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對麵不知什麽時候冒出一家榮光書屋。陳靜茹猶豫了一下,斜穿過冷冷清清的街道,輕輕掀開竹簾子。書屋不大,滿滿當當的都是書,有一股子發黴的味道。店主抬頭看了眼來客,並不熱情地說了句“隨便看看吧”,便接著埋頭讀他的書。

陳靜茹的心裏竟有些暗暗期許。憑她的想象,這樣的書店正像是地下黨接頭的地點。可胡梓歌離開的時候,並沒有告訴她接頭暗號,隻說等黨需要的時候,會來找她聯係。可她等不及了。

在逼仄的過道裏,她心不在焉地掃過那些無聊的書,沒有意外地發現。可她不甘心。反正書屋裏也沒有別人,她鼓足勇氣,裝作漫不經心地問店主,“你這書屋為什麽不叫光榮,偏偏叫榮光?和上海的容光書局有什麽關係嗎?”

店主猛地一驚,急慌慌地瞅瞅門外,確認沒人經過,這才穩了穩心神,鄭重其事地說,“可不敢亂拉扯關係,再說也不是一個榮字,隻因鄙人姓何,名榮光。”

陳靜茹有些失望,如果他是地下黨,未免膽子也太小了。轉念又一想,他畢竟是知道容光書局的,反應如此強烈,又如此小心謹慎,恐怕也是做地下工作必備的素質?

何榮光不再繼續看他那本書,而是站直身子,似乎等著她繼續發問。可她不知道問些什麽才對。

“容光書局的《生死場》有嗎?”

“《生死場》?那可是禁書。不過……”

“不過怎麽了?”陳靜茹有些興奮地看著欲言又止的店主。她想,他一定是要說,不會等太久了。畢竟,日本天皇已經宣布無條件投降了。隻是在冀州還感受不到勝利的氣氛。

“不過……我這裏倒是有一本《八月的鄉村》,小姐如果想讀……”

“啊!太好了!多少錢?”

何榮光為難地說,“隻怕有錢也買不來,若是想讀,便委屈在小店裏粗粗一讀吧。”

陳靜茹在西南聯大上學的時候,偷偷讀過蕭紅的《生死場》,可惜傳說中魯迅先生親筆題寫書名、蕭紅自己設計的封麵被撕掉了,連魯迅先生的序言也是殘缺的。蕭軍的《八月的鄉村》與《生死場》堪稱姊妹篇,比後者成書還要早些,寫的也是東北人民的抗日鬥爭,她早就想找來一讀了,沒想到這家榮光書屋竟然會有一本。如此說來,就算這裏不是地下黨的聯絡點,這位虎頭虎腦的店主也一定是愛國進步人士,算得上誌同道合的朋友了。

何榮光把陳靜茹引到後院,院子很小,抬頭隻看到井蓋大小的一塊藍天,地上橫七豎八地堆著些破舊家具,有些木頭已經發黴,長著一層墨綠色的苔蘚,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店主進屋取了一個小油紙包,層層攤開了,露出一幅木刻版畫作封麵的書來。

店主小心翼翼地取出書,翻到版權頁,指著那枚粉紅色的三角形貼紙,說:“這本書可不是盜版,你看這枚印花票,是蕭紅親手貼的,這枚印章也是她特地為蕭軍刻的,你就坐在這裏讀吧,萬萬不要損壞了,如果你聽到前邊有什麽動靜,一定要把書包好,塞到這個舊櫃子下麵。切記切記。”

小院裏隻剩下陳靜茹一個人,安靜得有些可怕,偶爾有一兩隻烏鴉從那一小片藍天聒噪著飛過。陳靜茹隨便坐在一個破舊箱子上,鄭重其事地翻開書,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

魯迅先生的序言裏這麽寫著:“這部書中雖然描寫的隻是北方人民抗日鬥爭生活的一個側麵,但它卻代表著當時全中國抗日軍民的精神風貌……顯示著中國的一份和全部,現在和未來,死路與活路。”

