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落日在天際漸漸消失,在白天與黑夜交替的瞬間,那道黑光掠過蒼藍世界,隨後是時間靜止般,世界的一切停滯了,包括刀刃帶起的風聲。
源稚生呆在原地,他身上帶著傷痕,原先華貴的袴服布滿灼燒的痕跡,身後是烏鴉和櫻,兩人疲憊的守著身後的通道,以防死侍侵襲。
但現在不同了,整個夜之食原被上帝按下了精致鍵,那頭巨大的二代種屹立於大地,昂頭看向天空,大張的嘴裏是溢出的紅色能量,但它保持這個姿勢足足一分鍾了。身後的死侍海同樣靜止,它們保持著一分鍾前的姿勢定在原地。
這個世界好像出現了問題,隻有源稚生他們脫離在外。
“時間靜止……”源稚生吐出一口濁氣,“難道是大範圍的時間零?是路明非嗎?”
“時間零有這麽大範圍嗎?隔著一個世界來支援我們?”櫻滿頭大汗,“我總感覺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還有比麵對這個二代種還不好的事情嗎?”源稚生雙手握刀,“這是一個好機會,他們定著不動,趁這個機會可以殺死他們,言靈王權的副作用很快就會到來,到時候我會虛弱,所以拜托你們兩個了……櫻井家主還需要你們的幫助。”
“明白。”櫻點點頭。
“烏鴉?”源稚生皺眉,他久久沒有等到烏鴉的反應,因為麵對二代種,他無法分心,但現在有了喘息之機,兩人回頭看向了那個男人。
“烏鴉!”源稚生嚇了一跳。
烏鴉此時像具僵屍呆在原地一動不動,全身的血管都凸起,眼球詭異的呈現白色,就好像古時候被“寄身”的鬼一般。
“烏鴉!?”櫻按住烏鴉的脖子,神情緊張,“還活著,但很微弱,怎麽會這樣?明明什麽都沒有發生啊。”
“不對,不對!”源稚生滿臉陰霾,他突然回頭看向遠方的夕陽。
“生者與死者,生死之間的人,才能建立現世與尼伯龍根之橋梁啊。”仿佛有人在黑暗中竊竊私語,沒人聽到。
櫻順著源稚生的視線看過去,天際的日落崩塌了,這個世界是由拚圖構成的,現在有人推倒了拚圖,它開始奔潰、破碎,一節一節、一層一層。
“看來發生了很嚴重的事情。”源稚生輕聲說,他能感覺到前方傳來的那股寒意,像被冰封在幾千米的冰層下,透徹心扉。
如果說眼前的二代種是致命的危機,那麽前方的未知就是摧毀一切的洪水,櫻說的“不好的事情”真的發生了,來的那麽快,沒人能反應過來。
烏鴉也反應不過來,他眼裏能看到的隻有無窮無盡的黑暗,黑暗裏有冰冷的光,他感覺自己好像被按在了砧板上,這個世界向他展現死亡的真相,無窮無窮的黑暗不斷滲透他清醒的意識。
龍威如獄。
死亡如牢。
烏鴉很想反抗,但他什麽也做不到,隻能用盡全力抬頭看向那片光,終於他在幾秒後看清了光芒的模樣……那是一雙黃金瞳。
“是這樣啊……”烏鴉囈語。
他一直以為這段時間腦海裏總是出現的幻覺來自路明非,原來不是的,這個幻覺來源於某個不認識的男孩,那個男孩就站在他靈魂的黑海中一直注視他,黃金瞳是這裏唯一的光源。
“你是誰……”烏鴉用盡全力伸出右手,他想觸碰那個男孩,這是來自靈魂的欲望。
“即將開始了,或者說即將結束,這個無限循環而永恒的悲傷啊……”男孩的聲音在他耳邊環繞,“你也可以休息了,幸苦了,佐伯龍治先生。”
這是烏鴉聽到的最後話語,隨後世界陷入黑暗。
……
冰之呼吸·二之形·浮華。
七米長的白色刀光從建築內部閃爍而出,巨大的紅磚牆破碎,白色的人影像精靈般衝出煙霧,她踩在不斷衍生的冰之路上,雙腿輕柔而矯健的滑動,比汽車更快的衝向前方。
空氣的撕裂聲在她耳邊炸響,她絲毫不在意。世界在她身後崩塌,她也絲毫不在意。她隻在意前方,因為那個男孩就在不遠處,如果世界就要毀滅,她也會選擇在那個男孩身邊等待日落的盡頭。
零在階梯跳台的盡頭一躍而起,在空中做了個芭蕾的轉身動作,然後流暢落地,而後借著慣性更快的滑向前方,在擁堵的大馬路中央左右穿插前行,靈活的像隻冰做的百靈。
