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學著周南城的口氣半開玩笑半下決心,卻沒換來他的認可,江一冉頗為不悅地跟著站起身。

“我一定可以,你越不信我越要……”

周南城對她擺擺手,對著廚房門,側身說,“老胡,上菜吧。”說完又轉回身在原先的扶手椅裏坐下,“有什麽事吃完飯再說。”

江一冉見他如此此,緊抿著唇也坐回位置。

老胡動作很快。

不過三四分鍾,圓桌上就擺滿了兩菜一湯和兩副碗筷。雖然都是素菜,但香氣四溢,聞著就另人食指大動。

然而就在這時,餘光卻瞥到巷子口遠遠走來一抹熟悉的人影,即便借著巷內昏暗的路燈,她也能毫不費力地確認那人竟是靳東南?

她飛快地瞄了一眼對麵的周南城,心中有些不安,難道是他通知媽媽,媽媽又讓靳東南來勸她回去?

周南城沒什麽表情,拿過兩人的碗慢條斯理地分別盛湯。

靳東南很快就走到江一冉麵前。

右肩背著常用的休閑包,背後還背著一個雙肩包。

他深深地看著江一冉,仿佛有千言萬語要說卻隻將這些話藏進眸中,不需她解讀,更不想讓她在此刻再背負自已的情緒。

過了一會,他放下休閑包,將背後的雙肩包卸下放進一旁空置的扶手椅,扶著她的肩膀坐回位置,“小冉,包裏的東西你應該用得上。”

他說話時語氣仍是靳醫生的溫柔,似乎他突然出現真的隻是來送她遠行而已。

江一冉看著身邊鼓鼓囊囊的包,又仰頭望向靳東南,嚅囁著不知該說什麽好,“東南,你……謝謝。”

這個一路陪伴她長大的夥伴嘴裏說著反對的話,心裏卻處處為她著想,實在令她無以回報。

靳東南背回休閑包,側身看向周南城,“姓周的,小冉要是有什麽嗑碰,唯你是問。”

“你別忘了,我可是骨科醫生。”

周南城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湯,“說完了嗎?”

“讓小鐵明天去市醫掛劉主任的號,他的胳膊再不看就要廢了。”靳東南說著拍拍江一冉的肩膀,“你也快吃吧小冉,我先走了,一會見。”

什麽叫我先走了,一會見?!

江一冉隻覺這話糊塗地讓人一頭霧水,“你這話什麽意思阿,靳東南?”

但靳東南並不回答,朝她淡然一笑,就掉頭往回走。

“他的意思是,三個人一起走,太擠了。”對麵的周南城少有地替他人開口。

走遠的靳東南背對他們再次揚手,像是在肯定周南城的回答。江一冉目送他高挑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轉頭看向周南城。

“你倆有故事?”

“是事故。”

“說來聽聽?”

“食不言,寢不語。”

“……”

江一冉和周南城雖是第一次同桌就餐,但兩人各藏心事,默默埋頭吃飯,二十分鍾不到就默契地將飯菜一掃而空。見她放下碗筷,周南城率先起身。

“走吧,去撞南牆。”

江一冉本以為“撞南牆”的路線仍是從黃家老宅開始,沒想到周南城竟拿出車鑰匙對準橫在店外的寶馬按了一下。

“嗶嗶――”

兩隻前車燈瞬間閃亮,在漆黑的夜中散發著饑餓的紅光。紅色寶馬沉靜豔麗的車身一塵不染,看得出它的確是件很好的“擺設”。

但現在,這輛“擺設”處在如此狹窄的巷子能往哪開?

最多是在小炒店外轉個圈就沒地方撲騰了吧?

江一冉一臉疑惑地跟著坐進副駕駛座,周南城照例關上所有車燈,朝她遞過來一副黑色眼罩。

“帶上眼罩。”

江一冉盯著眼罩愣了一秒,又看向周南城,他左手放在方向盤,微微側身迎著她的目光。

那意思很明顯。

你不戴,不開車。

江一冉沒有多問,自第一次在黃家老宅的樓道裏遇見他,她就知道,眼前這個叫周南城的年輕男人渾身都長滿了秘密。

她低頭係好安全帶後,依言戴上。

但還等她適應黑暗,寶馬已在低沉的轟鳴聲中啟動。車身在原地轉了180度後,便筆直朝前開,速度不算快,但方向十分明確。

這一刻,江一冉緊張得直捏緊拳頭。

要知道小店外就是一排排整齊的單人宿舍,寶馬車如果筆直朝前開,那就意味著它將會開進單人宿舍?!