此刻,陳靜茹終於找到了一種做地下工作的感覺。

從西南聯大畢業後,陳靜茹本來是要奔赴延安的。

做出這個大膽的決定,不是被胡梓歌**澎湃的演講感染,也不是被偷偷讀過的《Red Star Over China》(《紅星照耀中國》)鼓舞,她隻是在演講和書籍的啟迪下,開始思考自己需要一種怎樣的生活。

說實話,她還沒有想明白這個問題。但是她需要改變,她不想再過已經過了二十多年的富家小姐的日子,她渴望人和人是平等的,每一個人都是有尊嚴的、體麵的,她不能把自己的衣食無憂建立在更多的人食不果腹、衣不蔽體之上,她不肯再接受父親和哥哥給她的錢,更不肯再接受家庭給她安排的未來。而擺脫這一切,就必須開啟一種全新的生活,那種生活,隻有在家族勢力之外的延安能找到。

她沒有猜錯,胡梓歌是共產黨員。他為她和其他幾位同學做出了安排,不過,去延安的路可不是兩點一線那麽簡單,他們花了一個月的時間,輾轉好幾個省,然後來到了冀州,等待下一步的行動。

冀州是陳靜茹的家,胡梓歌要求她回家小住,等候消息。雖然陳靜茹是家庭的反叛者,但她背叛的隻是他們的階級,而不是他們的血緣,她依然想念父母和兄長。她非常樂意地接受了胡梓歌的安排,不僅僅是為掩人耳目,她不會透露將去延安的消息,但是小住幾天,也算是對父母的告別與報答。

沒想到,這一住,她就沒再去得了延安。

每天清晨,她都要借口散步,去三裏地外的河邊公園,在一張木頭長椅上坐一會兒。那是她和胡梓歌約好的。一旦有了消息,胡梓歌會在長椅右側第二根木條下麵按上一個彩色圖釘,也會釘著一個字條,寫著集合的時間地點。當然用的是暗語:如果稱三哥,便每隔三字取一字,如果稱九叔,便每隔九字取一字,組合成集合地點。落款有日期和時間,但紅色圖釘要加三十六小時,藍色圖釘四十八小時,黃色圖釘六十小時。

她這個人,對數字極不敏感,但她還是牢牢記住了這個算法,等她摸到那個黃色圖釘下的小小字條,在心裏細細盤算好了,如約前往。為了不引起家人注意,她什麽行李也沒帶,既然是與舊生活告別,那就徹徹底底地告別吧。

在前往集合地點的路上,她覺察到身後總有個影子不遠不近地跟著,她時緊時慢,時停時走,終於確認真是條尾巴。當她看清那是一個小叫花子時,稍稍安了安心,或許給他點兒錢,就可以讓他走開。她幹脆回身朝小叫花子走去,那一刻,她甚至想把這孩子帶上。可小叫花子卻突然閃身不見了。她這才感覺到真正的危險,心都要從嗓子眼兒裏跳出來了。

時間還來得及,她必須甩掉他。她慌慌張張地上了一趟有軌電車,剛坐好,卻發現跟上車來的有一個小報童。報童賣報都是沿街跑,哪有坐電車的?就在車要啟動的時候,她突然讓司機打開車門,司機極不情願地開了門,她從車上跳了下來。

來不及暗自慶幸,陳靜茹便被一個迎麵走過來的少年攔住了去路。“姐姐,你這是要出遠門嗎?”

如此一位翩翩美少年,陳靜茹差點兒沒認出來。“怎麽是你?嚇死我了。”

這個少年人稱“咯吱盒”,是個流落街頭的小混混,最愛化裝,常常扮作各色人等,變個戲法、玩個雜耍,時不常地搞些惡作劇,騙些錢花花。陳靜茹便把心放到了肚子裏,掏出一張大鈔,說,“快去別處玩吧,姐姐今天有事。”

“姐姐還沒說要去哪兒呢?”

