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名字,更應該叫傾國傾城。上個世紀的國民,能記得的最美的女人,大概就是胡蝶了。嬌豔嫵媚,國色天香,桃花點點開,酒窩漾滿笑。大概怎麽用詞,都難以形容她的美,難以形容國民對她的傾慕。

當然,如果沒有電影這樣的工具,她,她的美,最多,也就是當街盛開的一朵桃花,春風吹,引來蜂蝶的一陣喧鬧。而借了電影的屏幕,她成了國民美人,那蜂蝶的喧鬧,也變了性質,改了名頭,成了蜂王出征。

美麗,常常在愛情麵前,扮演得意,然而,美麗,在情愛麵前,又常常會變成是非。好色的男人們,一邊色著,一邊發出感歎:紅顏禍水。無辜的美麗女人,一旦無法應酬熱臉冷心的色相,那一代紅顏,轉瞬間就會成為刀尖上的鮮血,滴下來,盡管豔著,卻已經冰冷。

死,是破除是非的傳統舊念,薄命紅顏,常常用死而極力渲染紅顏薄命。在她的身邊,這樣的冷豔,這樣的決絕,並不少見。然而,她,卻獨有自己的信念。

桃花,是她的麵,蝴蝶,才是她的心。不管蜂王怎樣糾纏,也不管愛情遭遇了怎樣的慘變,她,就是要飛起來,飛到更高,飛到更遠。她那一腔鮮血,就是撒,也該撒在奮鬥的地麵。為了不相幹的人,她是連淚也不願意落下一滴。

當淚終於滴下來,她卻發現,心上,畢竟,還是住著那麽一個人,與她恩恩愛愛,與她白頭偕老。

那黑雲翻墨,白雨跳珠,早就成了斷雨殘雲,東風來了,烏雲,還能吹不散嗎?

私人檔案

姓名:胡瑞華

乳名:胡寶娟

藝名:胡蝶

生日:1908 年2 月21日

忌日:1989 年4 月23日

民族:漢族

愛好:讀書、演戲

出生地:原籍廣東鶴山,生於上海婚姻狀況:1927年3月22日,與電影公司的林雪懷訂婚後因事業發展不對稱,解除婚約,兩人在感情結束時,兩敗俱傷。1935 年和潘有生結婚。1943 年,被戴笠搶霸,與之同居1945年,戴笠強迫胡蝶,要與之成婚,胡蝶遂與潘有生辦理了離婚手續。可還沒等和戴笠成婚,戴笠就斃命南京戴山。

重大事件:胡蝶在上個世紀三四十年代,在上海灘紅極一時,她是我國第一位電影皇後。她十六歲時報考中華電影學校。畢業後就開始了電影從業生涯。她主演的《歌女紅牡丹》、《姊妹花》等影片仍然留在人們記憶中。上海《明星日報》曾經評選過電影皇後,胡蝶以絕對票數奪冠。1935 年,莫斯科舉辦國際電影展,胡蝶隨中國電影代表團參加,成為我國第一位出國訪問的女明星。1959 年,她在香港邵氏公司拍攝的影片《後門》中擔任女主角,並因此而獲第七屆亞洲電影節最佳女主角獎,同年,此片還獲得日本文部大臣的特別最佳影片獎。

經典語錄:

一個人成功有主觀因素,也有客觀因素。如我學語言較快,比較聽從導演指揮,同時注意到與同人們的合作,拜眾人為師,因此大家也都樂意幫助我,自是得益不少。有人說我之所以成為紅星是因為我長得美。其實天賦條件是一個方麵,能不能發揮自己的長處是很重要的一個方麵。

童年奔波鐵路線

提籃橋邊話人生

春日遲,日遲獨坐天難暮。在《胡蝶回憶錄》裏,一開篇,胡蝶就回到了童年,她說:人老了,手邊的事情,常常拿東忘西,可是兒時的事,卻清晰難忘。

最讓她難忘的,是出生地提籃橋那坊間的氣息,是和堂兄弟姐妹之間的嬉笑玩鬧,是媽媽疼愛地對她的嘮嘮叨叨。

媽媽一張嘴就說:這丫頭,是在老佛爺和光緒帝駕崩的那一年,出生的。這話,聽不出是褒義還是貶義,抑或沒有意義。但話一出口,對幼年的胡蝶,卻具備了一生的意義,一生都想解讀的意義,一生也無法解讀的意義。