沒開多久。

寶馬開始一路向下,滑下極長的斜坡,又在一大段七拐八繞後,開向顛簸的路麵。江一冉知道,他們已進入地下。

……

“下車吧。”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終於再次傳來周南城的聲音。

一路被顛得頭暈惡心,江一冉隻覺得大半個身體都酸軟無力,腳底板更是麻得像被千萬隻螞蟻啃咬過。

摘下眼罩,眼前仍是密集無解的黑。

她摸索著解開安全帶,再摸向車門,發現車門已是半開。

一隻溫熱的手伸過來,包裹著她纖細的手掌輕輕握住,將她牽下車。

“跟我來。”

江一冉有些不自在地想鬆開,“我帶了手電筒。”

周南城的聲音在黑暗中冷靜沉穩,並不為兩人的第一觸碰而幹擾,“這段路最好不要用,否則你會後悔。”

兩人沒走多久,“嘩嘩”的流水聲漸漸傳入耳中。

江一冉渾身燥熱。

隨著兩人牽手的時間越久,熱浪湧來的頻率越來越高,她知道自已的耳朵已經紅了,臉上肯定早就紅透了。

掌心更是因為熱,泌出一層層細密的汗珠,她忍不住又想抽回手,卻被對方察覺,牢牢緊握。

於是她輕咳一聲,開始沒頭沒腦地找話閑聊,企圖驅散這尷尬的曖昧。

“其實你本來就打算讓我來的,對不對?”

“你隻是在等我想清楚了再來找你,不讓怎麽會讓二爺爺他們跟我說那麽多,連眼罩都準備好了。”

“畢竟每一個看似不經意的決定,細小的舉動,都是經過了漫長的醞釀期,直至發酵成熟才表現出來的。”

“而且……”

她還想繼續說,眼前忽然就亮了起來。

周南城鬆開兩人的手,正舉著一盞不知從哪變出來的紅色燈籠,這燈籠裏也不知燒的是什麽,竟冒著幽幽的藍光,看上去極為詭異。

白色帽沿下的半張臉被染上跳躍的藍色,為他更平添一絲迷離神秘之色,他對她伸過燈籠。

“你提著它。”

江一冉下意識接過燈籠,跟在男人後麵,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向暗河另一頭的淺灘。

走到那座由喀斯特地貌形成的七層寶塔邊,周南城才停下,從寶塔後摸出一個黑色的紙袋,用一把長長的鑷子小心地從裏麵夾出一塊黑色的東西。

那東西比成人巴掌大些,長條形,扁扁的。

一投進寶塔,塔內就竄起半人高的藍色火焰,將塔後的“魂瓶”和牌位鍍上一層的神秘的幽藍。江一冉頓時領悟,寶塔裏燒的和燈籠裏的是同一種東西。

她上前幾步,走到周南城身邊低頭往寶塔裏瞧,隻見塔底放有一座小小的銅香爐,爐內積著厚厚的黑色燃燒物,藍色火焰就自它們而起。

“周南城,你燒的是什麽?”

周南城轉身看她,帽沿下的嘴角莫名向上斜挑,看到他這麽笑,江一冉頓時心中警鈴大作——下一秒,周南城又從黑袋子裏夾出一塊和剛才一樣的東西,貼在她眼前晃了晃。

“啊!”

江一冉嚇得連連跳腳,隻覺得胃裏一片翻江倒海,惡心得曆害,那東西竟然是老鼠幹!!

她緊捂著嘴,蹲在地上幹嘔了半天,什麽也吐不出來。

周南城背對著她,繼續往寶塔裏投老鼠幹,“江一冉,這點程度就受不了,你現在回去還得及。”

江一冉知道考驗已經開始了,於是連做了幾個深呼吸,扶著胸口站起身,“我沒事,需不需要幫忙?”

