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司耀祖和李虯帶著一夥便衣,來到了汲縣城關裘作為的家鄉。昨天晚上,司耀祖和山田就密謀好了,準備策反裘作為,讓他回來衛川城當維持會長。所以今天一早,司耀祖就出發了。
裘作為的家鄉位於鳳凰山腳下一個風景秀麗的小村莊,是這個村裏的有錢人家,也算是書香門第了。裘作為的父親,在縣城關小學當過校長,不過,在幾年前就辭世了。裘作為的母親,也年過70了,原是城裏大戶人家的女兒,讀過幾年私塾。裘作為的太太,知書達禮,因為戰亂,一直在家,相夫教子。
半晌時分,司耀祖一行人就來到了裘家。
司耀祖彬彬有禮地向裘母和裘夫人打著招呼說:“老太太,裘夫人,我這次特奉裘縣長之令,來接你們去衛川的。”
裘母打量著這夥不速之客,說:“衛川在前兩個月就讓日本人占了,他不是說上山了嗎?他不在衛川城。”
“哈哈!老太太,你真英明。”司耀祖豎起大拇指,眯笑著說,“衛川是被日本皇軍占了,現在,整個華北,包括大半個中國都叫皇軍占了,皇軍成了這片土地上的新主人。裘縣長他現在也在跟日本人做事,是他叫我們來把您和裘夫人以及孩子們接去衛川享福的。再說,如今兵荒馬亂,住在這裏,沒有皇軍的保護,也是非常不安全的。”
裘母說:“我兒子他既然在衛川城,他為什麽不親自來接我們?”
“老太太,他現在是一縣的維持會長,他很忙呐,分身無術。”
裘母搖了搖頭說:“他不親自來,那我們不去。”
“老太太,這樣不好。”司耀祖有些惱火,但依舊裝出一副笑臉說,“你們不去,皇軍會生氣的,裘縣長也會生氣的。”
裘母哼了一聲說:“我們是中國百姓,他日本人生氣與我們有何相關?”
“對!不相關不相關!裘太太,你趕緊收拾一下行李,我們的車在外麵等。”
司耀祖說著,同李虯走出大廳。
2
裘太太見司耀祖他們出去了,便低聲問母親說:“媽,怎麽辦?”
裘母說:“我們不去。”
“媽!今天看這形勢,隻怕由不得我們了。”
“叫他們讓作為回來,不見他,我們不去!”
“這年頭……”
裘太太無奈地搖了搖頭。
司耀祖和李虯倆人在院子外頭挨著頭低聲密語。司耀祖說:“你帶兩個人去,威逼她們趕緊把衣物整理好。我告訴你,趁亂你把老太太頭上的那支金釵偷走。”
“司翻譯官,你看中了她那支金釵?”李虯笑著獻計說,“我看她那支金釵還不如她手上戴的那隻和田玉鐲值錢,我給你去都把它搶來。”
“笨蛋!”司耀祖黑沉下臉說,“隻要金釵不要手鐲。我警告你,你千萬不要碰老太太手上的玉鐲。”
李虯不解地問:“為什麽?”
司耀祖說:“你不懂。”
“是!”李虯答應一聲,領著兩個特務進了堂屋。他連哄帶騙帶恐嚇,裘太太隻好無奈地慢慢收拾衣物。李虯裝著漫不經心的樣子,轉到裘母的身後。裘母正在教兩歲的小孫女念《三字經》:“人之初,性本善。”
小孫女跟著稚聲念道:“人之初,性本善。”
李虯輕輕地,神不知鬼不覺地把老太太頭上插的那支金釵拔走了。他隨即走出堂屋,來到司耀祖跟前,說:“司翻譯官,金釵已經到手了。”
司耀祖接過金釵,放進口袋裏,說:“好!你去催他們上車。”
裘母突然摸了一下自己頭上的發髻,然後身前身後身左身右地找了找,大聲問:“秀梅,我頭上的金釵怎麽不見了?”
裘太太從屋裏出來說:“媽!金釵剛才還在你頭上插著呢!”
“頭上沒有,你看看是不是在屋裏梳妝台上?”