一個平頭百姓,在這樣的一個生日符號裏,與至尊至貴的皇太後、皇帝,有了一個不能磨滅的聯係。這倒不是虛榮也並非諂媚。作為一個話題,似乎枯燥無味,但暮然回首,這樣的話,總是會讓人感慨萬千,至於怎麽感慨,則因人而異……特別是當皇帝遜位,民國誕生,世界產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媽媽的這個嘮叨,似乎具有新一重的意義。然而,作為一個未諳世事的小孩子,她,也隻能讀出一點字麵的意思。

至於從封建王朝,一步跨越到新生世界,對貪玩的幼童來說,也隻是大人們臉上的一點說不清是欣喜還是憂慮的表情罷了。

這記憶的雛形,在胡蝶人生的每一個瞬間,都會跳出來,不鹹不淡地解讀一下人生。扶搖直上時,會用大氣磅礴來解讀:怪不得這孩子有這麽好的成就,她可是在皇帝和皇太後死亡的那一年出生的,很可能,在帝氣的轉移過程中,她沾了一點貴氣。遭遇坎坷位於低穀時,又會用敗興喪氣來解讀:怪不得這孩子會有這樣的遭遇,她可是在皇帝和皇太後死亡的那一年出生的,喪事之年,能有什麽好事。

當然了,這也隻是關於她的人生的一個笑談,一個可以拋開明星這樣身份地位的一個笑談。對於她來說,不管是**,還是低穀,她都有更為精準的解讀。不管那天降的命運如何,她都該是人生的主角。犀利的叛逆,悲情的嗚咽,或者混沌的隨和,都不是她的選擇。她倒更像馭烈龍者,為了征服,甘願選擇顛簸。能夠征服,那就享受成功的駕馭;不能征服,那就接受命運的嘲弄。

老佛爺和光緒帝的解讀,對她實在是毫無意義,然而這毫無意義,卻有意義。人生,一定要把它當回事!人生,又何必要把它當回事?

你看那提籃橋下的水,經曆了那麽多的曆史變遷,有哪一滴哭過,有哪一滴,笑過?長路漫漫,清清濁濁,河水,隻是盡心地走著,走著。

鐵路線上度童年

當她的名字,還是乳名寶娟時,她就已經是一隻蝴蝶從這裏飛到那裏,沒有一朵花,是她永遠的家。

胡蝶的父親,在她的姑父的提攜下,做了京奉鐵路的一名稽查。這是一份流動的工作,父親這樣的工作,也給了幼年的胡蝶以流動的人生。家,從這裏搬到那裏,她的眼界,又從這裏開到那裏。

她是高興著的,每一個地方的人,都有每一個地方人的風俗人生,這紛繁複雜的變化,總是讓她好奇而又欣喜。就是一句方言,一個風俗物件,都成了她不斷咀嚼不斷把玩的玩具。

然而她又是沮喪著的,每一個地方的人,都是與她毫不相幹的人。她不能和他們一樣紮根,她也來不及和任何人成為朋友,她隻能看著他們,就像看一場又一場生活劇。

東家喜,她也跟著喜,西家悲,她或許也要跟著掉眼淚然而為啥喜,因何悲,她不理解,甚至也來不及理解,她就要進入下一個劇目。

這份匆忙,給那幼小的心靈,注入了一個詞匯,變化。這變化,讓成年後的她更容易理解不同境遇不同身份的人的不同心理。但這變化,卻也讓這顆幼小的心靈,從小就體會到什麽叫動**,從小就體會到必須要去適應人生。

原來,生命,在最初的意識形態裏,有這樣一個變化,還有這樣的功效!

