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科長達到了目的,隻要馬局長不再堅持讓他去批評歐陽虓,就算是萬事大吉。雖然別說是市委書記,就連縣委書記也是管不到他這麽個中層幹部的,可山不轉水轉,幹嘛非去得罪這個歐陽虓呢?李科長能在馬局長麵前一吐為快,既算是對馬局長表了忠心,又泄了對歐陽虓的私憤,一舉兩得,也心滿意足地回辦公室繼續給兒子織毛衣了。咱是買不起國際名牌,可自己織不也一樣暖和嗎?
送走了二位科長,馬局長把劉主任叫到了辦公室。辦公室主任,當然是領導最貼心、最放心的人。更何況,這局裏頭,就數劉主任毛筆字寫得最好。
可劉主任聽了馬局長的打算,卻連連搖頭,說:“現在都什麽年代了,突然又整出個什麽大字報,也太不莊重了。更何況,當年的大字報,可都是造反派寫給當權派的,這身份不對嘛,顛倒了個兒,豈不是讓人笑話?”
馬局長心裏堵得慌,好不容易想出來的主意,卻一下子就被劉主任給否了,而且他講的確實有道理。“那總不能讓我親自去批評他吧?再者說啦,聽大家說他那個脾性,就算我去罵他一頓,那要是他再回我幾句,我不是自找沒趣嗎?”
劉主任歎了口氣,說:“剛剛我見您這兒有人,也不好來打擾,便下去摸了摸情況。有些情況,過去我也注意到了,當然,也發現了些新情況,我給您匯報匯報。”
馬局長讓劉主任搬過張椅子,坐在自己對麵慢慢說。
“第一個情況:雖然給歐陽虓分配了單身宿舍,但是他幾乎沒有住過,就連中午休息也沒回過宿舍,這是他們宿舍年輕人說的。這就是說,他在縣裏還另有住處。而且,這兩年新來的年輕人隔三差五還是要聚一聚,也就是喝喝酒、聊聊天、KK歌什麽的,都是單身嘛。可歐陽虓從來沒參加過,別人叫他,他也都推脫有事,從來不去。第二個情況:有人見過他在下午下班後被一輛陸虎車接走,這不止一個人親眼見過,還不止一次兩次,聽起來像是常事。注意,不是奧迪,是陸虎。咱這縣裏幾個人能有陸虎呢?第三個情況:還有人在楓林海岸見過他,本來是想打招呼的,可他卻好像沒看見,著急忙慌地進了小區。當然,他總是著急忙慌的,一下班,就沒了人影。怪就怪在這個楓林海岸,那可是咱們縣最高檔的樓盤,莫非他就住那兒?另外,還有人在咱們縣裏唯一那家四星級的愷悅酒店門前見他進去。嗨,咱們縣就這麽大的地兒,真是低頭不見抬頭見。可是他去酒店幹什麽?我又讓這人好好回憶了一下具體日期,他想了好半天,說大概有二十來天了吧。你說巧不巧?我查了下日子,說不定就正好是歐陽書記來縣裏視察那兩天。可話又說回來了,歐陽書記來縣裏,住的是縣招待所,怎麽會住在愷悅?”
到底是辦公室主任,條理清晰,層次分明,信息量大,可總還是差那麽一點兒。馬局長聽來聽去,好像還真是陷進了雲裏霧裏。他慢條斯理地站起身,走到沙發那邊兒的茶具前,破天荒地給劉主任衝了一壺鐵觀音。劉主任便有點兒受寵若驚了,慌忙起身接過茶壺。
“喝點兒茶,潤潤嗓子。”馬局長說。趁著劉主任喝茶的當兒,他理了理思路:豪車不是奧迪能說得通,書記家也會有私家車吧?或者,幹脆就是什麽公司企業送的也見怪不怪。豪宅也能說得通,書記給到縣裏工作的兒子買套房也是買得起的,就算將來兒子拍拍屁股走人了,那房子也飛不了,那也是錢嘛。再說,一時不買,租總不為過吧?也說不定是哪個開發商借給住住?不參加聚會,一下班就走人,能說明什麽呢?官二代、富二代總是喜歡熱鬧的,還總愛整個派對什麽的,也可以這麽想,他根本不在乎這個圈子,他肯定是有自己圈子的,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嘛。愷悅酒店,書記視察,硬把這兩件事拉扯上是有點牽強,不過,雖說書記來,明麵上是住到了縣招,可誰也沒規定書記隻能從頭到尾隻待在縣招裏,如果書記想見見兒子,又不想弄出太大動靜兒,另外安排個地兒見麵也是說得通的。跟兒子見麵?對啊,書記上任沒多久,走了頂多也就兩三個縣,咱林縣就榜上有名,為啥哩?咱縣既不是經濟強縣,也不是文化大縣,啥啥也排不上名啊。那他就是為了來看看兒子?假公濟私啊!
想是這麽想,馬局長還是道出了心中那個最大的疑問:“兄弟啊,說一千道一萬,我咋就不信一個市委書記會把寶貝兒子扔到咱這窮鄉僻壤來呢?他到底是為個啥哩?不可能嘛!不過,我現在有這麽一個基本判斷:這個歐陽虓絕非善輩,身份特殊,背景複雜,極有可能就是個什麽暴發戶的孩子,長期養尊處優,橫行霸道慣了。既然這樣,咱們是一級組織,還是要從關心他個人成長這麽個角度,該批評批評,該處分處分,不能一味縱容,姑息養奸啊!”
劉主任又給馬局長的茶杯裏續了些茶,說:“您也別急著下判斷,剛剛我通過市委辦公廳的關係打聽了一下,歐陽書記的愛人早年間出車禍去世了,後來一直忙於工作,沒有再續弦。”
馬局長樂了,說:“本來還暗裏誇你這個主任精明得很哩,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說得頭頭是道,可你突然又跑去打聽歐陽書記有沒有老婆,這能說明什麽?”
劉主任把身子往直裏挺了挺,往前湊了湊,說:“局長,您忘了?會場上歐陽虓說什麽來著?”
說實話,當時那場麵,馬局長也是血往上湧,頭腦發熱,歐陽虓到底說了些什麽,也沒大辨得清。
“他說什麽來著?”馬局長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