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 上海
這幾天雲澤有些心不在焉的,夜鷹銀次隻是在一旁陪著她並不問原因,他相信她。可是他隱約感覺到這次應該是真的遇到麻煩了,那件她曾經提到過的事大概即將發生,否則她不會看起來如此不確定,想必他們兩人也將深陷其中。雲澤的不尋常讓納蘭錦也很疑惑,隻是他也不曾問出口,這點他倒和夜鷹銀次一致。最近一連幾天她都出門轉悠,可從不說去向,也不說要幹什麽。
天氣不是非常好,有些灰蒙蒙的,掛在天上的太陽就像要掉下來,顯得沒精打采。雲澤依舊在相同的地方倚牆而站,神色有些飄忽的看向一個華貴的大門,直到一抹纖弱的身影映入眼簾,她才頓時眼前一亮。她知道自己要等的就是這個少女,雖然這次算不出具體會發生什麽事,但她從不懷疑自己的感覺。眉開眼笑的雲澤找了個攤子坐下來,將頭上的小氈帽隨手往桌上一扔,要了壺涼茶便饒有興趣的等待著,這幾天的陰霾一掃而空,神情顯得悠閑而愉悅。
謹絲站在那華麗的黑色法國鐵藝雕花大門前,有些目瞪口呆。她簡直都不敢相信這是自己的眼睛所見到的,屋舍之中所透出的華貴氣勢,並不是普通洋房所能比擬的。它是那樣的輝煌,那樣的典雅,那樣的不容忽視。謹絲僅僅與它隻有一門之隔,竟會感覺自己與此的雲泥之別。除了感歎之餘她也不禁唏噓:真不知道住在這樣房子裏的該會是怎樣的人物……而站在如此建築麵前的她竟是顯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不是她自卑,僅僅是站在這,自己就是那樣的突兀不協調,甚至是紮眼……
再次看了看手中那邊角已發毛的薄紙,上麵記載的號碼因為被汗水浸透,字裏行間已經有些模糊,謹絲滿臉的猶疑依然有增無減。她咬著嘴唇焦急的不由得跺了跺腳:沒錯啊,這明明就是霞飛路19號,難不成是柳伯記錯了?不可能啊,都反反複複的對了那麽多遍。柳伯還千叮萬囑過,上海很大,千萬不能莽撞,萬萬不可記錯了。然而一想到謹楠離開的時候那落魄不堪的模樣,身無分文且潦倒不堪,相信即便是買下這個房子的一片瓦,那都是白日做夢,哪怕是一捧泥土也都是癡心妄想,決然是不可能的……唉,算了,還是先問問再說吧。想到這,謹絲輕輕的按了下門鈴,悅耳的叮咚聲讓謹絲在讚歎之餘,不禁又對這座房子充滿了期待與幻想。
“誰啊?”一個穿著斜襟白衣,黑色褲子的中年婦人急匆匆的走了出來,她上下打量著謹絲,目露不齒與謹慎的問,“你找誰呀?”
謹絲忙上前一步,緊握著雕花的欄杆急急說道:“我找謹楠。”眼見中年婦人滿臉狐疑,她又趕緊補充道,“我是她老家的妹妹。”
看著謹絲那身早已洗的退色的土布旗袍, 由於長時間的旅途顛簸早已是布滿灰塵,衣角甚至還有些皺巴巴的擦了些油漬,腳下的黑色布鞋也已經磨破了腳趾,露出破洞的白襪子現在已是灰褐色的,腳趾似乎還隱隱露在外麵。在婦人如此尖銳的目光打量下,謹絲膽怯而拘禁的低著頭,雙手緊緊的攥著,腳趾不自覺的蠕動著似乎想要藏住自己的不堪,那兩條麻花辮縱然烏黑,卻也早就有些淩亂的在陽光下失去光澤。
隔著大門,謹絲就如同隔著不同的空間,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就在她覺得自己已經緊張的快要窒息,心髒不堪重負的時候,終於等到了婦人的答複:“你等著吧。”說完轉身走向那華麗的大房子,在轉身之餘仍然充滿鄙夷的開口,“真是的,一有錢什麽樣的窮親戚都上門,也不知是哪裏冒出來的!不管真假遠近的都過來摳點。”
謹絲輕輕的吐了口氣,雖然麵色有些微紅但她並不在意婦人說了什麽,依然充滿期待的望著那扇雕花大門,即將見到謹楠的喜悅壓倒了一切。
不多時,婦人再次折回有些不削的開口:“進來吧,手腳輕點,小姐在午睡。”說著將大門打開一道縫,正好容一人側身擠過。
謹絲慢慢靠近大房子,感覺自己小心的近似神聖,就像要前去朝拜。房子周圍竟是種滿了各色名貴的鬱金香,這種花她以前在畫上見過,那名字還是留洋的先生告訴她的,遠遠看來就如同煙霞一般,不僅僅是花團錦簇就能夠形容的,“紫泉宮殿鎖煙霞”謹絲在心裏不由得輕吟一句,那種讚歎不是虛幻的。她小心的跟在婦人後麵,難掩心中的忐忑和激動。當走進那金棕色的雕花大門,真就如同進入了宮殿。謹絲這輩子都沒想過自己有一天能站在這樣的地方,那種感覺就像是在皇城內院。穿過花廳,一路上謹絲幾乎是稟住呼吸的。