不管怎樣,流動的生活,給了胡蝶流動的思維。她不是永生不流的湖水,自然也就不會變成死水微瀾。她是長溪,生命沿著時間狂奔,她就沿著命運而動。

鄉音鄉味,鄉裏鄉親

早還在天津的時候,胡蝶的堂弟堂妹就住進了他的家裏。

胡蝶,不再孤單。三個小家夥也常常讓家裏充滿了歡笑。

然而,母親卻少了歡顏,偶爾笑兩聲,也馬上就愁上眉梢。特別是看向胡蝶堂弟的眼神,就更是心酸寂寥。她隻有胡蝶一個獨生女,在“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那樣的年代,她是一個家庭不能繁衍的罪人,然而隻有八歲的胡蝶,還難以理解母親這樣的眼神,偶爾與母親對視,那莫名其妙的感覺也僅僅持續幾秒。

不久,父親納了妾。胡蝶不但有了二媽,還有了一個姥姥。人多了,胡蝶並沒有感覺有任何的不快。反正來的都是親人,親人越多,家裏就越好。特別是看到媽媽的愁眉,終於換上了笑顏,胡蝶就更是快樂。

局勢動**,父親不得不辭官回鄉。她的故鄉在廣東鶴山。

盡管一家人住在廣東市區,但這裏畢竟到處是鄉音,到處是鄉味。小胡蝶,終於有了一種固定的語言,終於有了固定的夥伴,終於有了固定的生活方式,也終於,有了一次紮根的機會。

母親是和善的,二媽也性格柔和。兩個女人一個男人撐起來的家,雖然也有勺子碰鍋沿,但卻少有戰火硝煙。孩子從胡蝶一個,到兄弟姐妹六個人,雖然也是吵吵鬧鬧,每天都有故事,每天都是喧囂,然而,小吵,隻是幾秒就變成歡笑,大吵,也用不了多久,就又開始了新的笑鬧。

這童年的歲月,被切成細小的碎片,糅合成清幽的花瓣伴著溫暖的小風,讓暮年的胡蝶,每一天,都能感受到春天。

人生,最貴是童年!

最貴童年,無大事發生!

從影紅透半邊天

不做胡琴做蝴蝶

胡蝶十六歲的時候,中國第一個電影學校,中華電影學校在報紙上刊登招生的消息。此時的胡蝶,剛和家人搬到上海,一看到這條消息,就馬上參加了報名考試,並順利被錄取。

那時候的胡蝶,對電影,隻是一個時髦的憧憬。那時候的電影,對國人,隻是一個從西歐傳過來的不一樣的“皮影”。

活的人,在一片薄幕上,演繹一場片段人生。哭,眼淚掉下來,卻濕不了白布;笑,一臉燦爛的幸福,卻聽不見笑聲(開始還是默片)。

民國時期的人們,一邊在戰火硝煙中體味民族落後的痛苦,卻也一邊用咖啡舞廳向西洋進步社會致敬。屈辱的痛苦,觀念的更新,交織在一起,讓那時候的人們,有了反常的躁動。而電影,這個西洋景,作為最時尚的潮流,成了那時候一個不可或缺的進步動力,也成了人們對未來生活的一種有格調的追求。

因此,當胡蝶選擇做一名電影演員時,她的父母親友並沒有人站出來反對。沒有人估量出這個事業的風險,當然,也沒有人能夠想象,它最後的風光。

胡蝶呢,也隻是做著一個青春小夢的姑娘,試試探探地對未來做了一個小小的構想。如果要做演員,首先,就要取一個像演員一樣的名字,藝名,一個在文藝界一叫就響的名字。可是叫什麽好呢?

她姓胡,與胡有關的、又與文藝沾邊的,首當其衝的,就該是胡琴了。胡琴,胡琴,聽著倒也是一個女孩的名字,可是這胡琴,胡琴,不是被人拉來拉去地咿呀著演繹人生的嗎?

她可不想讓自己被人拉來拉去。

她在“胡”字上繼續做文章,該叫胡什麽好呢?胡來,胡鬧,胡說……糊了……她把和胡有關的詞都翻出來,可是每一個詞,不是搞笑,就是胡鬧。就在這時,她的嘴裏冷不丁地蹦出來一個詞匯:蝴蝶,對,是胡蝶。於是,胡蝶,成了她的藝名。

那不是一個蝴蝶飛的季節,然而就在胡亂組詞的過程中她有了蝴蝶飛舞的靈動。這樣一個炫麗的名號,似乎已經注定,她的一生,都該是一個炫麗的舞者,在鮮花盛開的舞台翩翩起舞。

