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公主眼含笑意,從她嫣紅柔軟的唇瓣裏,輕鬆吐出一番話,卻驚得花苒公主瞬間臉色大變。
躲在簾後的身體冷得幾乎要縮成一團。
原來靜安姐姐帶這名紅衣女子來,竟懷有如此目的;原來即便自已不去,她照樣有辦法,讓別人頂著她的臉去文華殿。
花苒公主的心一下子就跌到穀底。
明明身在自已的“飛花殿”,卻如同身處冰窯,麵對仰天大笑的姐姐不知道該求饒,還是該喊救命。
她突然明白,那天晚上紅衣女子說的話。四月初九這日她的確不應該離開“飛花殿”。但眼下的情形,她離不離開似乎都沒什麽區別。
她的姐姐,究竟為什麽要這樣對她?
如此瘋狂的行為,到底對她有什麽好處?
江一冉同情地望向對麵的花苒公主,她的大半邊身子都藏在簾後,但從不斷顫抖的布簾,也能想像到她如驚弓之鳥般手足無措。
可惜她現在說不了話,也無法動彈。
隻能對花苒公主微微搖頭,不管怎麽樣千萬不要離開這裏,禦書房那邊我會隨機應變。
她不知道如此細微的動作,花苒公主能不能看明白,但目前她能做的隻有這些。
靜安公主這招偷梁換柱、一箭雙雕之計實在很妙。
先是在她暴露身份之前,利用她與花苒公主一模一樣的臉推波助瀾,哪怕周漁不願意,他們倆的賜婚不成也要成。
而一旦“賜婚”二字從明英宗嘴裏說出來,花苒公主和周漁的命運就再次塵埃落定。
接著在“賜婚”定下後,靜安公主再大義凜然地揭露她當著皇帝的麵假扮公主,幹擾殿試,怎麽算都是死罪一條。
而後靜安公主,反倒成了大大的功臣。
鋒利的劍尖緊緊抵在腰部,哪怕江一冉剛剛不過稍稍搖動脖子,劍尖已朝衣衫裏刺進去。
這是吳用的警告!
江一冉相信,隻要她敢再動一下,吳用便會毫不猶豫地讓她見血。畢竟她早晚都得死,現在不殺她,不過是要等到吉時,再扔進溟海祭“白龍王”而已。
靜安公主笑了許久,直笑得眼淚都快笑出來了,才捂著帕子停下。
她對花苒公主擺了擺手。
“花苒妹妹好好養病,姐姐可要先走嘍。”
花苒公主的後背一片冰涼,她死死咬緊牙關,生怕自已一開口,就在靜安公主麵前露了怯。
人一旦露了怯,便會越發怯懦,縮手縮腳。到那時,離死就不遠了。
……
文華殿內。
殿下的長案已經撤去,所有貢士都立在原地,屏息靜氣,低垂眼眸。
殿內十分安靜。
除了自已的呼吸聲,貢士們聽不見別的聲音。
他們殿試的文章早已呈了上去。此時,正在忐忑不安地等待,殿內再次響起那道溫和的聲音念出自已的名字。
過了許久,眾貢士聽得頭頂傳來一聲咳嗽。
明英宗的聲音再次響起。
“各位學子,久等了。各位的文章朕已看過了,果然博學多才,文采出眾,實乃朝廷未來的棟梁。”
說話間,他朝一旁的太監瞥去一眼。
那太監登時貓著腰湊過去,恭恭敬敬地從禦案上捧起聖旨,一路倒退到剛才站立的位置,才朝殿下走去。
聖旨後的太監念了些什麽,周漁毫不在意,恍恍惚惚間也沒有聽清。其實,他聽不聽清早無所謂,聖旨上寫的名單他都知道。
他無意識地垂頭盯著地麵的瓷磚,心裏掛念的有家中父母,弟弟妹妹,還有吳名。
父親母親他們順利去北山了嗎?
吳名現在是在宮外嗎,和誰在一起?
原本說好,到時候和“如意樓”的樓主一同帶領百姓入宮,現在“如意樓”人去樓空,她該和誰接應?
還有,吳名曾經提起過被囚禁在禦書房的江司業,他一會有機會見他一麵嗎?
