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欲靜而風不止
飛到台灣的胡宗南,在花蓮降落。花蓮,這個受山神、海神雙重眷顧的地方,卻冷落了胡宗南。沒有人打電話問候沒有人來探望。那美麗的山,板著臉孔,像是氣憤,也像是不屑。那水,潺潺的流著,像是在嘲笑,像是在質問。
那山,看不得,水,也聽不得。胡宗南抑鬱不已,好幾次,他都想要自殺謝罪。可是在四川,他沒有選擇結束,在西昌,他也沒有選擇終結,為啥到了這裏,到了該要給人一個答複的時候,他要選擇自滅呢?
也許,胡宗南是國民黨的罪人,可他,更是葉霞翟的愛人。葉霞翟,容不得他自殺,也絕不願意讓他謝罪。戰爭走了,生活才來了。敲鑼打鼓地迎接都來不及,為啥還要推卻呢?看著葉霞翟殷切的眼神,胡宗南也被融化了。硝煙怎能代替人間尋常煙火呢?他到台北快速辦完例行手續,就在花蓮租賃了一間房子,過起了老百姓的小日子。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在胡宗南還沒來台灣時,台灣當局就已經發起了“整肅失職高級軍官”的運動。他,自然是首當其衝。1950 年5 月,台灣“監察院”的李夢彪,協同45位“監察委員”共46 人,彈劾胡宗南。彈劾文這樣寫道:胡宗南受任最重,統軍最多,貽誤軍國也最巨,必須要治重罪。
李夢彪還特意把這份彈劾文郵寄到台灣各大媒體,以擴大影響力。一時間,輿論一邊倒,聲討胡宗南的聲音日益高漲。胡宗南的部署個個氣憤難當:衝鋒,他們衝在前麵,堅守,他們堅守到最後。在他們冒著生命危險戰鬥的時候,一群不事戰事的人,卻在安全之地,彈劾他們,這公平嗎?有的人當即吵嚷著要去監察院申辯,有的人甚至拿起武器,想要武力解決。
胡宗南斥責了這些要鬧事的忠誠下屬,他說:“是非自有公論。”他知道,麵對一個成功的軍人,人們很少談及為一將功成而枯的萬骨;麵對一個落敗的軍人,人們很少責難為整個戰略部署的高級團隊。議論,是免不了的。但是責任,到底歸屬到誰,他明白,他的上級,也該明白。
胡宗南寫了一部自辯書,交給當局。蔣介石在綜合考慮了胡宗南的是是非非後,決定放他過關。一場政治災難,來得凶猛,退得迅速。台北,終於有了胡宗南的一席之地。他向好友湯恩伯借了一處房子,然後把葉霞翟和幼子接過來,開始新的生活。
他老了,或者說,他感覺老了。看著葉霞翟興興頭頭地逗著孩子玩,他忍不住笑了,傻傻地笑了。
細水流年,鴻雁雙向;繁華落盡,白頭偕老。是時候談白頭偕老了!
窮困潦倒不乞憐
安寧,安靜,安心,這是葉霞翟對未來日子的全部設想安然無恙,對此時的她來說,就是最好的祝福,當然,還有安於貧窮。胡宗南就認閑職,盡管待遇依然不錯,可他的工資並不會全數“上交”。他倒不是想要存什麽小金庫,他隻是習慣了要把工資分撥給下屬。
胡宗南所居住的區域,基本都是和他一起作戰的下屬這些軍人家庭可能並不富裕,但冰箱、電視這樣的大件基本齊全。這些,胡宗南家是沒有的。電視沒有,冰箱沒有,就是床和沙發,也是破爛不堪,不堪一坐。來他家做客的人都知道一個訣竅,不論你在哪裏坐下,都必須要輕輕地、慢慢地落座,坐下後,不要動,還必須要讓兩條腿支撐著身體,以免座位坍塌時摔到自己。
在別人,這是笑談,在胡家,這卻是一大樂事。胡家已經有了四個兒女,兩個男孩淘氣,兩個女孩頑皮,可他們都練就了安全無誤地在**沙發上落座的本事。偶爾有一個孩子疏忽,落座失敗,弄得灰頭土臉時,胡家便熱鬧起來,有人尖叫,有人大笑,有人在忙著評論解說,有人在忙著重新搭建。
然而,貧窮,並不隻有歡笑,更多的時候是強顏歡笑。錢不夠用,成了葉霞翟的生活常態,從親戚朋友那借錢,是一種必須。這常態,這必須,在賬本上表現得更是觸目驚心,那是一片紅字。葉霞翟用紅字表示入不敷出。小兒子胡為善偶然幫她記過一次賬,隻看了一眼賬本,他立刻就知道了“赤字”的含義。
錢,借的來,財富,借不來。為了填補家用,葉霞翟開始嚐試投稿。可是,辛辛苦苦碼好的字,常被人無情地退回。就在她顫抖地拿著稿子欲哭無淚的時候,生活費頻頻告急,她幾乎崩潰了。躲進房間,掛好窗簾,撲到**,終於可以大哭一場時,“嘩啦”一聲,床倒了,她,不由地又笑了。在灰塵的起落間,生活,巧妙地給了她溫暖的暗示。有什麽關係呢?