桃花盛開蝴蝶飛

電影學業的課程,隻有半年。畢業之後,胡蝶馬上就在老師的介紹下,加入了電影《戰功》的表演。

那時候的她,年紀小,經驗少,自然沒少犯錯誤。一次她給劇中的女主角擦眼淚,女主角帶的是一個沒有鏡片的眼鏡,因為怕拍攝時反光。她拿起手絹,直接把手伸進鏡框裏去擦。導演一看這沒頭沒腦地動作,氣得大喊“no good”。

胡蝶後來回憶起這件事時,感慨地說:我才明白,假戲需要真做。她的工作是假戲,但她的工作,卻又是真做。

這是一個矛盾,卻又是一個統一。就是這個矛盾統一讓胡蝶更是愛極了電影,愛極了假戲真做的過程:用自己的表情和身段,來表現別人的人生。為了讓自己的表達更接近於人物,她不停地琢磨、練習,把自己這個人打碎,塑造成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人物。

默片時代,沒有任何音效,沒有對白,也沒有推進劇情發展的音樂,隻能靠演員的表情和肢體語言來表達。為了幫助觀眾了解整個故事內容,隻能在下麵配上字幕。

現在我們看默片,會認為演員的身體表達極為誇張,但對於那個時代學表演的人來說,這種誇張,反而能構成演員和表演人物、演員和觀眾之間的互動。如果說半年的表演學習,給了胡蝶很多的電影理論的話,那麽默片時代的表演,幾乎給了她一個練習表達的機會。

她的外形嬌美,占了先天的優勢,加之後天十分努力,很快她就成了電影公司炙手可熱的明星人物。不久,她就開始擔任主角,在幾個不同藝術風格不同人物形象需求的電影中,演繹別人的人生。

著名的導演鄭正秋、張石川都很喜歡胡蝶,他們認為除了外形和演技之外,她還具有其他一些更重要的特點,一,她謙虛努力,二,她很聽話,積極配合導演編劇,三,和她一起工作的人,都感覺很舒服。

在鄭、張兩位導演早期的武俠劇《火燒紅蓮寺》裏,胡蝶出演了紅姑。多年以後,當她已經退出電影舞台,當她已經年老色衰,當她已經遠走國外,在她居住的溫哥華,還是會遇到走過來和“紅姑”打招呼的觀眾。

你可想而知,在沒有特技,沒有特效,甚至沒有更好的道具時,在那部武俠劇裏,她是如何努力,演繹一個能飛簷走壁的女俠的。

1931 年,跟著鄭、張兩位導演,她出演了中國第一部有聲片《歌女紅牡丹》。新的電影形式,讓這部影片大受關注胡蝶也隨著這部片子在全國大紅大紫。

這種蠟盤有聲片,是按照默片的形式拍劇情,然後再在錄音棚對台詞。放映的時候,蠟盤和影片同時放映。蠟盤影片順利播放還好,一旦遇到跳片,就會產生混亂。男演員的聲,女演員的嘴,機關槍在響,女演員在笑。聲音和影片不配套,就完全成了公演公的劇,婆說婆的理,產生混淆。盡管如此,電影不再無聲,看的人也就不限於隻會寫字者。

電影技術不斷發展,胡蝶的事業也在不斷登高。她走在電影技術發展的前列,她成了電影發展史的風向標。她拍中國第一部武俠劇,之後,中國電影市場掀起了武俠劇的狂潮。然後,她拍了蠟盤有聲片,之後,其他電影公司開始紛紛效仿。

第一代電影皇後誕生

1933 年,剛剛創辦《明星日報》的陳蝶衣,為了給報紙打開銷路,特意刊登了票選最佳女明星的活動。陳蝶衣,這個中國最早的流行歌曲大師,很有經濟頭腦。為了讓更多的人關注票選活動,他特意把每天票選的人名都登到報紙上。

幾天之內,《明星日報》票選電影明星的消息,就轟動了大千世界的芸芸眾生。人們不但積極投票,也積極買著《明星日報》。同樣有經濟頭腦的電影公司,看到這樣的勢頭,也順勢推舉公司的頂梁柱明星。胡蝶所在公司明星公司,自然最是賣力。

幾個月後,《明星日報》公布了投票結果。胡蝶以21334票當選,成為中國第一位“電影皇後”。而同時代另一位大明星阮玲玉,僅僅得了7290 票,屈居第三。

《明星日報》的商業模式,很快就被其他廣告公司效仿。

英商中國肥皂公司隨後馬上發起了一次“力士香皂電影明星競選”,在這次競選中,胡蝶再次奪冠。

一年之後,中國福新煙草公司又發起了“1934 年中國電影皇後競選”,胡蝶幾乎是毫無懸念地再次勝出。

現代很多藝術家都認為雖然胡蝶是那個時代票選出來的電影皇後,但她的演技,較之阮玲玉則稍遜一籌;胡蝶,最多隻能算是人氣高的演員,而阮玲玉,才對人物的塑造更有藝術感染力。但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真正關心演技的,有幾個人呢?