一想到這些,周漁便覺得狀元不狀元根本不重要,直到身邊的貢士提醒了他幾次,他才反應過來。
“周漁,周漁?”老太監見他呆愣愣的,半天沒反應,不得不又叫一聲,“周漁,你殿試第一名,連中三元,還不趕快謝主隆恩。”
果然還是和第一次一樣,周漁還在心中感慨,身體已對著龍座的方向跪下磕頭。
“學生周漁,謝主隆恩,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明英宗淡笑,朝他的方向抬手,“起來吧狀元郎,連中三元,恭喜你了。”
周漁起身後,榜眼和探花也依次朝明英宗跪拜。
過了一會,眼見身邊的貢士們都在太監的指引下,陸續朝殿外走去,周漁也緩緩跟上他們。
還不等他跨過門檻,果然就聽得後麵有聲音。
“狀元郎,你且留下。”
這聲音有些沙啞,正是一直站在明英宗身旁那太監的聲音。
他從容轉身,對身後的太監行禮。
“公公,殿試已結束,還有何事?”
太監一臉獻媚地衝他笑起來,“狀元郎,殿試雖已結束,但你的好事才剛剛開始呢。”
“是何好事?”周漁問他。
太監一臉神秘地對他道,“狀元郎隨灑家一去便知。”
周漁朝他再次作揖,“那就有勞公公了。”
兩人離開文華殿後,又走了約摸半盞茶功夫,終於再一次來到禦書房。
還來不及慨歎,就被太監催著快些。
一踏進殿內,周漁就見前方的龍椅上正坐著一個人,他趕緊快走幾步,在大殿中央位置跪下。
“小人周漁參見陛下,願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坐在龍椅上的明英宗此時已換上一身淺色的常服,看上去比剛才少了些威嚴,多了些親切。
“起來吧,狀元郎。”
“說起來你幼時入宮,朕還抱過你呢。”
周漁低垂眼眸,“是的,陛下,此事學生曾聽祖父提起過。”
“你今日的表現朕很滿意。”明英宗接著道,“朕常聽說你是周家最優秀的二子,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連中三元的狀元郎可不是年年都有。”
“我大明開國至今也不過隻有區區兩人,如今在我朝,再加上你這位周氏子孫,便是三人,朕,很欣慰。”
一聽此話,周漁立即道,“回皇上,小人隻是得遇明主,方能不致蒙塵。”
明英宗聽到他如此謙虛有禮,不驕不躁,越看越覺得滿意,“不錯,不愧是周正儒的二子,文壇首領,到底教導有方。”
說罷他又問,“周漁,你雖是中了狀元,但到底年輕,若是讓你先去翰林院曆練兩三年,你可願意?”
“小人願意,全憑陛下安排。”
明英宗點了點頭,“狀元郎如此優秀,不知可有婚配?”
“回陛下,”周瑜深深地吸一口氣,“小人目前尚無婚配。”
明英宗笑笑,正要繼續問他。
卻聽到殿內突然響過一聲輕微的嬉笑聲,聽方向竟像是從一扇巨大的屏風後麵傳來的。
明英宗輕咳一聲,似乎沒聽到一般繼續說。
“朕有十位公主,個個嬌美如花。其中當數花苒公主生得最為國色天香,不僅與狀元郎年齡相仿,也極喜詩詞歌賦,郎才女貌,天造地設。”
“朕有意將花苒公主賜婚於你,不知狀元郎意下如何?”
周漁沒有立即回答,俯身朝明英宗磕了三個響頭,才要開口,就聽得屏風後又響起“哎喲”一聲。
這一聲比剛才的笑聲還要清晰,正是女子的聲音,而且這聲音聽上去,說不出的熟悉,竟像是……吳名的聲音?
雖然隻有一聲,但他相信自已絕對沒有聽錯。
見周漁遲遲不回話,明英宗明顯不悅。
“怎麽,難道朕的九公主,還配不上你這狀元郎不成?”
“陛下,”周漁沉聲道,“公主乃千金之軀,小人不過是一介書生配不上公主,還望陛下收回旨意。”
有了之前的經驗,他知道藏在屏風後的正是靜安公主和花苒公主,因此他一動不動地目視前方,聽到也當做不知道。
明英宗神色淡淡。
“狀元郎何必自謙,朕說你堪配公主,你便配得。”
“陛下不可。”聽得此話,周漁立即道,“學生目前雖無婚配,但我與一女子曾有過口頭婚約。若我高中狀元,明日便去她家中提親。”
明英宗忽地笑起來。
“狀元郎果然有情有義,既是如此,公主為正室,待三年後你再娶她為偏房,如此便不會委屈那女子了。”
“陛下!”周漁直挺挺跪著,朝前移近幾步高聲道,“學生曾對那女子發誓,此生定要效仿陛下與錢皇後的鶼鰈情深,與她長相廝守,白頭到老。”
“此生唯愛她一人,亦隻娶她一人,還望陛下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