這個世界的時間被停止了,所有的車保持著啟動的姿態在馬路中央,司機也好、行人也好、街邊擁吻的情侶也好……所有人的時間都停止了,除了混血種。
零的腦海突然閃過了許多許多年前的某一個畫麵,好像是封塵了許久的書本漸漸翻開,那是一場來自黑夜的狂歡,當時許多男孩女孩在舞會裏癲狂忘我,他們都沉醉在洗腦的音樂和勾魂的香味中……那個時候,她隻是角落裏可憐少話的女孩。
是那個男孩從人群中走了出來,牽起了她的手,他們兩人在人群中旋轉,在世界的中心起舞,那個時候和現在一樣,全世界的時間仿佛靜止了,她也跳著同樣的舞,就像二之形的浮華,躍起於冰上,沉醉於夜空。
身後的毀滅追上來了,世界在崩滅、消散。
零麵無表情直視前方,並沒有回頭去看身後那場盛大的毀滅,她就是這樣的性格,隻為了某樣東西而活著,從前如此,現在如此。
她穿過人山人海,身後的黑暗終於追上了她,零伸出手企圖去觸及遙遠的男孩。
“路明非。”零喊道。
“路明非!”零大聲喊道。
“別哭了,我的女孩。”有人拉住了零的手,將她從黑暗中一把拉回。
……
“哥哥。”路鳴澤輕聲說。
他站在路明非的身後,像忠誠的仆從,仿佛從未離開過,一直充當旁觀者注視著路明非的所作所為。
“來的有些慢啊。”路明非轉過身,他背後是世界崩滅發出的璀璨光芒。
“被耽擱了。”路鳴澤表情平淡,“很抱歉拉,主要是有人企圖奪取我留給哥哥的禮物,所以我回去殺死了它。”
“什麽禮物。”路明非似乎很好奇。
兩人對世界的毀滅毫不在意。
路明非知道路鳴澤出現,代表自己將再次做出抉擇,在他眼裏,這個弟弟似乎掌握著世間的一切,總是這麽任性和神秘,說一些啞謎讓人聽不懂,和這種謎語人說話,如果自己的實力無法碾壓對方,那麽隻要順從就行了。
“一份遲來的禮物罷了,現在還不到你生日的時候。”路鳴澤擺擺手,“所以等到你生日再說吧,現在最重要的是救你的女孩。”
“我覺得會不會有些奇怪,現在這個時候聊這些。”路明非說,“這個世界都要崩塌了,繪梨衣就算救回來也要麵對死亡,好像沒什麽意義。”
“哥哥聰明了啊。”路鳴澤感歎,他側過頭,“這麽多年,這次是你最成熟的時候了。”
“人都是會長大的。”路明非眼神深邃。
“看到了嗎?”路鳴澤突然問。
“看到了。”路明非點點頭,突然笑著說,“這次來,是交換嗎?”
“是啊,交換,魔鬼的交易怎麽會終止呢,一定會想方設法促成交易啊。”路鳴澤掰著手指,“已經交易了一次,還有三次才能完全獲得你的靈魂呢。”
“這次是第二次。”
“emm,要不哥哥一次性把三次交易都用了唄,這樣我就不用到處跑來跑去了。”路鳴澤攤手說,“很累的哎,明明隻有一份合同,卻要簽四次名。”
路明非扭過頭,神色認真,“那就三次都交易了吧。”
路鳴澤愣住了,然後低下頭,眼神裏的悲傷像是黑夜點亮了黎明最後的星火。
“哥哥……”路鳴澤輕聲說,“你真的都看到了?”
“騙你的。”路明非突然笑著說,“我其實什麽都不知道,但我不蠢,一個全心全意為我付出的人會做什麽事,隻要不是傻子都能猜到大概吧……像我這樣的怪物,最終會是什麽結局呢,真實好奇啊,而你又會為我締造什麽樣的結局呢?”
“誰知道呢。”路鳴澤說,“雖然我是魔鬼,但我可沒有人類那麽貪心,說好的約定就按約定來,一次四分之一,這次是新的交易。”
“說吧。”路明非看向破碎的天空,世界的碎片像鏡子的碎渣漂浮在天地之間,就像遠方下起的黑色之雨。
“整個日本被籠罩在了婆娑裏,那個家夥點燃了元素海,相當於整個世界發動了言靈,目標隻是小小的島嶼……”路鳴澤說,“這個威力有點bug,知道bug吧,就是遊戲裏通常會出現的漏洞,玩家可以利用漏洞做到連策劃都做不到的事情,比如秒殺最終boss,現在這個世界的bug被觸動了,它想秒殺哥哥,連同整個日本。”
“恩。”
“當然,那個家夥自己也不好受,估計會死在這場風暴中呢。”路鳴澤突然正色,“所以這次交易,就是解決這個bug啦,哥哥是這個世界最大的GM,發現漏洞就要及時修複,這次的交易條件隻有一個,改變婆娑世界的規則。”
“改變規則?”路明非愣了一下,“就這?”
