員轉身掏本的形象。館員收集,館長匯總,一定是這樣。我勃然大怒,像撕館長的臉皮那樣撕碎那些罪狀,砸向進門的館長。我還砸了館長的杯子,館長桌上的玻璃也順便碎了。學校批評了館長,而我卻要被攆出圖書館。檔案室之後呢,難道讓我看澡堂不成?

為什麽不去檔案室?那是個很清閑的地方。主任一臉誠懇和不解。

不去,我就是不去,隨你們怎麽著吧。我怎麽解釋,不甘心被館長逼走,怕沒法向喬麗交代,怕我變成一件覆蓋著灰塵被人遺忘的檔案?

你休息幾天,好好考慮一下。主任一番苦口婆心的勸說之後,起身告辭。

我繼續躺著,突然之間,我意識到罷工實屬下策,他們會以為我屈服了呢。不行,得去,我倒要看看,誰能把我從圖書館拖走。

館長從未有過的熱情,微笑在碩大的臉上膨脹。他想和我握手,我沒理他,他追在我身後說,吳關,老兄多有得罪,你不要計較啊。館員們找各種借口和我說話,一個還讓我嚐他新買的白茶。那情形,好像我是凱旋的英雄,就差鮮花了。我甚是納悶,他們怕我反戈,還是同情我?我沒工夫細想,因為我坐下不久,那個家夥就出現了。

他穿一件帶帽的雨衣,整個背影愈加模糊。盡管有點兒風,但日頭白花花的,他為什麽穿雨衣,難道他知道暴雨躲在酷日後麵?讓我變成駱駝祥子?兩旁是無邊的麥浪,我和他在波浪中撲騰,隨時會被淹沒。鄉間土路坑坑窪窪,加上厚重的雨衣,他跑得並不快,但我依然追不上他。那是一幅美麗的畫卷,藍色的天空,金色的麥浪,粉紅色的雨衣……突然,一張略帶憂傷的麵孔閃出,難道是她?為什麽扮成這樣?她要引我去哪兒?我還追不追?我猶豫起來,但腳步並沒有放緩。

她是我參加一次研討活動認識的,年齡相近,說話投機,若說擦出愛的火花可能矯情,但彼此眼睛裏流露的情意難以掩飾。散會前一天,與會者紛紛離去,本來我也打算當天走,聽她說明天走,我臨時改了主意。她像個孩子一樣興奮,拍手道,太好了!也許是意識到不對味兒,她的臉有些紅。我的心跳加速。和喬麗結婚後,我沒和別的女人有過深交。坦白地說,我沒想背叛喬麗,我倆的婚姻平和、樸實、安穩。總的講,我是一個安分的人。但人安分並不意味著所有的念頭都安分,對浪漫的向往不時跳出。她是我的浪漫天使嗎?肯定是的。我和她吃過瑪卡西餐,喝掉那一瓶紅酒,披著昏黃的燈光回到酒店,進入我的房間。我們沒有瘋狂地撲向對方,沒有。我給她泡一杯茶,開始聊天。話題亂七八糟,甚至可笑。聊天隻是序幕,我期待著那一刻,但又有些不安——這使我多了幾分怯懦。她也是期待的,她的目光不無鼓勵成分,就差說,來吧,我們上床吧。如果她那樣說,我不會讓她失望。我等待著,等待什麽我並不明白,也許等她那麽說。我們像兩個白癡,說話沒有任何評判,隻是傻傻地互相附和。稍有停頓,總是不約而同地喝水。背在冒汗,嗓子也幹,隻有喝水。直到深夜,被欲望燃燒的兩個人依然極有禮貌地保持著距離,她打個哈欠,征詢地問我,不早了,我們休息吧?我嘴裏跳躍著一句情話,蹦出嘴唇卻變成,是啊,你早點兒歇著吧。關上門的那一刹那,我甩自己一個嘴巴!笨蛋!傻子!蠢貨!懦夫!奇怪的是,我又有一點兒欣慰,我依然能坦然麵對喬麗的眼睛。

