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海南部,距離阿爾提港約三百海裏處。

午後,陽光灼人。

“星辰公主號”優雅地切開蔚藍的海麵,留下一條長長的白色尾跡。

泳池甲板上回**著輕音樂,酒吧裏冰塊在玻璃杯中清脆作響,圖書館內有人靜靜翻閱書籍。十幾天愜意的旅程後,遊輪上的乘客和船員們都沉浸在遠洋航行的鬆弛節奏中。

一切看起來平靜如常。

艦橋上,值班駕駛員馬克斯,一個有著二十年航海經驗的老水手,正按照自動導航係統設定的航線,進行著例行瞭望。衛星定位、電子海圖、自動舵……現代科技讓遠洋航行變得前所未有的輕鬆。他瞥了一眼GPS屏幕,坐標正常,航向穩定。他又抬頭望了望窗外一望無際的海麵,視線所及,隻有藍天碧海,沒有任何船隻的蹤跡。

他並不知道,就在幾分鍾前,導航係統底層,一個沉睡已久的幽靈被遠程喚醒。屏幕上顯示的經緯度數字,開始了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極其緩慢的漂移。自動舵接收著被篡改的坐標,悄然調整著船舵的角度,讓這艘四萬噸的遊輪以難以感知的弧度,偏離了安全的國際航線,悄無聲息地滑向電子海圖上那片用紅色虛線標注的區域——“三王礁,未經充分勘測,暗礁密布,強烈建議繞行”。

與此同時,遊輪上所有對外通訊設備的信號強度指示,開始詭異地衰減。衛星電話、船舶自動識別係統、甚高頻無線電……信號格一格地下降,直至最終歸零。並非粗暴的中斷,而是一種精密的、區域性的壓製,如同在遊輪周圍罩上了一個無形的信號屏蔽罩。

馬克斯起初並未在意,公海區域偶爾信號不佳也算正常。直到他例行查看雷達,發現屏幕上開始出現細密的雪花點,並且原本清晰的周邊海域圖像變得模糊時,他才隱隱感到一絲不安。他嚐試切換備用頻道呼叫公司,耳機裏隻有一片令人心慌的死寂沙沙聲。

“通訊出問題了……”他嘟囔著,起身想去檢查設備。

就在這時——

“轟!!!”

一聲沉悶、巨大、仿佛來自海底深處的撞擊聲,伴隨著船體劇烈的、令人牙酸的震動,瞬間傳遍全船!

遊輪像一匹被絆住前蹄的奔馬,猛地向前一頓,速度驟降!巨大的慣性讓甲板上未固定的物品四處飛濺,船艙內的人們東倒西歪。

“觸礁了!”馬克斯腦中一片空白,這個可怕的念頭伴隨著船體持續傳來的、令人不安的金屬扭曲聲,讓他瞬間冷汗濕透後背。

他撲到舷窗前,隻見船艏左側方向的海水,正泛著不正常的白色泡沫。

刺耳的通用緊急警報,以最高分貝響徹每一層甲板、每一個房間。

緊接著,船長急促而竭力保持鎮定的聲音通過廣播係統傳來,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全體注意!全體注意!這裏是船長!我船船艏左舷觸礁!重複,我船觸礁!請所有乘客立即穿好救生衣,前往最近的緊急集合點!這不是演習!船員各就各位,執行應急預案!保持秩序!重複,保持秩序!”

恐慌,如同滴入清水的濃墨,瞬間在“星辰公主號”上渲染開來。

“星辰公主號”觸礁擱淺約一小時後,瑞士蘇黎世,星夢遊輪公司總部運營中心。

巨大的監控牆上,代表“星辰公主號”的綠色光點,在紅海南部海域靜止不動已經超過四十五分鍾。

更令人不安的是,這個光點與公司數據中心的所有數據連接——包括實時位置、引擎狀態、艙內監控、乘客消費等——全部中斷,變成了一連串刺眼的紅色“失去連接”。

“還是聯係不上?”運營總監臉色鐵青,手指焦躁地敲擊著控製台。

“所有常規和備用通訊方式都試過了,沒有任何回應。”技術主管的聲音帶著不安,“AIS信號在約一小時前完全消失。衛星數據鏈也在同一時間中斷。我們嚐試通過海事衛星組織的強製查詢功能呼叫,也沒有應答。最後一次有效數據傳輸是在信號中斷前幾分鍾,顯示其位置和航向……似乎有輕微異常,但無法確定是否與故障有關。”

“附近海域有其他船隻報告嗎?有沒有收到任何形式的遇險信號?應急無線電示位標呢?”

“沒有。那片海域今天比較安靜,暫無其他船隻報告異常。也沒有接收到該船注冊的應急無線電示位標信號。”

總監的心沉了下去。

一艘現代化遊輪,在非極端天氣下,所有對外通訊手段同時失效,且沒有發出任何遇險信號,這太反常了。

機械故障或許能解釋部分問題,但如此徹底、迅速的“靜默”,透著令人心驚的詭異。

“立即啟動最高級別應急程序!”總監不再猶豫,“通知董事會,通報聯邦政府外交部和交通部。同時,向‘星辰公主號’最後確認位置周邊海事機構、沿岸國家及該海域相關海軍力量發出緊急協查與援助請求!重點說明:我司‘星辰公主號’遊輪在紅海南部海域與總部完全失聯,情況不明,可能遭遇嚴重故障或未知險情,船上載有約1200人,國籍複雜,請求各方協查並提供援助!”