“當然啊!!”路鳴澤大呼小叫起來,“哥哥,這很難的欸,取消這個言靈就相當於毀掉元素海,這是連黑王都做不到的事情,我怎麽可能做到,我隻能改變這個婆娑世界的流向,讓它徹底失控,這樣就能拯救日本的所有人,被籠罩在婆娑世界的生命就隻會感覺自己經曆了一次長眠。”
“但問題還是沒有解決啊。”路明非眨眨眼,“繪梨衣……”
“超級大優惠!”路鳴澤打了個響指,打斷了他話,“附送拯救繪梨衣的辦法。”
路明非點點頭,伸出手。
“還沒到時候哦。”路鳴澤說,“很快!哥哥很快就會得到它了,在此之前,我還贈送哥哥一個還原大套餐。”
路明非露出疑惑的表情。
路鳴澤走到他麵前,伸出手輕輕的撫摸路明非的臉,路明非的皮膚在路鳴澤撫摸後,從慘白色漸漸恢複成原來的樣子。隨著皮膚顏色的恢複,表皮的裂紋也開始消失,手掌上那個代表鬼化的血線也漸漸收縮,最後形成手腕上的一個紅點。
“哥哥到了那裏,用這副樣子可能不太合適哦。”路鳴澤輕聲說,“雖然哥哥很努力了,但仍然希望哥哥可以再努力一點,這樣失去的就不會再次失去。”
路明非眯起眼,認真的看著路鳴澤,這個小男孩的臉上溢出的哀傷如同藏不住的盒子,盒子裏的悲哀滿溢而出,順著邊沿留下,滴落到泥土裏,泥土再撐開巨大的種子,長成蒼天大樹,遮住了整個世界。
莫名的使命感突然在心間回轉,路明非很難去描述,但此刻他有種奇怪的錯覺,就好像自己是即將出征的戰士,而路鳴澤是垂垂老矣的親人,親人在出征前撫摸他的臉,眼裏藏著不舍與悲愴的回憶。
明明路鳴澤看起來比自己還小。
“希望這是最後一次了。”路鳴澤輕聲說,“交易完成。”
“什麽最後一次?”路明非反應過來,大聲問道。
但聲音傳出了很遠,他才發現自己站在了沒有邊際的白色世界中心,聲音遠遠的傳出去,形成空**的回想。
這一刻就像世界突然卡了下,然後他就來到了陌生的新地圖。空曠和荒涼是這個世界唯一的標簽,路明非站在這個空曠荒涼的大地中央,回首而望。
“這是……什麽?”路明非突然留下眼淚。
巨大的悲愴沒入了路明非的胸腔,他並不知道為什麽要流淚。
忽然間,腳下的地麵下沉……是白色的世界突然消失了,路明非隻能感覺到自己在下墜,好像掉入沒有底的井,周圍充滿七彩的光暈,一切被籠罩在迷離的光暈裏,在扭曲、翻轉。
路明非陷入了迷惘之中,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很快他聽到有什麽聲音在耳邊漸漸響起,像夢醒時逐漸回到現實的世界。
咿呀~咿呀~!
“是什麽聲音?”路明非呢喃。
是嬰兒的哭聲。
急速下墜中,路明非的衣擺被拉的很長,長的像扭曲的線條,那些線條在路明非麵前組成了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畫麵。
“孩子!是男孩!”男人喜悅的大喊,“太好了,親愛的!你生下來了!太棒了!”
“兒子……”女人躺在床邊,滿臉疲憊的看著男人手中的嬰兒。
他們說話的聲音像是隔著厚重的水,聽起來又遠又虛,但路明非聽清了每一個字,他愣住了,眼裏的淚水隨著下墜的風,上升到畫麵中。
“我們的兒子真乖啊!”男人溫柔的將孩子放在女人床邊,然後和女人對視。
“要起個名字才行呢。”女人輕聲說。
“是啊,就叫路明非吧。”男人點點頭,“一生的路太長太長了,希望這個孩子能明白這個世間的是非,不求他能有多厲害,隻希望他可以在是非中好好活著。”
“真好啊。”女人的眼裏隻剩下嬰兒的影子,“路明非。”
這個女人頭發淩亂,表情疲倦,但卻綻放著輝煌的光芒,就像,就像冬日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