裘太太走進屋裏說:“梳妝台上沒有。”
孫子在院子裏說:“奶奶,我剛才看見在你頭上插著。”
“一隻破釵子,丟了就丟了。”李虯忍著笑,催促道,“裘太太,收拾好了就準備上車了。”
裘母生氣地說:“不去!我那兒也不去。”
李虯威脅道:“老太太!去不去由不得你。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裘太太拉著裘母說:“媽,走吧,國尚且如此!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裘母站起身說:“也不知道是哪個賊子,把我的金釵偷了去。”
3
司耀祖同李虯倆人行走在彎彎的小道上,李虯扮成他的仆人,掂著一隻皮箱。這條山道,司耀祖走過不止一次。15年前,他從這裏走出大山,父母希望他出人頭地,光宗耀祖。司家是鎮上的大戶,家有良田千畝,山林萬頃。司耀祖還有一個哥哥在家,叫司耀祥,比他大3歲。司耀祖15歲那年,離開家去了天津念書,20歲時東渡日本,後來,他在日本娶了一個老婆,入了日本籍。這次他從軍後,跟隨日軍回到了家鄉,也算是光宗耀祖吧。翻譯官雖然不是什麽大官,但卻是日軍中不可或缺的人才。因為他娶了日本老婆,山田中佐也非常信任他,有什麽行動都跟他商量。在衛川,也算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主了。
這次化妝回家,他是帶了絕密的任務。
司耀祖早就注意到,他們身後,有兩個男子,若即若離,不遠不近,鬼鬼祟祟地一直跟隨著他們有一段時間了,司耀祖不禁心生警惕。
又走了一段路程,前麵是一片小樹林。司耀祖見那兩個人依舊在後麵不遠處跟著,便低聲對李虯說:“小心那兩個家夥。”
話沒說完,從林子裏傳出一聲呼哨,接著衝出十來個漢子。為首的是個大胖子,左臉頰上有一塊半月形的奇怪刀疤。他手持一支駁殼槍,其餘的都拿著雜七雜八的武器,有漢陽造、鳥銃,還有大刀、長矛,一下子圍住了兩個人。
不由分說,上來幾個漢子,把他們的東西一搶,隨即把倆人五花大綁了起來。接著,又給他們眼睛蒙上一塊黑布,就被押走了。
走了大約有個把時辰,才停了下來,有人把他們眼睛上的黑布去掉。司耀祖揉了揉眼睛,感覺這裏應該是一座祠堂。大胖子刀疤臉坐在太師椅上,蹺著腿,一邊喝酒,一邊啃著一隻雞脖子。他看了一眼司耀祖,問:“你是幹啥的?”
看著他吃香喝辣,司耀祖口水都要流了出來。說:“大王,我們去司家集找一個朋友。”
“找誰?”
“找……找……找……”
大胖子刀疤臉大吼一聲:“快說!找誰?給我打!”
話音未落,旁邊一個土匪,舉起皮鞭,對準司耀祖就是一皮鞭。司耀祖從小嬌生慣養,細皮嫩肉,哪裏挨過皮鞭的滋味?!他殺豬般地叫喚起來:“別打了!別打了!我說,我是找裘縣長!”
那大胖子刀疤臉叫熊大,手下有二十幾個嘍囉,專門幹些偷雞摸狗綁架殺人的勾當。他想從司耀祖身上榨出些油水來,一聽是找裘縣長的,不禁大喜。覺得這一票油水不小,便走到司耀祖跟前,伸出油汙的右手,一把抓住司耀祖的長發,命令道:“你給老子寫封信,讓裘作為那廝拿重金來贖你們!”
4
牢房裏,黑燈瞎火的。司耀祖和李虯被關在裏麵。
司耀祖非常後悔,他沒有料到會落在這群蠻不講理的土匪手裏。他們把他當成了肥票,向裘作為索要贖金。其實,他和裘作為根本就不認識,他之所以把裘作為抬出來,原以為裘作為是一縣之長。扯大旗做虎皮,把縣長抬出來壓壓這些土匪,誰知他們根本就不買賬。裘作為才不會管他的死活呢!實在沒有辦法,明天隻好供出他老爹司文元來,叫家裏拿錢來贖人了。這個熊大真不是東西,司耀祖心裏恨得要命。他媽的!如果有朝一日這小子犯在自己手裏,要剝他的皮,抽他的筋!晚餐就給了他們每人一隻紅薯麵窩窩頭,他司少爺什麽時候吃過這玩意兒?!
黑暗中李虯歎了口氣,抖抖索索地問:“司少爺,他們會不會殺了我們?”
“不知道。”
“那我們怎麽辦?”