不管怎麽說,胡蝶成了電影皇後,成了那個時代最具影響力的女明星,成了傳奇時代的時代傳奇。她的成功,就像疏朗的晴天升起一輪紅日一樣,順理成章,也一帆風順。

然而,這隻是她一個人的幸運。

紅牡丹緋聞一生

初戀情,滿城風雨

上個世紀二三十年代的“十裏洋場”,有一些文學創作者,很喜歡寫才子佳人的言情小說。才子風流倜儻,佳人萬種風情,花前月下,海誓山盟,水乳交融,卿卿我我,像一對翩翩而舞的蝴蝶,又像一對不離不棄的鴛鴦。這就是文學流派“鴛鴦蝴蝶派”的創作了。

胡蝶主演的《秋扇怨》,就是鴛鴦蝴蝶派的作品。一看這名字,也很有一種桃花扇的味道,桃花盛開時,風流子搖扇觀花,品酒敬花,一旦芳菲落盡,桃花成泥,風流子邊吟誦好色賦,邊為一段愛情封上絕情印。

這樣的故事,早在班婕妤創作《怨歌行》的時候,就已經成了怨婦的一個格調。隻是在《秋扇怨》裏又加入了一個情癡種子,一個真正的才子,一場鬥爭反抗。

胡蝶演的,正是這個怨婦,劇情一開始就是悲涼、無奈。

她,被無情好色的夫君攆出家門,生無門,死有路,於是投河自盡。曾經的才子,原來是風流子,而曾經的佳人,卻再遇才子。

這是這場戲的轉機、**,這,也掀起了胡蝶人生的一場小波瀾。這個佳人再遇的才子,正是胡蝶的第一任丈夫,確切地說,是未婚夫,林雪懷。

林雪懷扮演了一個正義、癡情的男子,是他,給了正處於陰暗色調裏的女主角,一道光亮,也給了她反抗的決斷力。

林雪懷形象俊美,表演灑脫。輕而易舉地,他就為自己罩上了一個男神的光環。當時隻有十九歲的胡蝶,就在這光環氤氳中沉醉了。加上林雪懷非常善於甜言蜜語,也懂得迎風造勢。電影拍攝完成後,林雪懷和胡蝶已經成了公開的戀人。

她眼裏的光環,在別人眼裏可能就是黑暗。那些對林雪懷有更多了解的人,紛紛勸解胡蝶,他們認為,這個男人,不值得一朵桃花為之盛開,然而,這畢竟是胡蝶的初戀,他身上那光環的吸引力,可不是一兩句說明,就能抵消得了的。

在1927 年3 月22 日,林雪懷跟紅極一時的胡蝶訂了婚。

事業正在風生水起,而感情也有了滿意的歸宿,這樣的生活,似乎已經登峰造極。

然而,太陽的笑臉,不會照亮所有的天空。就在胡蝶的事業蒸蒸日上時,她和林雪懷的感情卻江河日下。

對電影事業,他失去了最初的興趣,反而對商業有了投機關注,他開了一家早餐店,但因經營不善很快就倒閉。

秋風蕭瑟,最見不得的就是春風得意。正走下坡路的林雪懷,有一肚子的壯懷激烈的成功幻想,一開門,卻是一地枯黃,滿麵秋霜。再回頭看,一起起步的女子,卻已經紅花似錦,蘭香桂馥。

很多男人,往往承受得了自己的失敗,卻承受不起自己女人的成功。這種落差感,會迅速放大他的失敗感覺,放大他的自卑,當然,也會放大他的憤怒。

林雪懷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以前的甜言蜜語不見了,言談中不經意就會加上幾句酸風假醋,讓胡蝶心裏很不好受。