“好阿。”

周南城挑釁似的將夾子和紙袋都遞給她。

江一冉放下燈籠,接過那黑袋子,學著他的樣子用鑷子夾起一塊皺巴巴的老鼠幹丟進寶塔。

這塊老鼠幹被風幹得已經徹底變形,但三角腦袋上的一對綠豆眼仍冷冷地瞪著她。

似乎在咒罵她下手陰狠,讓它們鼠類死後也不得安寧。

江一冉緊咬下唇,隱忍住生理不適又從紙袋裏夾出一塊,待夾到最後一塊,一直在旁邊盯著“魂瓶”沉思的男人突然轉過身。

“這塊留著。”

江一冉鬆了一口氣,這些老鼠幹經過特珠處理沒什麽異味,過程倒也不算難熬。

誰知下一刻,周南城卻從西褲口袋裏取出一塊白手帕遞給江一冉,“拿手帕包起來,放進你包裏。”

“直到返回前都不能拿出來。”

江一冉微閉上眼睛,待睜開時一把接過手帕甩開,就著鑷子快速包上硬綁綁的老鼠幹,卷好,反手拉開拉鏈,趕緊塞進雙肩包。

周南城嘴角微微上揚,對著二人身後說。

“阿貓,把東西取下來。”

還沒等江一冉轉身,一抹黃色的小身影頓如滾雷般迅速竄上寶塔後的石壁,不過眨眼間,小黃點就攀到了最頂上,放著周家老祖宗“周漁”牌位的凹洞。

它在凹洞裏稍一低頭,就又轉身往下一路溜回來,一陣眼花繚亂之後,阿貓已經又回到二人麵前。

它的嘴裏咬著一隻扁扁的白盒子,嬰兒手掌大小,盒麵雕有精美的鳳紋,從質地上看,像是個小銀盒。

周南城彎腰接過盒子,靜靜地凝視了一會,若有若無地輕歎一聲,將盒子遞給江一冉。

“從現在起,它屬於你。”

江一冉接過盒子,細細地摩挲上麵的花紋,以工藝的精美程度和鳳紋來看,這銀盒像是出自皇家,似乎是……她正要習慣性地展開分析,餘光卻瞥到周南城已走開。

她趕緊放下盒子,反手放進背後的雙肩包。

“帶上燈籠。”

周南城在前麵丟下一句話。

於是江一冉又跑回去提起紅色燈籠,隨著他一路來到祭台,走上三層台階,就見冰棺前燃著三支粗粗的沉香,煙霧繚繞,香味清淡,隻是不見那對“童男”、“童女”。

周南城在冰棺前跪下,轉頭招呼她。

“江一冉,過來。”

江一冉自然依言跪在他身邊,跟著他一同三叩九拜。起身後,周南城再次握著她的手,江一冉不再掙脫,隨著他走到冰棺裏“白龍王”的頭部位置。

驚人的一幕就在這時出現了。

周南城鬆開手,打開冰棺頭部的蓋子,原來這座冰棺因為過長,頂部透明的玻璃蓋分了好幾段。

他從懷裏掏出一把鋒利的小匕首,在掌間劃了一刀,緊握拳頭將鮮紅的血液滴到“白龍王”的眼睛裏。

濃濃的血腥味還未散到空中,就被繚繞的白氣全吸收了幹淨,很快,冰棺裏升騰的白色就全變成奇異的殷紅。

周南城豎起一根手指,稍彎下腰,在紅氣裏“白龍王”泛血的眼邊輕點了幾下,才伸出沾有鮮血的手指,朝向江一冉的眉間。

江一冉隻覺額間一涼,就聽到周南城說。

“好了,我們走吧。”

她抬手就想去摸,卻被周南城攔住,“你額間的紅點普通人是看不見的,那些東西不在六合內。”

見她張口又要問,他難得耐心地又解釋了一句,“白天的那些是做給活人看的,祭告龍潭魂靈正是現在,走吧,不能誤了子時。”

他說完,蓋好冰棺的玻璃蓋。

待江一冉先下了台階,才在棺身東麵突出的龍頭上重重按了下去,隨後,周南城便直接從台階上跳到下麵的圓形祭台。

“哢――”

一陣沉重的悶響在空曠的溶洞上方響起,冰棺竟連著套在它底部的凹槽,如手表指針般轉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