不是還有胡宗南呢嗎?
胡宗南還是一如既往地保持著軍人的習慣,大部分時間都呆在部隊。可對葉霞翟來說,那畢竟不一樣了。以前,他是居無定所、來去匆匆,現在,他可以停下來,看兒子打鬧,聽女兒歡笑,還有,和媳婦嘮嘮貧窮的小日子。
有人看不慣胡宗南如此虐待自己,虐待家人,於是給他送來了一台冰箱。孩子們第一次在自己家裏看見這樣的電器,欣喜若狂,圍著它跳舞祝賀。可是第二天,胡宗南從部隊回來發現冰箱後,立刻決絕地把它退回。孩子們沮喪極了,可還是高興地對胡宗南說:沒關係,我們已經擁有一天冰箱。話似乎說不通,意思卻直截了當。
葉霞翟,笑著哭了。她懂,戰敗事件,對胡宗南,是一生的陰影,是無法抹去的內傷。這內傷,他永遠不能忘懷,也不要忘懷。他不是一個戰死的敗軍之將,他是一個老死的敗軍之將。
老樹枯萎新枝嫩
胡宗南無奈地選擇了老死,老到死。可他還沒有老到更老,死亡就來了。1961 年年末,精神矍鑠、身體硬朗的胡宗南,忽然病了,咳嗽、嘔吐。葉霞翟強行把他送進醫院,經醫生診斷,發現他不但有糖尿病,還有心髒病。那個新年,一家人都沒有過好。1962 年正月初十,醫生終於宣布胡宗南的病情穩定了,並讓葉霞翟安心回家陪孩子。
葉霞翟坐車回家,可是她的心卻始終無法安定,她一直回頭,往醫院的方向看,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隻是覺得有必要看一看。車還沒有到家,醫院就打來了告急電話,胡宗南病危。車子迅速掉頭,迅速趕回醫院。可她,終於沒有趕上他他連一句告別也沒有說,就走了。不該是這樣的?!怎能是這樣的呢?!葉霞翟嚎啕大哭,捶胸頓足。可是,他聽不見了。
當初,他留下定情物後,一直拖延婚期,如今,他留下一堆孩子,一去不返。從前的他,如果有愛的話,愛得那麽自私,現在的他,如果有愛的話,愛得也太不痛快。他隻是作為一個軍人,活得興興頭頭的,作為一個丈夫,作為一個父親,他就活得索然無味了。雖然不願意表明,但葉霞翟卻真的感謝他在戰場上的失敗。要是沒有戰敗,她恐怕連那貧窮而安穩的日子也享受不了了。這就是她的愛人,可是,這,是她的選擇!
他走得未必安心,她活得也絕不安穩。最大的兒子胡為真才隻有15 歲,最小的女兒剛剛上小學。葉霞翟甚至不能讓自己沉浸在悲傷裏太久,否則她就不能繼續之後隻有一個人的“戰鬥”。
那必須是戰鬥,隻有戰鬥,才符合他的身份,隻有戰鬥,才符合她的悲傷,另外,也隻有戰鬥,才符合教育的艱難,才符合她一個人撫養四個孩子的不易。
有很多高官子弟仗著父輩的榮耀胡作非為。比如,曾任國民黨第七兵團司令的黃伯韜的兒子黃效先就因蔑視法律,故意殺人,當他被判處死刑時,他的母親,居然把黃伯韜用命換來的青天白日勳章,拿出來為兒子換了命。
葉霞翟對此事非常不屑,她把幾個孩子召集到一起,嚴肅地告誡他們:“我絕不容許家裏出現這樣的敗類。如果你們誰做了這樣的事情,那就自己去領罪,我不會讓你們爸爸的青天白日勳章,受到一點點來自你們的玷汙。”
生活,容不得半點虛情假意,否則,即使法律不懲罰,生活,也絕不會錯過責罰的機會。說她懂生活,不如說她懂他一個軍人對生命的真誠信仰。
有時候想想,葉霞翟走到這裏,如果你還用“戴笠”,還用“女間諜”來為她的故事塗抹一層曖昧,那未免就太不厚道。她,絕不是那種靠美色**而獲得生活享受的女人。她隻是遇到了戴笠,遇到了胡宗南。他們,或許改寫過她的曆史,但她的本色,也毫不示弱。
她,是一個值得描寫的女人:站在陰影背後,她能夠執著地選擇;在風口浪尖,她能夠沉著地應對。榮耀來了,她快樂地接受,毀譽到了,她也能安然麵對。也許,她有過錯誤的信念,也許,她做過錯誤的選擇,可是生命在向前推進,她卻決不會錯過,讓生命品質達到完美的每一個轉折,每一個遞進。
一如,她讓兒子刻在自己墓碑上的那行字:永不低頭的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