為了安慰他,胡蝶特意拿出自己的私房錢,用自己的招牌名字“胡蝶”開了一家百貨店。資金不用愁,宣傳也不用理,隻剩下售賣、經營。這本來是一件省心省肺的好事,可到了林雪懷這裏,卻又變成了費心費力的艱難。不久,百貨店倒閉,林雪懷再一次失業。

失業後的林雪懷,藏了自卑,壯了憤怒,動輒就向胡蝶大發**威。仿佛,他的失敗,錯誤,在胡蝶。而且,他在低穀,他的女人,就應該在更低的地方。

這哪裏是一個男人,分明是一個向人生撒嬌耍賴的孩子胡蝶,對他失望透頂,決定和他退婚。

然而訂婚容易退婚難。進了他的城,就是他的兵。不經他這個將帥的允許,小兵哪能自由進退?這是他最後一絲尊嚴,也是他想要守住的最後一道防線。他早就在自己的人生中崩潰了,他不想在她的人生中也一塌糊塗!

這本來應該屬於他自己的掙紮,可他,偏偏把綁線,綁在了她的身上。他沒有任何改變,卻要她對他一如既往,甚至言聽計從。這一下,胡蝶怒了,嚴肅提出分手。

良城美景,最後都付與斷井殘垣。她已經心灰意冷,他卻開始惡意糾纏。你大名鼎鼎,自然最怕壞名聲。反正我是你的男人,從我的嘴,說你的壞話,那力量,你肯定算得清。

還有什麽,比這更讓一個女人死心的嗎?

這是一場兩敗俱傷的戰鬥,可是她選擇迎戰。你有多大的本事,就放多大的煙幕,然後,我們接著談分手的事情。不久,她把他告上了法庭。

他氣急敗壞,他聲嘶力竭,他使用一切想到的手段留住她。可是她已經成了他的流沙,他攥得越緊,她就跑得越快。

感情的破裂,本來不是一個人的事情,但是作為一名正當紅的明星,她卻要承擔更多莫須有的罪名。“雪蝶”紛飛,不但是報紙新聞的重要話題,更是平民百姓茶餘飯後的聊天資本。別人的話題,卻是她的傷情。

不過還好,她承擔得起。她是一個堅強的女人,既然滿城的讚譽,她欣然接受,那麽這滿城風雨,她也能坦然接受。

蝴蝶翩翩,桃花事件

在如今的演藝圈,要是沒有個緋聞就混不下去,一度,緋聞甚至成了宣傳的代名詞,出個片,照個相,都要以緋聞開道,也著實讓大眾們娛樂不少。

可在民國時期,緋聞,還是一把利劍,演員們會談之色變。隻是作為萬人矚目的美人,作為明星世界的皇後,總是會有這樣那樣的人,想要和她扯上關係,想要沒有緋聞,幾乎是不可能。這似乎是在胡蝶獲得明星皇後寶冠的同時,必須要承擔的負重。

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這首詩:

趙四風流朱五狂,

翩翩胡蝶最當行。

溫柔鄉是英雄塚,

哪管東師入沈陽。

這是諷刺少帥張學良的一首詩,這裏麵的“翩翩胡蝶”,明明白白指向影星胡蝶。正是九一八事變之後,正是人們對張學良的不抵抗政策憤怒之秋,各民間小報、娛樂頭條,在日本人的關照下,紛紛描繪了張學良的無能,張學良的煙泡還有張學良的紅粉、黃鶯。

捕風捉影的事情,本來沒有什麽生命力,但是禁不住一大批好事者、好鬥者的推波助瀾。這些負麵新聞,從一開始的輕描淡寫,到後來的濃彩重抹,以至於鬼影森森,反而吸引了更多的帶著“民憤”腔調的加入者。

寫這首詩的人,就帶著這樣滿腔的“民憤”。但不知道他是了解過張學良的黑暗曆史,還是對幾位女人有著第一手的材料,反正他大筆一揮,洋洋灑灑寫了一首詩,不經意間,就毀了幾個人的名譽。

張學良,從舉世聞名的瀟灑少帥,一下子成了萬人憎恨的不抵抗將軍,這自不用說。而癡情的趙四,無辜的朱五,也被拉進來,成了禍國殃民的“紅顏禍水”。大概作者還是覺得這份名單不夠分量,於是又費了點心力,把千裏迢迢之外的胡蝶,也扯了進來。