萍水相逢,各奔東西,我從未想過和她聯係。幾個月後的一個夜晚,我正在客廳讀書,接到一個電話,竟然是她。吳關嗎?我是××呀……接著是抽泣聲,我愣住,如果她沒報出名字,我準以為是打錯的。我小聲喂了一聲。我說過,我住的是一室一廳,廳不大,緊挨臥室。喬麗睡了,我怕驚醒她。我沒地方躲,隻能放低聲音。但她不說話,抽泣的聲音變大。一定有什麽事,打電話給我,我意外中有些感動。但更多的是緊張,這可是在我家裏啊。我催促幾次,她終於哽哽咽咽地講了。她剛出差回來,把丈夫和另一個女人堵在**。吳關,我們為什麽那麽傻啊……我訥訥著,想起那個夜晚,她什麽意思,反省嗎?……吳關,過來陪我,現在就過來!她乞求並命令著,我下意識地窺一下牆上的鍾,快十二點了,我和她相隔千裏,這不是瘋話嗎?我讓她冷靜,她的情緒反而更加失控,幾乎是威脅,你必須過來,不然我死給你!她把我看成最親的人了,可是她怎麽能……我不能責怪她,一個勁兒地說,冷靜點兒,冷靜點兒!半裸的喬麗出來,警惕而審視地盯著我。我衝喬麗揮手,讓她去睡,但她對我的電話很感興趣,沒動。那邊,失去理智的她依然大叫大嚷,我沒有掛掉,現在她最需要安慰,可是,這邊呢?我隻好不停地說著冷靜。我不敢說那是靈感,但確實扭轉了被動局勢,我突然衝她嚷起來,你瘋了嗎,連你老哥的話也聽不進去?芝麻大點兒事,你就尋死覓活的,你還是不是男子漢?你把我老婆孩子驚醒了,你知道嗎?如果你不聽我的,我再不理你!

我不知喬麗什麽時候離去的,也不知她什麽時候掛斷的,我失去了控製。天知道我說些什麽瘋話。我不知她怎麽了,沒敢再打電話過去,但我的心在她那邊,我替她擔憂。事後,我向喬麗解釋,是大學一個同學。喬麗沒有追問,可能是不屑於追問,我感覺到,她越來越不拿我當回事了。第二天,她打電話致歉,說昨晚昏了頭雲雲。我說你想開就好,有機會我去看你。她說等著你啊,沒有曖昧成分,很客氣的一句話。再無聯係。幾個月後,她又打來電話,說評上本省一個享受津貼的專家。一年幾次電話,都是大悲大喜之時,一個遠方的人把你視為知己,可謂人生之幸。但我又怕接她電話,又怕又盼,我算怎麽回事?我到底是他媽什麽樣的人?她又怎麽回事?我一定要問問她。

麥浪沒有盡頭,前麵是一條波光閃閃的大河。哈哈,你終於無路可逃了。

我的肩被拍了一下,麥浪、雨衣、大河突然消逝,館員喊我吃飯,我搖搖頭。我不在食堂吃飯已有時日了。館員善意地解釋,去外邊吃,大家都去。部門聚餐經常有,我不想參加,可隨即又想,我還是館內的人,為什麽要缺席?

館內的人全部到齊,算館長在內,四男三女。館長沒像往常一個人獨占菜譜,讓每人點一個。我點了蘑菇蓧麵。不知誰笑了一下,我意識到我又一次老土了,應該點個上檔次但又不至於貴得沒邊的菜。可誰讓我是農村出來的呢?我喜歡吃老家的菜。我沒刻意隱瞞自己的出身,從來沒有。但我有時又很敏感,背景是比職稱更重要的身份識別碼。

館長致辭,每次都這樣。這個分不清鏽和莠、擅長打小報告、喜歡和女館員對著圖書苟合的家夥,在這樣的場合像極了國家元首。當然,我承認,他的背景比在座任何一位都厲害。且慢!原來是歡送我的宴會,難怪……我憤然離席。

喬麗拒絕了我的求愛,說困了。這是個堅硬的理由,她跑那麽長時間車,回家理應好好睡一覺。我不能養活她,不能給她一份穩定的工作,難道再剝奪她休息的權利?我被紮了一樣縮回自己可恥的手。可是,以前並不是這樣,無論我什麽時候要她,她都很配合。從什麽時候她有“派”了?是她跑車的時候,還是我被從講台上掃下來的時候?記不清了。

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喜歡**,也許這證明我確實是個沒出息的男人,除了原始的宣泄方式,再無其他。現在這樣的方式我都夠不著了。難道喬麗……那個司機忽隱忽現,我不該懷疑喬麗,她不過累了,她對我的一切那麽上心,從大老遠買來核桃給我補腦,至今我的褲頭襪子都是柔軟的手搓洗。但我刹不住自己,他,把我折騰得生活亂套的家夥是不是那個車主兼司機?我在黑暗中回憶那個背影,尋找某些可識辨的記號。

