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沒錯,那個戴手銬的人就是我。我耷拉著腦袋,不想讓人看見我的臉。我不是害羞,有什麽害羞的呢?老六說,害羞是怯懦的表現,是男人就不應該害羞。老六雖然高中畢業,但分析問題一針見血。老六的智商在小學階段就顯現出來了。有一次,胖子考試不及格,被他爹揍了一頓。胖子淚汪汪地哭訴,要把家裏的柴火垛點了,老六及時勸阻了胖子。老六說出出氣是必須的,但你的方式不對,點了柴火垛,沒準能把房子引著,這樣不合算。敵我矛盾和人民內部矛盾的處理辦法絕不能一樣,你這是人民內部矛盾,哪能用敵我矛盾的處理辦法?胖子的眼珠快瞪出來了,他問老六有什麽辦法。老六想了想說,你家不是養了很多雞嗎?幹脆就捉一隻,一來懲罰你父母,二來你補補身體,腦袋沒營養咋考及格?老六的話很對胖子的心思,胖子當下就要回去逮雞。老六攔住胖子,勸他不能蠻幹,然後如此這般地囑咐一番。每天傍晚雞上窩,胖子娘都要一隻一隻數,二十八隻雞一個不少才關雞窩門,而在早上她是不數的。那天晚上她發現少了一隻雞時,那隻雞已在老六、胖子等人的肚裏消化得差不多了。胖子娘懷疑讓人逮了,罵了一晚上。胖子把娘罵人的話告訴了老六,老六說還得給她點兒顏色看看,解決問題必須徹底。過了幾天,胖子家又丟了一隻雞。胖子娘認定雞窩裏有黃鼠狼,結果揭開雞窩蓋,裏麵隻有雞糞。後來胖子撐不住,老實交代了。老六說胖子沒出息,不然這案子永遠是個謎。
讓老六最出名的是老六念高二時的一件事。化學老師喜歡上了班裏的文娛委員。文娛委員大名楊蘭蘭,外號小白菜。這麽說,是她又白又嫩,別說掐一把,就是碰一下,沒準也能噴你一臉水。當然,小白菜有一點名不副實,她不像小白菜結結實實,而是病病懨懨的,風一吹就倒的樣子。化學老師大學畢業沒多久,血氣正旺,常把小白菜叫到他辦公室輔導功課。小白菜的化學一塌糊塗,化學老師顯然想把小白菜輔導到**。各門功課中,老六化學最好,他和化學老師的關係不錯。化學老師喜歡啃小白菜,學校都不管,老六更不會幹那種狗拿耗子的事。問題出在陸雨身上。陸雨是老六的哥們兒,他也喜歡啃小白菜。化學老師沒喜歡小白菜前,小白菜還讓陸雨啃,化學老師喜歡上小白菜後,小白菜也和陸雨約會,但絕不讓他啃了。陸雨很苦惱,如小白菜徹底回絕他,他也許就死心了。可小白菜若即若離的,折磨得陸雨幾乎變成一棵醃白菜。老六家窮,飯量又大,一個月的飯票半個月就吃光了。老六常用陸雨的飯票,和陸雨的關係很鐵,那幾天陸雨吃不下飯,老六天天打肉菜。老六決定幫陸雨一把,他替陸雨分析了形勢,認為小白菜也是喜歡陸雨的,現在她正處於搖擺狀態。化學老師除了年齡比陸雨大點兒,並不占什麽優勢。現在問題的關鍵是誰下手快,下手狠,光打雷不下雨永遠處於劣勢。陸雨聽從了老六的勸告,終於在一個星期六的夜晚將小白菜徹底啃了。事後,陸雨說小白菜摑了他一個耳光,但她沒拒絕他。最後的結果是陸雨和小白菜均被學校開除了。老六很慚愧,覺得害了陸雨,他去送陸雨,陸雨咬著他耳朵說,你的主意真是不錯,小白菜答應嫁給我,我不後悔。
我想老六,不是無緣無故的,老六說善於琢磨才能積累經驗。
我故意背對著人群,我聽到了人群中的議論,這家夥的背多寬呀。在我們壩上草原,男人的背都是寬寬的、平平的,柏油馬路一般。可是寬能說明什麽問題呢?背影常給人造成假象。老六的女朋友小丁就是用背影製造假象的人。
