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韶鋒已經吃過晚飯,正和戰士班班長忙著張羅消夏晚會。已經陸陸續續地上人了,湊齊了一桌便開了牌局,卡拉OK機子一架上,便有人抄起了麥克風。沒有儀式,也不用組織,隻是把這個台子搭起來,“戲”就由著大家來唱好了。

這時有人招呼林韶鋒一起打牌,三缺一。自組織消夏晚會以來,林韶鋒還真沒下場唱過一首歌,打過一局牌,現在反正也沒別的事兒,就坐下來打起升級。

陸瑞學陪局政委看望病人回來,車子駛過燈光球場,他叫司機把車停下,下了車,讓司機回去了。他雖然沒有多少時間出來“消夏”,可但凡路過,他總要轉一圈,和大家打打招呼。可今天這一轉,他就見到了林韶鋒。

“小林,你怎麽還有心情在這兒打牌?”陸瑞學顯然有些惱怒。

林韶鋒忙站起身來,“主任,有什麽事兒嗎?”

“有什麽事兒?你還要來問我?”陸瑞學的火氣更大了。

這讓林韶鋒不知所措。另外三位忙向陸瑞學解釋,“是我們三缺一,就拉林幹事玩了,救場如救火,主任息怒。”

可是陸瑞學並沒有“息怒”的意思,嗓門反倒是越發地大了起來,“林韶鋒同誌,我問你,舞蹈排練的事兒你是怎麽組織的?局裏把這麽重要的事兒交給你,是信任你,可這都過去好幾天了,別說弄出個什麽眉目,就連人你都招呼不齊,你以為這是你自己的事兒,當過家家玩呢?你到底是不是軍人?會不會帶隊伍?這麽自由散漫,無組織無紀律,無政府主義,簡直是在放羊!這要是叫你帶兵打仗,人不還都跑光了?”

林韶鋒簡直要掉眼淚了,人有臉樹有皮,現在操場上“集合”了半個局的人,不用一時半刻,全局上上下下都會知道自己是如何挨批的了。主任啊,我無所不知、洞察秋毫的主任啊,您既然知道我遇到了困難,遇到了刁難,您怎麽不去批評他們,卻來這裏批評我呢?是我的錯嗎?“主任,您……我……”林韶鋒不知從何說起。

“這麽點兒小事都幹不了,你還想不想幹了?我是說過借調你半年,但如果你幹不了,我不用非得等到半年,就可以隨時讓你回去!”

林韶鋒的血都衝到了腦子裏,思維也顯得極其敏捷。沒錯,不是我林韶鋒要來這個宣傳科,是你要我來這個宣傳科,你既然有權讓我進宣傳科,那你當然有權讓我滾出宣傳科,我真不稀罕,你可以自詡知人善任,但要不是宣傳科完全癱瘓了,也許你壓根兒就不會想到我,你讓我進宣傳科,是把我架到了火上烤,我一個人被劈成了兩瓣三瓣還不行嗎,還要受這個的明槍那個的暗箭,你還要我對你感恩戴德,把你當成我的救世主嗎?謝謝您,我不幹了,愛誰誰,趙錢孫李,張三李四,我不幹了!

這些話林韶鋒一句都沒有說出口,不是不敢說,是因為腦子轉得太快了,嘴根本就趕不上趟兒。

林韶鋒突然覺得無比輕鬆,無比痛快,他揚起手中的牌,拋向空中,那些紙牌穿過球場上空耀眼的燈光,飛向了無邊的黑暗……

夏日的夜空是多麽美麗!

周圍的一切是多麽安靜!甚至,連幾裏地之外的蛙鳴都聽得一清二楚!

張煥新正蹺著二郎腿,喝著二鍋頭,盯著電視屏幕上無聊的肥皂劇,老婆就愛看這些,真還不如去跳舞呢。突然,短信響起,他也不理會,他可不想讓垃圾短信壞了自己的好心情。又一條,他還是沒動窩,繼續咂了一口酒。電話,那就得接一下了,雖然有可能是騷擾電話,而現在,除了向自己報告好消息的電話一律都是“騷擾電話”。可這個電話還真不是“騷擾電話”,某人對他說了球場上剛剛發生的一幕。

哈哈,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宣傳科科長的任命不會那麽快,但明天晚上的排練恐怕就得看我的了。

掛斷電話,正要繼續喝酒,卻又突然想起了什麽,重新拾起手機,翻看了一下前麵的短信,內容別無二致,隻是發信人不同罷了。

這回,他把手機放在了手邊,估計一會兒還會有人發短信或打電話來的。“讓我們舉起杯,為往事幹杯!”他又哼起了一首老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