求救與協查請求,以最高優先級,飛向相關國家的外交、海事及軍事部門。

一小時後,相關信息通過協調機製傳至中國相關部門,隨即以“某國遊輪在紅海南部公海失聯,情況不明,請求附近力量關注”的通報形式,下發至正在亞丁灣執行護航任務的中國海軍護航編隊。

編隊指揮所,氣氛嚴肅。通報擺在指揮員麵前。

“‘星辰公主號’……完全失聯?”指揮員看著海圖上的坐標,眉頭緊鎖,“沒有遇險信號,沒有具體事故性質描述,隻是失聯?”

“是的,首長。”作戰參謀匯報,“船方和該國政府發出的都是協查請求,強調情況不明,希望附近力量關注。該海域靠近也門沿岸,是海盜活動高風險區,也時常有各類船隻因機械故障求助。目前信息太少,無法判斷具體性質。”

指揮員陷入了沉思。

盡管情況不明,但此事涉及上千人安全,護航編隊有責任和義務施以援手。

他很快做出決定。

“命令‘運城艦’向事發海域方向機動,對相關海域進行搜索,觀察有無異常船隻。同時,嚴密監控該海域動態,提高戒備,沒有明確指令不得進入敏感或危險水域。”

“是!”參謀應道。

“運城艦”受命轉向,馳向了涉事海域。

“星辰公主號”擱淺處五海裏外,阿德裏安·沃克放下高倍望遠鏡,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區域電子壓製持續有效,周邊五十海裏內暫無軍用級別雷達持續掃描。目標船隻已完全孤立。‘海盜’小組已就位。”萊昂一絲不苟地匯報。

“很好。”阿德裏安啜了一口金黃色的香檳,“讓咱們的人上場吧。吩咐下去,幹活認真點,海盜嘛就要有海盜的樣子。注意時間,轉移貨物時動作麻利點!”

命令下達。

幾分鍾後,四艘加裝了大馬力引擎和機槍的武裝快艇,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出現在海麵,從不同方向高速衝向擱淺的遊輪。

引擎轟鳴聲、急促的槍聲,徹底擊碎了遊輪上殘存的秩序,將恐慌推向頂點。

“海盜!是海盜!”

“救命!誰來救救我們!”

在人們的恐懼的哭喊聲中,海盜成功登上了遊輪。麵對人數眾多來勢洶洶的武裝分子,為了確保乘客的安全,遊輪上的船員和安保人員放棄了抵抗。

所有人很快被集中到了主餐廳和幾個大廳,海盜們黑黝黝的槍口和凶神惡煞的麵具,讓他們瑟瑟發抖。

控製下遊輪上所有的人後,海盜們分出幾個小組,開始在人群裏尋找此行的貨物。

“這個。”

“確認。”

“帶走。”

冰冷短促的指令聲中,一個接一個的目標被粗暴地拉出人群——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反抗者遭到迅捷有效的擊打,瞬間失去意識。

白露緊緊抓著李香玉的手蹲在人群中,吳逸凡不將她們擋在了自己的身後。

一個海盜走到吳逸凡身前,目光落到了他的臉上。

“這個,帶走!”他一把抓住吳逸凡的領口,把他拎了起來,朝旁邊扔了下。

接著,他的目光落到了白露和李香玉身上。

“這兩個女人,也帶走!”他手裏的槍,在李香玉肩膀上點了點,又落到了白露肩膀上。

“不要動她們!”吳逸凡發出一聲絕望的咆哮。他心裏很清楚,她們一旦被海盜帶走,結局會很淒慘,那比殺了她們還難受。

一記精準有力的槍托砸在他的頸側,吳逸凡眼前一黑,軟倒在地。

“逸凡!”白露驚叫,下一秒,一塊浸透了刺鼻氣味的布捂住了她的口鼻,強烈的眩暈感襲來。

旁邊的李香玉也遭遇了同樣的命運。

黑色頭套罩下,世界陷入黑暗。

她們像貨物一樣被拖行,通過劇烈搖晃的繩網,轉移到冰冷潮濕的快艇甲板上。

整個過程,從海盜登船到十二名“獵物”被轉移,不到二十分鍾。

快艇轟鳴著,載著昏迷的“貨物”,消失在茫茫海麵上,與“信天翁號”匯合。

留在“星辰公主號”上的“海盜”們,則開始了表演:他們通過船上內部廣播,用結結巴巴的英語,發表著漏洞百出、充滿暴戾氣息的“勒索聲明”,索要天文數字的贖金,並威脅所有人必須老實聽話,不然他們會當場處決麻煩製造者。

