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晴將許星轍送到電梯口。等待上行的時間,兩個人通過透明玻璃看到對麵大樓的燈光。

這一條街上的飯店很多,周末的傍晚,每家樓下都停滿車子。這裏離江榆楷父母的公司很近,步行即達的距離,恐怕他們對這些店都很熟了,經常來應酬,連哪家的門童換了都了如指掌。明明隻有四層高度,電梯遲遲不到,身後過去幾個服務員,沈未晴看向鞋尖。

氣氛沉悶得詭異。

“一會……”玻璃裏看到她的動作,包房裏諸多眼睛盯著不方便,現在幾乎無人,許星轍靠近,牽起沈未晴的手指,“他們打麻將,你和江榆楷呢?”

被他碰到,沈未晴收了一下,但沒躲開,抬起腦袋:“不知道,可能就當替補吧。我們倆不是很會打麻將,打打撲克還行,麻將實在是……”有些為難。

這麽多年的生活中,沒有哪個時間和機會留給她學習這門國粹,連規則都是在網上無意中看到的,沈未晴牢記於心。

n*AAA+m*ABC+p*DD=14,其中n和m可以等於零。

雖然這個公式的表述還不夠嚴謹,但是足以讓她領悟胡牌規則,可她的水平也僅限於此。

她躲避的小動作還是被他察覺。

“你不開心了?”許星轍覺得是飯桌上與江榆楷那些幼稚的爭鬥惹她不快。

“你不是之前說,假期隻打算實習一次的嗎?”沈未晴沒正麵回應,問,“那一個月結束,我還以為你就隻準備放假了。”

“本來是這麽打算的。”才讀大二,許星轍對實習的期望不過是“見見世麵”,那一個月已完成目標,這個邀約純屬意外。

餐桌上寥寥幾句不足以講明來龍去脈,他趁這個機會解釋。

“但沒想到學長會突然聯係我。這段時間我們一起做了個半盈利性質的網站輔助軟件,後來又做了網頁插件版,被他的上司看到。他覺得挺有意思的,大概言語裏透露出來對我感興趣。正好學長這幾天在處理離職手續的事,聽人事說還有實習生空缺——你也知道這種大公司很多其實三四月份都招完了,所以他來問我有沒有想法,合適的話我盡快把簡曆發給他,他轉給上司,爭取一個內推。周六HR看完,周一麵試,他離職之前還能帶我見見他的上司。如果成了,直接接手他的活繼續幹。”

“這樣啊……”沈未晴點點頭,“挺好的。”

許星轍覺得她的情緒依舊不太高漲,歪了些頭,查看她的表情:“怎麽了?我這個假期沒什麽事做,楊孟快被我煩死,正好福多也送回去,再上個班挺好的。”

“沒什麽。”沈未晴隻搖頭,對他笑出來,“我也覺得挺好的。”

載滿客人的電梯終於抵達四層,兩人向後各退一步,新到的客人們有說有笑地從他們之間穿過,沈未晴按住下行鍵,防止電梯又關閉。

雖然仍覺得古怪,但許星轍問不出來更多,隻能道:“那我先走了。”

“嗯。”她向他揮手。

沒等她再回包廂,菜打包好,裝進印有飯店名字的紙袋中,江榆楷提著,眾人同樣走到電梯口。

來時分了三輛車,走時當然都要開回去。

他們正說,沈未晴本有許星轍陪,現在變成一個人開,有點孤獨,幹脆把江榆楷丟給她,他正好求之不得,高高興興跟到樓下找車位。燈閃解鎖,沈未晴還沒拉開門,江榆楷迫不及待地坐進副駕駛。

等她坐好,他的安全帶都扣緊。

江榆楷的手伸過來。

“幹嘛?”沈未晴看到忽然靠近的臉,往後躲避。

他的眼睛在這麽近的距離下顯得更加閃爍,想當然道:“幫你係安全帶呀。”

沈未晴沒有回應他,反手一拉,右手再接,清脆一聲卡到位。

“我有手。”她又瞥下方,“你還是看好一點打包的菜,別弄灑了。”

江榆楷自討沒趣,回歸原位,又把靠背往下放倒一些,到他最舒服的角度:“哦。”