“怎麽辦?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司翻譯官。”李虯小聲地說,“我們明天幹脆跟這夥人攤牌說,我們是大日本皇軍派來的人。他們一聽,就像馬逵一樣,會嚇得跪下求我們饒命呢!?”
“你做夢娶媳婦——盡想好事!”司耀祖哼了一聲,訓斥道,“如果他是一個抗日分子怎麽辦?你一暴露身份,馬上就招來殺身之禍,我們就死無葬身之地。”
“那……”
司耀祖突然一伸手,捂住了李虯的嘴。隻聽外麵崗哨問:“吳頭,這麽晚你來幹什麽?”
另一個沙啞聲音說:“我來查崗。”
突然,司耀祖聽見外麵傳來“噗通”一聲響,接著,一個漢子進來,用鑰匙打開了牢房的大鐵門。他對司耀祖說:“司少爺,我救你們來了。”
司耀祖驚喜地說:“請問,你是誰?怎麽會認得在下?”
那人說:“我叫吳法,小名狗蛋。你不記得啦?那年你去天津,就是我和司老爺送你去的新鄉車站坐的火車。十幾年沒見,本來我也不認識你,但我記住了你鼻子右側那顆痣。”
司耀祖腦袋裏靈光一現,終於想起了這個狗蛋。他高興壞了,說:“狗蛋!記得,記得!”
吳法把崗哨的那支步槍遞給了李虯說:“司少爺,土匪們都睡著了。快!我熟悉路,我知道那裏有暗哨,我帶你們出去。”
司耀祖說:“我那隻大箱子咋辦?”
吳法說:“大箱子在門外,我給你偷出來了。”
司耀祖大喜,兩個人急忙掂著箱子,跟著吳法,貓著腰,快步往外走去。
5
三個人剛跑出村,就被熊大發現了。熊大帶著人舉著火把大聲叫喊著追來。
司耀祖回頭一看,頓時魂飛魄散。吳法在前麵催促說:“少爺,快跑!”司耀祖和李虯哪裏跑得快?晚飯兩個人連一個窩窩頭都沒吃完,這一陣猛跑,肚子裏早就空空如也,滿頭冒虛汗,腳步也邁不動了。
眼見追兵越來越近,熊大在後麵大聲叫罵著:“吳法,你個狗日的!老子待你不薄啊!你敢吃裏扒外,背主求榮,抓住你得千刀萬剮。”說著,“叭叭”就是兩槍。
吳法回身對著熊大回了兩槍,熊大身邊一個男子中彈一頭栽倒在地。追趕的人慌了,急忙趴在地上,對著前麵胡亂開起槍來,司耀祖三人趁機趕緊跑。不大一會,後麵的人又叫喊著追了上來。李虯舉起槍,對準跑在前麵的那個開了一槍,那漢子中槍把火把一扔,一頭栽倒在地。後麵的追兵一陣彈雨,吳法身中兩槍,倒在地上。他喘著氣說:“司少爺!快!快……”話沒說完,就斷氣了。
司耀祖和李虯顧不上吳法的死活,自己逃命要緊。兩個人也分不清東西南北,不辨方向亂跑一氣。李虯伸手一指說:“司少爺,這邊有座林子,我們到裏麵去躲一躲。”
司耀祖實在是跑不動了,便說:“行!”
倆人掉頭往林子跑去。
6
兩個人剛剛跑到樹林子邊,朦朧月色中猛然從樹林裏伸出幾支槍管,對準了他們。倆人腿一軟,癱倒在地上。隻見那些人點起幾支火把,登時亮如白晝。司耀祖抬頭一看,隻見熊大虎著臉,看著他們,那張刀疤臉,更加陰森可怖。
司耀祖長歎一聲,說:“天滅我也!”
熊大罵道:“他奶奶的!你們是老子的錢袋子,跑了讓老子喝西北風去?”
司耀祖說:“好漢!我再給你寫封信,叫我爹給你拿錢來贖我們。”
“再也不相信你的鬼話了。”熊大手一指,命令道:“給我先教訓他們一頓。”
上來兩個漢子,手持兩根楊樹條,對準倆人,一鞭子就抽了下去。兩個人“哇”的一聲,像殺豬般地叫喚起來。叫聲在寂靜的夜晚,傳得格外遠。
突然,鍾龍華和趙四海領著一群八路軍圍住了熊大一夥。鍾龍華喊道:“幹什麽的?大家都不準動!”
八路軍戰士跟著大喊:“都舉起手來!”
