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這樣的月亮啊。

伊恩沒有想到,墨索裏尼將最後一戰的地方選在了流雲。這是一個夜空並不晴朗的晚,那烏雲如同墨點一般將繁星遮在了身後,暗黃色的月亮也被擋下了一半,如同一隻昏昏欲睡的眼睛。

起風了。

那懸掛在房梁下的古老風鈴,抖落掉了沉澱十三年的塵埃,發出了陣陣清脆的搖鈴聲,連空氣彌漫的氣味都和十三年前如出一轍。飛龍完成了搭載伊恩的使命後,便轉身離開了,但也不是真的離開,遠處的山頭站滿了各式各樣的龍類,它們像是沉默的觀眾,而位於心的流雲則是鬥技場。

墨索裏尼也在鬥技場央,它屹立在流雲的最高建築,漆黑的鱗甲在月光下熠熠生輝。那一對赤瞳在夜空下宛如兩團炙熱的火,和伊恩所擁有的一樣,它像是個古老的圖騰,又像是一位充滿了威嚴的神皇。

那強大的氣魄即使是炎雷之王納燼都無法匹敵,算是最低等的爬蟲都能察覺到危險,發狂般的從泥土裏鑽出,隻為逃離這個地方。

在場的隻有一個生靈,在一步步的靠近龍皇,那便是伊恩。

伊恩深知,這將會是最後的戰鬥了,也好,地點選在了這裏。如果他在阿爾德被龍皇殺死,或許還有些不甘心,但在這裏,伊恩發現自己的內心竟然無的平靜。

他抬頭,看到身後站滿了“人”。父親伊林和母親雪莉站在最前方,笑著朝自己招手,艾爾,艾靈頓還有西柯滿臉笑意,更多看去有些耳熟但又記不起名字的人也來了。一切好像都回到了十三年前,回到了那個晚。

伊恩閉眼,再睜開,後麵哪裏還有人,隻有一片枯萎了的花地,花瓣落進了泥土裏,給大地帶去最後一抹芬芳。

他深吸了一口氣,拔出了禦龍切,將其插在了地麵。在月光下,禦龍切的反射著冰冷的光澤,一麵映著龍皇,一麵映著獵人。

伊恩知道,墨索尼裏是在等待著自己先出手,然後像次那樣用【神權】抹殺自己。它也可以趁伊恩立足未穩時直接發動攻擊,那樣伊恩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但是它並沒有這麽做,像它在阿爾德時放過了自己一樣。

……

“不管你是否接受,但龍皇的確把你當做了自己的孩子。”

“十三年前失去了至親的不僅僅隻有你一個,龍皇不也是嗎?”

“那場戰爭沒有贏家,我們都輸了。”

……

彌賽亞的話在伊恩耳邊響起,伴隨著風鈴的響聲。她始終是個善良的家夥啊,即使最初見她的時候表情冷冰冰的,好像萬年不化的雪。

但善良並不能解決所有問題啊,彌賽亞。

伊恩將手伸向了自己的左眼。

“簡單的說,你要給它吃更好的東西,它才能變得更加強大,如說,神的血肉。”

這是曼赫那一晚告訴他的方法,擊敗墨索裏尼的方法,也是那一晚,彌賽亞離開了這個世界。原本他還想用這雙眼睛,再好好看彌賽亞一次呢,但是天沒有給機會啊。

伊恩輕輕的歎了口氣。

“我喜歡的是你,伊恩。並不是什麽荊棘王爵,並不是什麽伊利亞特,僅僅是你自己,伊恩。”

可惜,我成不了我自己了。

嘎吱。

滴答,滴答。

這是鮮血滴落的聲音,伊恩親手摘下了自己的左眼,那一刻的劇痛讓他差點站不住腳。好在【生生不息】及時止住了血,愈合了傷口,那股疼痛感才漸漸消去,但伊恩知道,這隻眼睛是不可能生長出來了。

他將眼睛放在了禦龍切的刀身。下一秒,禦龍切便化作了一個貪吃的孩子,瘋狂的吸收著眼球裏的神之力。自始至終,龍皇墨索裏尼都隻是靜靜的看著,沒有阻止。

一刻鍾後,眼球已經從伊恩手消失了。而後他握住了禦龍切的刀柄,那一刻他感覺到一股瘋狂而又危險的力量在他體內不斷湧動著,同時,又好像有一隻無形的巨手向他壓來。

下一秒,鑽心的疼痛從左眼的傷口襲來,很快向全身蔓延。伊恩悶哼一聲,死死的抓著禦龍切的刀柄,才沒有讓自己倒下。哦不,這一刻它已經不再是禦龍切了,它成為了真正的,能夠弑神的刀。

【禦神切】。

盡管它的外表毫無變化,和最普通的白刃長刀沒有多少區別。但伊恩知道它已經完成了蛻變,最淺顯的證明,是【生生不息】失效。

他好像回到了地下鬼城。

盡管沒有嚐試,但伊恩知道【時空】肯定也無法使用了。這兩個他最為依賴的武器,如今都失去了作用,但那又如何呢?失效的不僅僅是【生生不息】和【時空】,還有墨索裏尼的【神權】。

伊恩拔出了禦神切。

堆積在頭頂的雲霧仿佛應聲而散,月光宛如一把長刀徑直劈下。這一刻,伊恩創造出了一個沒有神的地域,“鬥技場”裏不再是伊恩·伊利亞特和墨索裏尼·伊利亞特,僅僅是一個獵人,和一頭巨龍。

“來吧,墨索裏尼!”伊恩將禦神切的刀尖對著龍皇,那淩厲的刀身仿佛可以斬斷流光,“讓我把你的腦袋砍下來,像十三年前,那個砍下你尾巴的男人一樣!”

龍皇終於動了,它俯下了身子,做出了進攻的姿態,月光如流水般灑在它的雙翼,往大地投下了一個巨大的倒影。接著,巨大的咆哮聲打破了夜晚的寂靜,龍皇展開了那對仿佛可以遮蔽天日的雙翼,朝伊恩撲去。

伊恩用僅剩的一隻眼睛死死的盯著它。

“來吧。”他低聲道。

“吼!”

在大地,兩人的影子正式交匯。禦龍切那鋒利的刀身切開了龍皇那看似堅不可摧的龍鱗,而龍皇的爪子也輕而易舉的劃破了伊恩的皮膚。

這是最簡單,最原始,也是最血腥的戰鬥。兩人的身影錯過時,龍皇的前肢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傷口,龍鱗在半空脫落,宛如飛舞的蝴蝶。而伊恩的右臂則被鮮血所染紅,禦神切從手心脫落,他不得不在空轉體,用左手抓住了刀。

兩人落地時,鮮血交匯著染紅了幹草。

沒有了【生生不息】的庇護,巨大的疼痛反倒是刺激了伊恩的神經。他紅著眼睛,對著龍皇大吼:“來啊,墨索裏尼!”

這一刻,天空飄下了鵝毛大雪,宛若冬日終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