“你先在這等著吧。”婦人說完就離開了,放著謹絲一人在那,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中拎著的破舊藤條箱子也不知道該不該放下,就怕一放下便弄髒了名貴的地毯,周圍華麗的擺設就像在嘲笑她的寒酸一般。就在她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隨著一陣輕盈的腳步聲謹絲匆忙的轉身看向門邊,她以為那是謹楠。隻見一個身材修長的女子穿著一件男人的涼衫慵懶的走來,一頭短發簡單利落,一張鵝蛋臉幹淨通透,小麥色的肌膚似乎隱隱透露出光澤,腳下是一雙錦緞的絲織拖鞋,眉目如絲般,走起路來搖曳生姿……這不是瑾楠,瑾楠是標準的瓜子臉,而且皮膚更為白皙才對,特別是在她眼角的斜下方有顆小小的紅色美人痣。大媽從小就看不慣瑾楠,罵她是小騷蹄子,以前她並不知道原因,現在那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成媽,叫人把花澆一下。”清脆的聲音讓人聽了就舒服,說完她便獨自走到酒櫃前拿起杯子倒了半杯紅酒,隨即在沙發前坐下,懶散的翹著腿,拖鞋隨意的掛在腳上。紅唇美酒,香氣環繞,美人如玉,謹絲覺得自己竟有些暈乎乎的。
成媽恭敬的應聲退下,原來那個婦人叫成媽。她坐在那,就像謹絲不存在一樣,悠閑地自顧自得喝著酒,時不時的看看窗外。這個人是誰?即不像主人更不像客人,這究竟是什麽地方?謹絲滿腦子的疑問使她看起來更加的不知所措,再次環顧這華麗的房間,她是真的不知道該做什麽。
不多久,回旋的樓梯傳來了木磯敲打地麵的聲音。‘當當’的敲擊聲她竟然覺得有些悅耳,謹絲緊張的抬頭,首先看到的卻是雙纖細而又白皙的小腿,紅色的丹蔻使十個腳趾看起來更加亮麗而妖嬈,然後是黑色的絲質睡衣,下擺帶著鏤空,隨著身體的搖曳甚是誘人,更突顯出曼妙的身材和一身的貴氣。
是謹楠來了。
絲製的黑色睡衣襯得肌膚如透明一般,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神秘,黑色的大波浪卷發帶著柔亮的光澤隨意的披散著,似乎帶著生命般的在跳躍,手中輕輕搖擺著的檀木扇子更增添了分嫵媚,還有那雙丹鳳眼……以前大媽還叫瑾楠是小狐狸精,她那時並不知道是什麽意思,現在想來那是**裸的嫉妒啊。謹絲如今才知道什麽叫做風情萬種,什麽叫做萬種風情。這天地之間怎會有如此女子?她生來應該就是被人捧在手心裏疼愛的啊。
開始的那名美麗女子急忙站起身,將一盞香茗恭敬的送到謹楠手中,然後垂手立在她身邊似乎在等待什麽吩咐。
“阿玉,告訴廚房做點清火的小菜,要精致一些,還有備好清熱解暑的蓮子湯,雷爺他們今天過來。”那個叫阿玉的女子應聲而下。
這眼前的一切謹絲就如同看戲一般,嘴巴張了許久,好不容易才說出口:“謹楠……姐——”那個姐字是最後才加上的。
“不敢當,您可是謹家的大小姐,我可高攀不起。”聽了謹楠帶著嘲諷的口氣,謹絲心裏咯噔一下,原本的期待開始坍塌動搖。謹楠這樣說,這不是明擺著讓她自己徹底與謹家斷絕關係了麽,那她這次來這似乎是錯的,縱然這樣想著,但是謹絲依然匆忙開口想要解釋:“不是的,姐,爹死了…… ”
“你爹死不死關我什麽事!”謹楠沒等謹絲把話說完就直接開口打斷,那淩厲的語氣顯得很不耐煩。
“不是的,大娘卷走了全部的錢,家裏什麽都沒有了,就連房子都被大娘賣掉,那些債主上門……”謹絲激動的辯解,似乎想說明什麽,但是卻再次被謹楠打斷。
“哦,原來是為錢啊,那我就看在柳伯的麵子上,阿玉。”說著她抬起手,那個叫阿玉的女子將花花綠綠的鈔票放在了謹楠白皙的手心上,隨著她一抬手,滿天的鈔票劈頭蓋臉的飛落在了謹絲的腳下。
從小到大謹絲還從沒有遭受過這樣的待遇,即便是在被債主催逼的走投無路的時候也沒有如此過。那種難堪、那種尷尬、那種羞憤是難以言語的,謹絲強忍著淚水,握緊拳頭,指甲狠狠的刺進掌心,漲紅著臉倔強的轉過身像個小炮彈一樣的衝向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