熊大一愣,以為碰上了國軍,隻好乖乖地帶頭舉起了手,戰士們把土匪們的槍都繳了。司耀祖也以為來的是國軍,忙爬到鍾龍華跟前,哭著說:“長官!救命啊!土匪綁票了我們,他們還想殺人滅口。”
鍾龍華見司耀祖像個教書先生,忙說:“你兩個起來,怎麽回事?把事情說清楚。”
司耀祖立刻就編了一個故事:他謊稱自己是安陽人,家鄉淪陷,生活無著。經朋友舉薦,來投奔裘縣長,想謀一份差事。又怎樣被熊大綁架,添油加醋地說了出來。鍾龍華和趙四海聽了,感覺可信。而且覺得一個讀書人知識分子,不願留在淪陷區為日本人做事,投奔到國民政府這邊來,本身就是一種義舉。
和趙四海商量後,便決定放了他倆。鍾龍華說:“裘縣長住在司家集辦公,你知道司家集在哪裏嗎?”
司耀祖搖搖頭說:“現在半夜三更,我們連東南西北方向都分不清,不知道司家集在哪裏。”
鍾龍華笑了,說:“好,我們安排兩個戰士帶你們去。”
於是,鍾龍華叫了兩個本地的戰士,把司耀祖和李虯送走了。
這邊,趙四海審問了熊大。趙四海知道熊大,他知道這個人的底細。熊大是個亦正亦邪的山大王,手下也就二十幾號人,不算罪大惡極。在當前形勢下也是一支可以爭取的抗日力量。趙四海和鍾龍華商量後,覺得應該爭取他。倆人便又把熊大叫到一邊,做他的抗日思想工作。熊大一聽,知道這位是八路軍的鍾團長,正規軍,立馬肅然起敬。當時一口就答應,帶上全部二十五個人參加八路軍抗日。
熊大說:“鍾團長,保家衛國殺日本鬼子,是萬古流芳的好事。”
鍾龍華笑著說:“熊大同誌!我們八路軍,是人民的軍隊。以後你要遵守紀律,不能再幹綁架勒索這種事了。”
熊大立正敬禮說:“以後我們也是八路軍了,就聽你鍾團長的!”
7
到了司家集鎮上,天剛剛放亮,司耀祖也認得路了。他把兩個帶路的八路軍戰士支走了。就帶著李虯來到自家大門口,見四下無人,便敲開大門,終於鬆了一口氣。
司文元見突然從天而降的二兒子回來了,高興異常。急忙吩咐下人們殺雞宰羊。爺兒仨人把大廳門一關,坐在客廳裏喝茶抽煙談論時事。
司文元問:“祖兒,你現在在幹什麽?”
司文元望著司耀祖,兒子整整三十歲了,三十而立。這一走就是十五個年頭,看著他如今一表人才,風流倜儻,心裏還是蠻高興的。看他掂的那隻皮箱,應該是有出息了,有出息了好。
司耀祖見父親問,壓低聲音說:“爸!我現在在跟日本人做事。”
“什麽?你在跟日本人做事?!”司文元瞪著眼看著兒子,不知道是高興還是不快,是讚成還是反對。
司耀祥卻高興地說:“好哇!兄弟!你當初去東洋留學,不就是想著有朝一日給日本人做事嗎?”
“哥,我已經加入了日本國籍,討了日本老婆,生了一對日本兒女。”
司文元著急地說:“兒啊!你沒把咱家的司姓改了吧?”
“改了!”司耀祖認真地說,“爸!我上日本戶口,肯定要改一個日本姓日本名才行。”
“那你叫什麽名姓?”
“我叫司龜衛川。”
司文元叫了起來說:“哎喲喂!你這姓這名把咱祖宗的臉都丟盡了。”
“爸!你真是少見多怪。”司耀祖正色地說,“司龜姓,在日本社會,是貴族姓,上等姓。衛川名,衛川是我家鄉,證明我沒有忘本。你說對不對?”
司耀祥說:“兄弟,這龜字不好。”
“怎麽不好?”
“龜是烏龜,烏龜就是王八蛋!”
“哥,你懂什麽?!”司耀祖反駁說,“日本人很崇拜烏龜,他們認為烏龜長壽。所以,日本人姓氏裏麵帶龜字的很多,比如龜田等等。”
司文元和司耀祥聽了,半晌作聲不得。
停了一會,司文元又問:“兒子,你現在在日本人裏麵當什麽官?”