我和喬麗談對象的時候,有一天,我倆在巷子被一個長發青年攔住,他對我視而不見,要求和喬麗談談。喬麗說你認錯人了,拉我就走。可是,我覺得他和喬麗不僅認識,而且關係非同尋常。我幾次詢問,都被喬麗支開。她那麽愛我,她家人對我那麽好,我不讓自己胡思亂想。其實,喬麗不說我也能猜出來,誰沒有過去呢?我和喬麗的婚禮上,長發青年也來捧場並喝得大醉,像優美的樂曲中突生雜音,我很是不快。我沒責怪喬麗,但她覺出來了。那天晚上,就在我們邁入洞房的那天晚上,喬麗異常冷靜地說,如果你後悔,現在還來得及,但我發誓,我是清白的。我沒後悔,並驗證了她的清白。長發青年消失了,或者說,死心了吧,我確實忘記了他。喬麗始終對車站,對車有割舍不掉的情結,換了幾次活兒,她找了現在跑長途車的差事,和那個長發青年一起跑——當然,他沒了長發,也不再是青年,清瘦的臉被肌肉撐圓。我是偶然接喬麗時發現的,一眼就認出他。他衝我點點頭,不熱情,也不冷淡。喬麗亦無窘迫緊張之類的神色,淡淡地說我的老板。喬麗沒解釋,說明她沒鬼。但是,我身上還是起了一些反應,盡管我沒有追問。以前,她都是自己跑工作。曾有幾個晚上,我悄悄守在車站對麵,試圖窺視跟蹤她。我怕喬麗發現,也怕熟人甚至陌生人瞧出我的企圖,我可是堂堂大學教師啊。沒有發現什麽,我放棄了那種勾當,可總覺什麽東西罩在心上,揮之不去。

喬麗伸出一隻手,我愣愣,突然明白,我赧然地說,你累了……喬麗貼住我。喬麗是在乎我的,我這個卑鄙的傻子……我一躍而起。

他飄然而至,是在昏暗的樓梯間。這回可跑不掉了,一定要把他堵住。但一層又一層,似乎沒有盡頭。我不知是什麽樣的樓,壁上貼著計劃生育宣傳畫、售樓信息、求職信息、出租信息、防盜知識、產品廣告,寫著修下水道的電話、一夜情電話、火警急救電話、貸款電話、治不育症電話,還有某某公司的規章製度,等等。我匆匆掃過,甚是詫異,難道世上還有無盡頭的樓?

喬麗推我一下,我猛然醒悟,真是糟糕,我怎能在這種時候……我徹底軟了,狼狽地滑下來。喬麗歎口氣,吳關,咱再去看看吧。本來,我一肚子歉疚,聽她如此講,火氣噌地冒出來。還好,我克製住了,隻是抱著衣服,光著腳來到客廳。

我在紙上寫出一些名字,試圖用排除法確定那個家夥的身份。是的,隻有解開第一個謎團,才能搞清我為什麽追他。我是那樣不由自主,被繩子牽著一樣。校長、館長、主任、同事、曾經的長發司機、她……另外一些我未打算寫的名字突然從某個角落蹦出來,螞蚱一樣跳到紙上。怎麽可能?我久久盯著他們,他們是我的親戚、鄉鄰。那些麵孔在潔白的用他們的麥秸製造的紙上若隱若現。難道……他多次在田野奔跑,也許正是他們中的某一個。我愣在那兒,目光卻被灼了,惶然卻無路可逃。

我不願提及我三叔,他是一麵鏡子,照出我的忘恩負義。我父母早逝,三叔把我帶大,並供養我上大學。三叔怕老婆,那個瘦得牙簽一樣的女人動輒把三叔斥罵一頓。三叔什麽都由她,隻在養我的問題上沒有讓步。一年冬天,“牙簽”把我和三叔關在門外,三叔和我在柴垛躲了一夜。我知道我連累了三叔,想離開。三叔生氣地教訓我,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並拿韓信、薑子牙這類故事激勵我。三叔喜歡聽書,肚裏裝了許許多多的故事。三叔說隻要我爭氣,將來混出模樣,他受點兒委屈不算啥。我在寒冷中,在麥秸的香氣中,一遍一遍流淚。我那麽爭氣——三叔原話——與我生活的家庭大有關係。我接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三叔比我還興奮,他拿著通知書挨門挨戶宣布,仿佛那是全村的喜訊。三叔第一次自作主張,殺了兩隻雞,邀請村長及村裏的頭麵人物吃喜宴,沒看女人眼色就擅自宣布,三叔砸鍋賣鐵也要供你。三叔女人沒有責怨,至少嘴上沒有,也許覺得我能給這個家帶來財運,或者相信村長講的小投入大回報。因我是村裏第一個大學生,村裏獎了五百塊錢。嘿呀,曙光已顯。我順利念完大學,順利留在城裏,還是大學老師,三叔不但在家裏,而且在村裏也揚眉吐氣。

