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頓時一片鴉雀無聲。

方才還在笑的幾人,此刻都訕訕住了嘴,目光躲閃。

三角眼更是麵皮紫脹,梗著脖子強撐:“你、你少血口噴人,我何時說過不認劉校尉了?”

“那便取文書,對了還有我娘子的也一並取了。”

林策將那團被揉皺了的油紙攤開,重新推到他麵前。

“校尉大人的手印在此,他的承諾也在此,你照辦便是敬他,你刁難,便是輕慢他。”

他露出的笑容落在三角眼眼中是如此的惡毒。

“劉校尉若是知道自己被同袍如此輕慢,不知作何感想?”

門外不知何時聚了一群看熱鬧的百姓,有人認出了林策,低聲議論起來。

“這不是那柳姑娘的夫婿嗎?昨日跟劉校尉打賭的那個?”

“聽說他贏了,校尉大人親口答應給戶籍文書的。”

“嘖嘖嘖這些胥吏刁難人做什麽?這不是仗勢欺人嗎?”

“嗐,戶房這些蛀蟲向來欺軟怕硬......”

三角眼額頭沁出細密的汗,他狠狠瞪了林策一眼,到底不敢再拖延,低頭翻找案卷。

片刻後,一份黃麻紙封的戶籍文書被拍在櫃台上。

“去去去,拿走拿走。”

林策接過來微微一笑,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將封皮打開,仔仔細細查驗過上頭的內容、印鑒,邊軍簽押,確認無誤後才收入懷中。

心裏的一顆大石頭落了地。

希望這三角眼一會兒得知劉校尉的死訊不要太生氣。

“多謝了。”他對著幾人拱手相謝。

三角眼鐵青著臉不吭聲,林策也不以為意,轉頭往外走。

跨過門檻時,他忽然頓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他語氣平淡的像是在聊家常。

“劉校尉既然肯替我擔保,想來與我也算有幾分交情,日後若有人拿今日之事問他,我自當如實相告。”

三角眼聞言臉色更白了。

林策沒有再多說,邁步出了衙門。

他沒有注意到的是,縣衙對麵茶樓的二層雅間,臨窗的珠簾後有一道目光追隨他的背影,許久不曾移開。

“這人倒是有意思。”珠簾後,一位錦服少女托著腮,烏眸靈動。

“拿死人的名頭壓活人,壓的對方還不敢發作,那劉校尉若是地下有知,怕不是氣的要活過來了。”

她旁邊的侍女低聲道:“小姐,那不過就是個流放的罪奴......”

“罪奴?”少女彎起嘴角,不置可否。

她看著林策消失在街角的背影,眼底泛起一絲興味。

“流放三千裏還能活著,還娶到了邊城有名的冷美人,這才幾天,就把覬覦美人的校尉給弄死了,這樣的罪奴可不多見啊。”

她將手中的茶盞輕輕擱下,茶湯微漾,映出一雙含笑的眉眼。

“你去......”她在侍女耳邊輕聲說了幾句什麽。

侍女應聲而去,少女望著空****的街角,指尖在盞沿輕輕劃過。

嘖,這樣有見識膽氣、還有才學的男子在這苦寒的邊城可不多見。

而且她最看重的是他的長相,劍眉星目,麵容俊逸,眉宇間還帶著幾分貴氣,不愧是京城來的,跟邊城這些糙漢子就是不一樣。

這邊林策從縣衙出來,順著街巷往家走。

邊城的正午日光毒辣,曬得街邊的柳樹葉子都跟著卷了邊,林策眯著眼睛盤算著回去後得把戶籍文書藏好。

這可是日後脫身的關鍵。

正想著,前方巷口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站住!別跑!”

林策剛一抬頭就看見一個蒙麵漢子從巷子裏竄了出來,懷裏還抱著一個粉色的繡花錢袋,跑得腳下生風。

而他身後跟著一個氣喘籲籲的小丫鬟急得直跺腳。

“哎!前麵那位公子,抓賊,幫我攔住他!”

那賊人跑得飛快,轉眼就要拐進另一條巷子。

林策本不想多管閑事,可他餘光瞥見巷口停著的一輛馬車。

青色帷帳看起來素淨,沒什麽特殊的地方,可拉車的馬匹卻膘肥體壯馬鞍上還綴著閃亮的銀飾。

邊城這樣氣派的馬車可沒幾輛。

他腳步頓了頓,那賊人已衝到跟前,將他擋住,凶神惡煞的揮拳:“給老子滾開!”

林策微微一側身讓開了路。

賊人還以為他怕了,冷笑一聲就要越過。

下一刻腳踝一緊,整個人騰空而起,重重的摔在地上。

林策踩著他拿錢袋的手腕,俯身撿了起來,在手裏掂了掂。

“輕飄飄的,看來沒多少銀子。”他低頭看著那賊人。

“為了這麽點錢,值得嗎?”

男人蒙在臉上的布被扯開,此刻疼的齜牙咧嘴。

“你、你知道我是什麽人嗎?敢壞爺爺的好事,你......”

林策腳下加了三分力,男人慘叫一聲,後麵的話就咽了回去。

身後的小丫鬟總算追了上來,氣喘籲籲的指著賊人,俏臉通紅。

“你!你這賊人敢搶我家小姐的錢袋?”

她身後緩緩走來一個錦衣華服的少女。

林策抬眼一看,目光微微一滯。

這少女約摸十七八歲,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外罩白披帛麵容嬌俏,眉眼彎彎,瞧這就是個養在深閨裏的嬌小姐。

可她的眼睛太亮了。

哪裏像一個剛剛遭了搶劫的閨閣女子?倒像是......在看一出好戲。

林策心中頓時有了數。

“多謝這位公子出手相助。”少女走到近前,微微福身,聲音清脆。

“若叫這賊人跑了,我今日可就要難過了。”

她說著,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遞到林策麵前。

“一點小心意,還請公子收下。”

林策沒接,他低頭看看那錠銀子,又抬頭看看少女,忽然笑了。

“這位姑娘莫不是以為林某是個傻的?”

“公子別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隻是一些感謝而已。”

林策輕笑一聲。彎腰從那賊人腰間扯下塊腰牌,在手裏翻看片刻,隨手丟在地上。

“我的意思是,這人腳步紮實,手上老繭在虎口,而不在掌心,一看就是拿刀的,不是掏包的。”

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塵,鬆開踩著男子的腳。

“這是邊軍斥候的路數,小姐找人演戲,也不找個演技好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