九一八事變發生時,胡蝶正在北平拍攝電影。那時候的明星公司,紀律嚴明。有一位叫朱飛的演員,是公司的頂梁柱,但就因為不遵守固定的拍攝時間,就被公司辭退。胡蝶是一個敬業的演員,幾乎每天都和攝製人員呆在一起,自然不可能分身飛往天津。

這首詩發表後很久,胡蝶都還蒙在鼓裏。直到後來跟著劇組去了天津,才赫然發現,自己一夜之間就成了禍國殃民的罪人。而且,到處都是不明真相的人的咒罵。那種驚愕,那種氣憤,自是難以言說。本來她以為,讓謠言飛一會,自然會水落石出。但是她發現,若沒有人站出來說話,這謠言,演繹到最後,可能會發展成更大的事故。

她不能不說話了。在《申報》上,她鄭重地刊登了辟謠啟事:

昨有日本新聞將蝶之小影與張副司令之名字並列報端,更造作饋贈十萬元等等之蜚語,其用意無非欲借男女曖昧之事,不惜犧牲蝶個人之名譽,以遂其汙蔑陷害之毒計。

在胡蝶的啟事之後,還有一些公司同仁的證明。詳細的名字、具體的時間,一個很飽滿很有說服力的證據。這固然是公司的一個策略,但從另一個側麵也說明胡蝶對人際關係的善於經營。正是由於有這樣的人際關係網,胡蝶,才會在那樣巨大的聲討聲浪中,淡然,不懼,有條不紊。

姐妹花凋零

夏的熏熱,是無法讀懂秋之悲涼的。就像胡蝶不懂阮玲玉的悲情,阮玲玉學不會胡蝶的笑傲;胡蝶可以歡快地飛出一生的絢麗,而阮玲玉隻能哀愁地走進問題陷阱。

那時候,胡蝶在明星公司,年紀稍小一點的阮玲玉,也進了明星公司。一個是當家花旦,一個是後起之秀。盡管沒有劍拔弩張的較量,可總是會有被人比來比去的衡量。特別是導演,看左麵,常常是一片花開,再看右邊,又是一片雪海,雖然各有各的優勢,但比來比去,還是更傾向於這一片花開。

胡蝶,永遠帶著春天的顏色,合著夏天的燦爛,而阿阮的春夏,似乎永遠沒有秋冬那麽長,就是偶爾春夏來臨,也還總是讓人捉摸不定。平時的生活如此,就是在表演上,阮玲玉,也是風霜雪劍,悲劇個沒完。其實,從她十六歲進入電影公司麵試,導演就給了她一個悲劇演員的論調:這雙眉的冷氣,這一臉的秋霜,足夠讓她在悲劇大展才華。

阮玲玉常常劍走偏鋒,讓一個被固定好的主題,斜刺裏出現了一種不協調的幻景。很有點走別人的路,讓別人無路可走的意味。不久,她就因為和公司不和而轉走。

而胡蝶則恰恰相反,不說喜上眉梢,也常常是酒窩藏笑。

在戲路上看起來無法突破,可事業卻可以百事大吉。人生順了,戲路也就順了。讓阮玲玉無用武之地的明星公司,卻捧紅了胡蝶。

今天的人們,似乎更熟悉阮玲玉,也更鍾愛阮玲玉。她的悲情,將她永遠夠定格在曆史的輝煌中,她的悲情,卻也延長了她在未來受關注的時間和程度。

可是在當時,在那個真實感受到胡蝶和阮玲玉性格的時代,或者更確切地說,在那些真實感受到胡蝶和阮玲玉性格的人中間,喜胡蝶而棄阿阮幾乎是大勢所趨。

胡蝶和阮玲玉,更像是民國版本的薛寶釵和林黛玉。在文學作品裏,悲劇林黛玉更受人尊敬,也更能觸動人的靈魂。

而在生活中,喜劇薛寶釵則會更受人歡迎,做事情也更容易成功。

盡管這是兩個性格不同的女子,卻因為電影這個交集點而成了朋友。胡蝶喜歡和阮玲玉聊天,聊她們的家鄉廣東(她們都是廣東人),聊她們的出生地上海(她們都在上海出生),聊她們的電影事業……當然,兩個小女子湊到一塊,嘰嘰喳喳述說的,也包括感情。