我領了第一個月工資,留下生活費,餘下的當天就寄回去了。每次放假回去,我都給三叔和那個女人買禮物。三叔責怪我亂花錢,但喜悅溢於言表。後來,我回的次數少了,但仍給三叔寄錢。我的借口是要在假期做家教,掙些外快,這是真的。我不想回去的另一個原因是,每次回去,三叔串門必定帶上我,仿佛我是他的旗幟。三叔的誇耀不無吹噓成分,我多麽多麽能。我極不舒服,我明白自己幾斤幾兩。

我和喬麗戀愛,往回寄的錢少了,有心無力呀。三叔家老娃結婚,三叔打電話給我,還缺一萬塊錢。這是大事,我不能逃避,東湊西借。說到這兒,我不得不提喬麗,她真是賢惠,有幾千塊錢是她跟親戚借的。三叔讓我給老娃在城裏找個差事,還說女方當初就是因為有我這樣一個哥才同意的。我不過一個教師,哪有這樣的本事?三叔說,有你一口飯,就得有老娃一口飯。我找了幾十個關係,總算給老娃在鄉中學謀了份燒水的差事。三叔不甚滿意,好在同意先“湊合幹著”。

除了三叔,還有別的親戚鄉鄰不斷找上門,有的自我介紹,有的帶著三叔口信。他們讓我辦的事五花八門,看病,找工作,打官司,他們不信我沒能力,是辦與不辦的問題。你直接辦不了,托人,人托人,可以托到天安門,他們如是說,讓我給鄉政府、縣政府打電話。村裏一個竊賊被抓住,家屬讓我想辦法。我婉拒後,三叔來了電話,說竊賊沒吃過窩邊草,家屬求他幾次了,讓我一定想辦法,找法院院長說情,少判幾年也好。我有些惱火,說法院朝哪邊兒開門我都搞不清。三叔說那就托市長的關係,讓市長打個招呼。我不知該笑還是該叫,電話那端,三叔聲音氣呼呼的,算三叔求你。我掛了電話,第一次粗暴無情地掐斷三叔的聲音。

上次回家是一年前,三叔又看那個女人眼色行事了,也沒了帶我串門的興致,甚至怕人知道我回來。在這一點兒上,我與三叔心思一樣。但三叔賊眉鼠眼關門的動作還是刺痛我了。家裏沒地位,村裏沒麵子,三叔的處境是我造成的,是我的罪過。我沒吃飯,擱下東西,匆匆逃離。人可以逃,但有些東西永遠逃不掉的。

我和校長吵起來,如果我不服從安排,學校就要停發我的工資。我豈能輕易就範?主任想把我拖出校長辦公室,我狠狠甩開他。後來,喬麗就來了,一定是主任給她打了電話。她煞白著臉,邊給校長說對不起,邊拽我。完了,我痛心地想。我怕喬麗知道我又一次被貶,我誇下海口,半年之內,我定會重上講台,我會評上副教授、教授,她自然會成為副教授夫人、教授夫人,可以免費在學校浴室洗澡。我怕嚇著喬麗,由她拽著離開。在學校門口,我突然掙脫她,奔跑起來。可能是她說要帶我去醫院,也可能是他閃了那麽一下,我失控了。

我在車流、人流、小販攤位間穿梭,先前還躲避著,後來我眼裏隻有那個模模糊糊的背影了。我聽見刹車聲和憤怒的叫罵聲,還有各種分貝的驚呼。我奔跑著,從石北街拐上嶺南路,又由範西街拐上橋東路,然後奔上高速路。我和夏利、紅旗、桑塔納賽跑,和寶馬、奧迪、凱迪拉克賽跑。那個背影消逝了,但我知道他在前麵。

驀地,一個疑團飄過來:我是真的在跑,還是在虛妄的想象中奔跑?我回想我經曆的那一切,校長、喬麗、他……但是,我搞不清了。天呐,我幾乎要喊了,我是在腦子裏奔跑,還是在這個真實的世界奔跑?我四顧,試圖找出答案。可是不能,什麽也分辨不出,我隻知道我在跑,我停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