“我在衛川城皇軍駐屯軍山田中佐手下當首席翻譯官。”
“不得了不得了。”司文元一拍大腿伸出大拇指嗬嗬笑著說,“有出息!首席翻譯官!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行!比前清時中了舉人進士還要風光,光宗耀祖!對得起爹當年給你起的這個官名。等明兒我還得備上三牲香燭祭品,帶你去祖墳上祭拜祭拜。”
司耀祥提醒說:“爸,你行事低調些,這裏比不得淪陷區。”
“是的是的,我祖兒真有出息。”司文元連連點頭說,“這些日子,兵荒馬亂,我正擔心咱們家的祖業不保,萬一日本鬼子——”
司耀祖連忙糾正說:“爸,叫日本人不能叫鬼子,應該叫皇軍,最好叫太君!叫錯了是要殺頭的!”
“好!就叫太君。”司文元改正說,“萬一日本太君占了司家集,聽說他們搶光殺光,獸性發作,強奸婦女,還八格牙路。現在好了,有你在日本人裏麵當大官,我們家的女人也不害怕遭太君的奸汙了,家產也有了保障。看來,當初我讓你選擇留學東洋,這下歪打正著。”
司耀祥糾正說:“爸,應該叫有先見之明。”
司耀祖從自己的皮箱裏翻出一麵日本膏藥旗,遞給父親說:“爸,以後日本人往這裏來了,你隻要把這麵日本國旗往大門口一掛,保證我家平安無事。”
司耀祥拿起來看了看,說:“啥玩意?像一張大的狗皮膏藥。”
“哥,你太不敬了,這叫太陽旗。”司耀祖糾正說,“以後有了它,就可以保我們一家老少平安。”
司文元雙手合十,眯著眼口中念念有詞:“阿彌陀佛!看來,它比張天師畫的神符還要靈驗。”
8
裘作為剛剛吃過晚飯,泡了一杯茶,正坐在自己的辦公室兼臥室裏小憩一會。裘作為現在是真真切切體會到什麽叫龍擱淺灘虎落平陽。自從縣政府撤退到司家集以來,要經費沒經費,缺吃少穿,現在連溫三通都翹起尾巴不聽指揮了。其實也難怪,警察局加上縣政府的文職人員總共有五六十號人,已經兩個多月沒發薪水了,所以下屬們都怨聲載道,偷搶百姓的事時有發生。更為嚴重的是,前幾天溫三通還私下威脅說如果下個月再不發餉,他就對不起要自謀出路下山去改換門庭投靠日本人了。溫三通得意地說:憑他手裏幾十條槍,日本人怎麽也得給他座炮樓弄個小隊長幹幹。哼!老子炮樓一躺,也算半個皇上。
裘作為這麽想著,端起茶杯,剛喝了一口茶。突然,房門推開,閃進一個人來。裘作為嚇了一跳,手中的茶杯差點掉在地上。想不到警衛森嚴的縣衙門,居然外人隨便能進來,豈有此理!他驚異地問:“你是什麽人?擅闖縣衙?大膽!”
司耀祖笑著點了點頭,不管歡迎不歡迎,在裘作為對麵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自我介紹說:“裘縣長!敝人姓司名耀祖,是司文元的二兒子。”
“哦,原來是司鄉紳的二公子。請問,你此行有什麽事嗎?”
“是這樣的,我知道裘縣長目前處境艱難,特地給你送來了一件富貴。”
“你是什麽人?”裘作為兩眼看著司耀祖說,“敢大言不慚地在我麵前說大話,吹牛皮?”
“哈哈哈哈!”司耀祖一陣大笑,笑過之後說,“實話跟你說吧!裘縣長,我是剛從衛川城過來的。”
裘作為一驚,說:“衛川城?你是日本人?”
“你說對了一半。我是中國人,在日本人手下做事。”
“你來幹什麽?我們道不同不相為謀。”裘作為冷冷地說。
“好!言歸正傳。”司耀祖兩眼盯著裘作為,開門見山地說,“我奉山田司令官的使令,特來聘請裘縣長下山赴任皇軍治下衛川縣維持會長一職。維持會長就是國民政府的縣長。”
裘作為斷然拒絕道:“那是當漢奸,出賣祖宗的事,在下是萬萬不會幹的。”
“哈哈!裘縣長和汪精衛周作人比怎麽樣?這些民國高官名人都投了日本皇軍,去享榮華富貴。裘縣長在這裏堅守情操,要錢沒錢,要人沒人,豈不是空談?!”