老六是在大街上認識小丁的。老六從飯館出來,小丁恰好從門前走過。老六酒量大,可是他的女朋友王梅被人搶走以後,就不勝酒力了。老六僅僅喝了半瓶二鍋頭,就頭昏腦漲的,眼前老是飛舞著蝴蝶。老六在燕北市混了四年了,喜歡喝二鍋頭的習慣沒變。老六瞟了小丁一眼,一下被她的背影吸引了。小丁的肩翹著,像是長了翅膀,似乎一不小心就會飛起來。她的腰很細,臀部卻很大,但絕不是肥大,而是飽滿,如熟透的西瓜。蝴蝶變成了鳳凰。老六說聲我的娘,搖搖晃晃追上去,西瓜的香味幾乎將老六熏倒。老六一路嗅著,穿過鑫鑫百貨商店、飛毛腿網吧、老幹娘食品店、愛仁堂藥店,到十字路口時,小丁回了一下頭。這時,老六正好走到小丁眼皮底下。老六情不自禁地呀了一聲。老六太失望了,本想搶個火球,突然發現是冰塊。小丁的臉又細又長,雖然膚色很白,但那幾粒雀斑也因此格外耀眼。小丁從老六的失態中意識到什麽,很有些惱怒。老六沒覺出小丁的變化,他像是很不甘心,伸出手想把小丁的臉捏圓,把那幾顆“鐵砂子”摳出來。小丁狠狠摑了老六一巴掌,罵聲流氓,轉身就走。
小丁一轉過身,老六就忘記了她的臉,那背影太迷人了。老六不聲不響地追上去,他其實沒什麽明確目的,隻是想看一看。小丁知道老六跟在身後,加快了腳步。小丁心情不好,出門又碰見了酒鬼,真是糟透了。小丁甩了半天,也沒甩掉老六。小丁猛然回頭,問老六究竟要幹啥。老六咂了咂嘴,他口幹舌燥的,很想喝一口水。老六說你太美了。老六是說小丁的背影太美了,小丁以為老六說她的臉,這分明是嘲諷她。小丁又罵句惡棍,讓老六滾開,要不她就報警了。老六說我不是壞人,你看我這樣的人像壞人嗎?小丁盯著老六,似在琢磨老六的用意。老六一米七八,挺帥氣,臉上沒有壞相,但還不能說明老六不是壞人。小丁哼哼鼻子,繼續走路。
老六跟在小丁身後,誇小丁的背影迷人,說我來城裏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看到呢。老六沒有什麽壞念頭,對一個城裏女人有壞念頭有什麽用?老六在燕北市沒親人,很孤獨,他隻想找個人說說話。小丁沒理老六,繼續走路。
小丁一直把老六領到派出所,老六傻眼了。小丁說老六耍流氓。小丁走了,老六被留下來。老六想分辯,但民警沒給他機會。民警說老六滿身酒氣,讓他醒了酒再說。老六在黑屋子裏待了一下午,又待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提審他。老六想了一夜,已想好了對策,因此沒等民警詢問,便痛哭流涕地說,我對不起黨,對不起人民,對不起爹,對不起娘,對不起……民警喝住老六,問,姓名?民警一臉嚴肅。
老六端正地坐了,說,大名喬鐵蛋,小名老六。
民警問,帶身份證沒有?
老六說,帶了。
民警驗了老六的身份證,問,為什麽耍流氓?
老六說,我沒耍流氓,民警同誌,我沒資格耍流氓啊,我性功能有障礙,看了好幾年也沒看好,我女友跟我吹了,不信,你檢查嘛。
民警沒料到老六這麽說,他盯著結結實實的老六,問,為什麽要跟著女同誌?
老六紅了眼圈說,她的背影像我的女朋友,我隻是想看看她,我沒有歹意啊。我要是有歹意,怎麽會跟著她到派出所?我也是想糊塗了。
民警詢問了一番,確信老六沒什麽惡劣行徑,但要通知單位來領人。老六哭喪著臉說自己沒單位,他在工地搞建築,包工頭跑了,到現在連工資都沒要上。老六說想回到壩上,繼續放他的羊,他不想再在燕北市待下去了,攢夠了路費就走。
民警挺同情老六,老六走時,民警竟然掏出五十塊錢,讓老六做路費。民警說,城裏不好混,尤其你這種沒技術的,早回早好。老六的淚珠撲撲往下掉,說自己遇上了菩薩。
走出派出所,老六陽光燦爛。老六怎麽會回壩上呢?不混出個樣子,他絕不回去。
老六想找個地方喂喂肚子,一抬頭看見了小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