一場針對特定獵物的精準綁架,被偽裝成了一次帶有典型區域特色的海盜劫持事件。

公海深處,“信天翁號”與等待已久的“黑潮號”運輸船會合。十二個被麻醉昏迷、套著黑色拘束袋的“獵物”,被迅速轉移。

“黑潮號”看起來像一艘普通的散貨船,但內部結構經過大量改裝。底層貨艙被分割成一個個狹小、隔音、沒有任何標識的金屬隔間,如同現代化飼養場的籠子。那是為“獵物”特意準備的,以確保他們毫發無損地被送到“獵場”。

“黑潮號”上甲板上,阿德裏安的目光被一雙修長有力泛著迷人雪光的腿吸引了。順著腿往上,他的目光緩緩遊移,最後定格在一張妖豔無比的臉龐上。

“安德莉婭?”他淡淡開口叮囑道,“這批貨很重要,千萬別出問題。不然,誰都救不了你!”

他沒有想到,沃爾特竟然會安排這個女人來接“獵物”,而這個女人的冷豔和野性,竟然讓他有些嫉妒沃爾特在島上的逍遙日子了。

“不用提醒。”安德莉婭還沒說話,站在她身邊的金發男子冷冷道,“黑鯊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實力。”

“你他麽是誰?”萊昂一聲怒斥,手中槍口抬起,瞄向了頂撞老板的男子。

“他是我男人。”安德莉婭冷笑,斜眼看著萊昂,“你想怎麽樣?”

有個性啊,我喜歡,看來得找個時間在你男人麵前好好玩下了!阿德裏安心中想著,抬手示意萊昂閉嘴。

“那就這樣吧,祝你們一切順利,島上再見!”他衝安德莉婭微微一笑,看都沒看她身邊的金發男子,便帶著萊昂轉身離去。

“你剛才是吃醋了嗎?”安德莉婭抬手捋了下被海風吹散的頭發,轉身看著索侖,微笑著問道。

“他的眼神讓我惡心,恨不得把他的眼珠子挖出來。”索侖恨恨地啐道。

“在海上,這樣的男人比鯊魚還多,犯不著。”她走上前牽起他的手輕聲歎道,“不過你能為我吃醋,我很開心。”

他會吃醋,因為她是他的女人。這一刻,沒有欲望的單純的男女之情,給了她異樣的新鮮感,讓她覺得自己還是個正常的女人。哪怕隻有短短幾秒鍾,也挺好。

“你的回答,也讓我很開心!醋意瞬間就沒了!”索侖握緊了她的手,微笑道。

安德莉婭笑了,眼底有一絲淒涼。索侖啊,你在真的很好,隻可惜我這朵殘花,終將湮滅於無盡的大海。

“那些貨,你替我去看看吧,我就不去了。讓大家打起點精神,但千萬不要惹事。”她吩咐道。

“好。”索侖點頭。

“他們的人應該在暗中盯著,你得小心點。”轉身離去時,耳邊響起了安德莉婭的輕語,讓索侖的腳步不由微微一窒。

底層貨艙的金屬隔間被一間間地打開,索侖帶著兩名手下,挨個檢查著“獵物”們的情況。

走到第五間,房門打開時,抱著雙腿蜷縮在角落裏的女人一抬起頭,便吸引了索侖的目光。

那是一個帶著深厚東方神韻的女子,她的氣質乍一看和林娜團長有些相似,細細一品,其中的差異也很明顯。她一眼看上去就讓人心生憐意,仿佛溫室中裏綻放的花朵,而林團長呢,則如傲立於風雪中的翠竹,給人安全感和希望。

憑著這種認知,索侖幾乎一瞬間便猜到,這個女子很可能來自中國。

“這妞挺水靈啊。哪個國家的?”他露出一副色魂與授的樣子,朝前走了兩步盯著她問道。

在金屬隔間裏,白露已經從最初的震驚和恐懼中漸漸平複了下來。

“哪怕身處絕境,隻要還活著,就絕對不能放棄活下去的希望!”靜下來後,看著禁錮她的金屬籠子,她沒來由地想起了秦天曾對她說過的話。

可笑的是,那時的她竟然認為他是職業病犯了,把世界想像得太過黑暗了。像她這樣的上班族,不招誰不惹誰,怎麽可能禍從天降陷入絕境中呢?

所以,在聽到身前那個海盜的詢問時,她抬起了頭。

“中國。”她努力壓下恐懼,用英語回道。是的,即便身在萬裏之外,她的身後依然站著強大的祖國,這可能是她活下去的機會。

“東方美人,不錯不錯!”索侖嘖嘖讚道。

“幾個人?”一絲微不可聞的聲音傳進了白露的耳中。

“三個。”她心神一震,顫聲道。

“嗯。”索侖笑著轉身出門,“走,繼續看美女去!”

鐵門呯的關上了。

白露淚流滿麵。她突然開始懷疑,那細微聲音隻是她渴望有人來救她生出的錯覺。

“以後遇到危險不要怕,你要相信,不管我在哪裏,我都一定會來救你!”

她又想起了秦天的話,心痛得快要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