裘作為正色道:“你不必在這裏做說客,你快走吧!再不走,我就叫人來了。”
“慢!”司耀祖不慌不忙,從口袋裏掏出一支金釵,遞給裘作為說,“裘縣長,這樣東西你應該認識吧?!”
裘作為接過仔細一看,臉色一變說:“這是家母頭上的祖傳飾物,如何在你的手上?”
“裘縣長大可不必吃驚。”司耀祖笑著說:“你的一家大小,都被山田中佐接到衛川城安頓在一處僻靜的小院住下了。你放心,一家大小平安。這是令堂聽說我要來司家集找你,作為憑證,特讓我轉交於你。”
這分明是要挾!裘作為心裏沉思了一下,說:“既是家母的意思,那我們稍做商量……”
房門突然被推開,溫三通手持一支駁殼槍,把在外麵放哨的司耀祥押著推了進來。他哼了一聲說:“原來你們在這裏密商投降日本人的事,好哇!我去八路那裏舉報你們。”
眾人大吃一驚,司耀祖伸手去腰間摸槍,溫三通槍一指說:“不要亂來!都乖乖地給我把手舉起來!”
三個人隻好乖乖地舉起了手。溫三通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他見眾人都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便把手槍收起說:“司翻譯和裘縣長商量投奔皇軍一事,我都聽到了。裘縣長下山,難道不帶上我和我的警察們?您下山投靠皇軍,吃香的喝辣的,兄弟我緊緊跟隨您鞍前馬後願效犬馬之勞!”
“好!痛快!”司耀祖握著溫三通的手搖著說,“溫局長以前是衛川縣的警察局長,投靠皇軍後,官複原職,還是警察局長。薪酬加倍!”
“你說話算數?”
司耀祖拍著胸脯說:“絕對算數!山田司令官授權我全程當家。”
溫三通一昂頭說:“好!老子就跟了皇軍。”
9
司耀祖讓他哥哥出門去站崗,接下來三個人便商議下山投降的具體事宜。司耀祖建議明天一早就帶著縣衙門的兵丁文員家當下山。裘作為猛然想到一件事,說:“司翻譯,明天不行,明天我們要舉行一場全縣的英雄聯盟大會。”
司耀祖問:“什麽英雄聯盟大會?”
“七天前定好的,三月三,所有衛川縣的大小民間武裝,明天統統來司家集開會,商討成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大事,有一個八路軍團長要來。”
“好哇!這真是一個千載難逢的良機。”司耀祖高興地說,“我們派人去給山田司令官送封信,讓他火速派一隊皇軍來,把他們聚而圍殲,統統消滅!”
溫三通拍手叫好,說:“好!好!此計最妙!”
裘作為搖了搖頭說:“不可!你想那個八路軍團長,人精明得賽過諸葛亮。我猜他早就在我們村周圍埋伏了暗哨,萬一送信的人叫他抓去,我們也就暴露了完了。”
司耀祖想了想,風險的確很大。前天被抓的事他記憶猶新,送信的人一抓,他也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怎麽辦?
溫三通說:“裘縣長,不怕!我們警察局也有幾十條槍,明天就把那八路團長抓起來,押去衛川,獻給山田中佐當見麵禮,也是大功一件。”
裘作為哼了一聲說:“不是說的,就我們警察局那幾十個人,八路隻要來半個班就給解決了。”
司耀祖說:“這樣吧!明天看看八路來多少人,再看看那些土匪們的態度,再作決定。裘縣長,我帶來了一個神槍手,讓他埋伏在廣場旁邊那間祠堂的屋頂上,那裏離廣場也就二百多米,瞅準機會開槍,把那八路團長幹掉。”
裘作為一伸大拇指說:“高!翻譯官這一著棋高!這八路軍團長一死,群龍無首,會場大亂,這英雄聯盟大會也就吹了,聯合抗戰也就成不了氣候。”
“好!”司耀祖安排說,“明天開會時,裘縣長你手捧一束鮮花,親手獻給那個八路團長。”
溫三通問:“為什麽要給八路獻花?”
“八路軍官兵著裝一樣,外人分不清。”司耀祖說:“你借慶祝抗日聯盟成立為名獻花,實際上是給狙擊手指明了目標。”
裘作為溫三通同時豎起大拇指:“司翻譯官!高!實在是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