“你管我去哪兒幹嗎?我哪兒也不去,就是隨便走走。”

“姐姐一定是準備著走遠路的,要不也不會穿一雙千層底布鞋,跟這身旗袍實在不搭。還有,你一出門就直朝一個方向奔,路上還抬手看了三四次表,一定是約好了時間地點,去跟誰約會。這瞞不住我。”

“那你也管不著,就算我要出去約會,你拿我怎麽辦?”

“姐姐,我是受人之托,終人之事。最近有一個大人物,讓我把你的一切行動都記下來,報告給他。”

這個消息讓陳靜茹脊梁骨發涼,在這個少年背後,居然有一個大人物,什麽樣的大人物呢?咯吱盒到底知道多少?那個背後的大人物又知道多少?

“本來我沒想阻止你,誰知道你警惕性還挺高。不過,你可以給我一筆封口費,這事在我這裏就一筆勾銷了。”咯吱盒的臉上露出難以捉摸的鬼笑。

這正是陳靜茹希望的結果,雖然她痛恨父親和哥哥掙的錢,但就是這些錢,正在幫助她逃離。她決定把所有的錢都給了眼前這個孩子,隻要他答應不再阻攔,也不再跟蹤。

咯吱盒毫不猶豫地接過錢,大喜過望地說,“我告訴你一個秘密,那個大人物,一定是看上了你,想要泡你,我覺得,他挺好的,人又闊氣,又有本事。今天的事我一定不會告訴他。”

當陳靜茹以為可以安全地繼續前往集合地點時,她的哥哥陳敬軒開著那輛稀罕的銀灰色老爺車趕來了。

陳靜茹一把抓住咯吱盒,“你說的大人物就是他嗎?你怎麽說話不算話?”

咯吱盒的胳膊像一條鯰魚似的,毫不費力地掙脫開她的手,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怎麽會是他?別以為我不知道他是你哥。我說不告訴大人物,可沒說不告訴你哥。我早就差人給你哥打了電話,你哥是好人,我幫了他妹,他不也得給一份賞錢嗎?”

陳敬軒已經走到近前,拍了拍咯吱盒的肩膀,“賞錢,自然少不了你的!就是得閉上你的臭嘴!”又轉頭對妹妹說,“靜茹,你要出遠門?咋不跟我說一聲,我送你啊,怎麽能坐有軌電車呢?你不嫌跌份,我還嫌丟人呢。別人會說我虐待自己的妹妹。”

陳靜茹白了哥哥一眼,氣哼哼地說,“咯吱盒,把我給你的錢拿回來。”

陳敬軒攔住妹妹,“咱家是何等身份,絕不能跟他們計較,再說,現在是你的關鍵時刻,他這是幫了你大忙,知道嗎?”

陳靜茹體體麵麵地被陳敬軒迎上了車,就好像剛剛什麽也沒發生一樣。

她知道哥哥口中的“關鍵時刻”意味著什麽,父親已經推薦她入職即將成立的冀州省政府,國民黨政府隨時會派人對她進行考察和談話。

“你怎麽能到處亂跑呢?國家正是用人之際,你雖是女子,但畢竟是大學生,有知識有文化有水平,不能隻想著嫁人生娃,要為國家效力才對。”

哼,多麽冠冕堂皇啊!可是,這個即將成立的省政府,會是什麽樣子呢?又能是什麽樣子呢!想想吧,父親推薦就可以進去,而他隻是一個商人,雖然還說不上是漢奸,但是自日本占領華北後,他的生意並未受到影響,這還能說是單純的嗎?這樣的省政府代表的又是誰的利益!

陳靜茹幾乎是被軟禁了。她沒有反抗,每天安分守己地待在家裏,讀些時下流行的小說。她知道,來硬的隻會讓事情變得更加不可收拾。她相信,錯過這次去延安的機會,還有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