沈未晴調好導航,準備倒車上路。

畢竟是新手司機,飯店樓下停的車從來是見縫插針,沒有深厚的功力,很難順暢開出。還好指揮的師傅技術過關,在他的幫助下,沈未晴耽誤了一些功夫才順暢抵達出口。前方江榆楷家的車子正轉到主路,窗戶下落,副駕駛的江父與他們示意。至於沈未晴父母,走得更快,恐怕都已領先他們一個紅綠燈。

飯店離她家不用開多遠,都在相同的主幹道附近,一腳油門走到黑。

現在的路麵完全不堵了,但是天色稍沉,沈未晴夜路走的不多,速度不敢提到與白天相同。

江榆楷幹坐著,周圍風景又不吸引人,手機上沒什麽好看的,百無聊賴,找起話題:“許星轍怎麽這個時候突然回去發簡曆?”

江榆楷還以為,他會留下與他鬥爭到底。

聽到又是這個話題,沈未晴唇線微抿:“他本來也沒打算的,消息來得很突然。反正是互聯網大廠,如果真的有機會,當然要把握。”

“HR這個時間還上班?”

“可能吧,我不知道。”沈未晴也不在那家公司,無法把細節說得那麽詳細,“不過那麽著急通知他的樣子,應該是有戲。”

她說這幾句話的語氣相當平淡,就像是隻把字吐出來了,不摻多少感情。

江榆楷奇怪:“你不想讓他去嗎?”

“沒有啊。”沈未晴說。

“我感覺你不太高興。”

“他能遇到這麽好的機會,還是別人主動送上門的,我怎麽會不高興。”

“真的嗎?”江榆楷卻一點也不信,還以為她有所不舍,繼續道,“吃飯的時候他說起來,你的表情就不怎麽樣。不至於吧,你們倆這麽黏糊?他就是去實習,你都……”

前方的黃燈突然轉紅,本來以為可以衝過線的車子猛刹一腳,嚇得跟在後方的沈未晴也忙踩刹車。

慣性讓兩人同時往前一晃,打斷江榆楷的話。

沈未晴看著紅色的燈,她的反應很及時,離前方的車有相當一段距離。車子徹底穩下,她用力呼一口氣。

那一聲很響,江榆楷都不太明白為何一盞燈能讓她感到這般惋惜。繼而反向盤又動,沈未晴瞥向右後視鏡,打燈變到右轉道,開入旁邊的小路。

“您已偏離規劃路線。”

沈未晴恍若未聞,往前隻開了一小段,找到合適的位置,靠邊停下。

“怎麽了?”江榆楷不明白,駕駛座的窗戶打開。

沈未晴偏偏不解釋。

“到底怎麽了?”

她側過身子,用後腦勺對他。

不一會,江榆楷聽到清晰的吸氣。不算響,她有意克製,可越忍耐就越忍不住,呼吸聲愈發急促,沒多久身體也跟著抖動起來。

“小雨傘?”江榆楷試探。

沈未晴還是沒回應,依舊背對,聲音越發響亮。

異樣的表現讓江榆楷顧不得那麽多,掰沈未晴的肩膀。她還執拗,怎麽都掰不動。

兩人僵持數次,終於還是他的力氣大一點,逼她轉過了身,同時讓他看清發紅的眼眶。

江榆楷更不明白:“小雨傘,你——”

“我下周三結束實習。”沈未晴終於願透露一二,她一直不知這些話該對誰說,在許星轍麵前開不出口,現在想來,也許最合適的對象隻有江榆楷,“今天下班前開會,公司發了最後一個優秀實習生的證明。”

江榆楷知道她前段時間不停加班,就是為了這件事,她應該勢在必得。

“本來前幾天主管暗示過,說我表現得很好,應該十拿九穩,我準備在吃飯的時候和你們說這件事的。可是今天例會,我拿到的……”沈未晴用力吸氣,試圖平複情緒,但接下來的話令她根本無法鎮定,多發一個音都有十次顫抖,“就是一張普通的證明。”

那份樣式精美的文件,在她麵前,簽下了別人的名字。

與此同時,許星轍竟然收到意料之外的,來自另一家大公司的實習邀請。

“隻是一份實習而已,它其實沒有那麽重要,這個證明也不是能有很大的作用。”沈未晴列舉著那些可以讓她看開的道理,指甲逐漸嵌入手心,“可是……”

兩相比較下,她的心情怎能平靜。

江榆楷終於明白:“小雨傘,你該不會是,在嫉妒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