阮玲玉是一個癡情的女子,一旦愛上,就一定要愛個山河倒轉,愛到死去活來。那個愛字,寫到最難,似乎才最濃最真。

那個給了她初戀的張達民,變成了好賭劫財的紈絝子而那個讓她在焦頭爛額時感受到溫暖的唐季珊,也慢慢恢複了登徒子的好色真麵。一個滿腔的柔情,忽然變成了風刀霜劍,一個滿嘴的甜言,忽然刮起了一地謠言。她那一往情深的感情,付與兩個中山狼子,這樣的打擊,一下子讓她崩潰。

在阮玲玉自殺前夕,胡蝶還曾探望過她。然而在和胡蝶聊天時,阮玲玉始終無法敞開心胸。她的眉毛,一如既往地浸滿了愁怨,可是她的嘴巴,卻並沒有說出心靈深處的憤慨和憂傷。她是一個鎖住了自己的人。

因此,當在歐洲旅行的胡蝶,忽然聽到阮玲玉殞命的消息後,大為震驚,也極為悲痛。她傷心於好友對心事的封鎖傷心於世道對好友的刻薄。

但她不是阮玲玉,她也不想做阮玲玉。感情是曆史的人生是自己的,不能為了一段逝去,就讓自己也凋零。

全心全意的愛,誰不會呢?可是一心一意的傷心,那又何必呢?

金屋藏嬌遭淩辱

胡蝶不想遊東京

當窗柳綠,風卷狂沙,春光不進,惜階前撲地花。

感情的沉浮,並沒有把胡蝶拖進人生的低穀。伴著奮鬥的信念,她大展宏圖。而就在事業再攀新高時,她的感情,也柳暗花明。

有一個男人,慢慢帶她走出了感情的陰影。這個男人,叫潘有聲。他,沒有林雪懷的風流倜儻,林雪懷,也沒有他的成熟穩重。他們同樣是演員,同樣在退出演藝事業後經商,可林雪懷一敗塗地、百無一成,而潘有聲卻麵壁磨磚,累足成步。林雪懷,把感情當成籌碼,折磨胡蝶,潘有聲卻隻把她當成他心中的蝴蝶,對之嗬護有加。

女人對男人的感覺,會隨著情感的失敗而逐漸成熟。有了林雪懷的鋪墊對比,潘有聲在胡蝶心中的地位反而變得舉足輕重。1935 年,兩人在教堂舉行了婚禮。婚後,胡蝶萌生了息影之心。有了兒子女兒之後,胡蝶就徹底退出了影壇。

潘有聲在香港的事業漸入佳境,胡蝶就隨著丈夫去了香港。1941 年,香港淪陷。日本侵略者沒有人性的瘋狂屠殺和劫掠,從內地蔓延到了香港,一時間,香港民不聊生,人心惶惶。

但日本人對胡蝶卻極為客氣,不但給她送來了良民證還給她送來了食品補助卡。原來,他們想要讓胡蝶拍一部影片《胡蝶遊東京》,以此來宣傳他們的“大東亞共和共榮圈”。

作為一個中國人,胡蝶自然不願意做這種出賣國家的行徑,她以懷孕息影為由,拒絕了這樣的邀請。但是她心裏清楚,陰狠毒辣的日本人,不達目的不會罷休。為了躲避和日本人的合作,胡蝶和潘有聲商量好,決定離開香港,回到內地。

胡蝶頗有些家資,即使拋開一些輜重物件,她還是整理了30 箱籠的物品。戰亂年代,人能夠從容離開都很不容易何況這些笨重的物資。幫助夫妻倆轉移的人,是“國際難民救濟總署”的楊惠敏。當楊慧敏看到這麽多箱籠,一下子就犯了難。她毫不客氣地讓胡蝶縮減需要護送的物品,可是胡蝶左右衡量了一番,實在難以割舍,因為這些東西,不光是財產,很多還是她從影的紀念。在她的請求下,楊慧敏隻好決定試試。

在抗日遊擊隊的護送下,胡蝶一家人先一步來到了桂林在那裏,他們焦躁不安地等著箱籠到達。可是一等不來,二等沒消息。好不容易等到了消息,卻是箱籠被搶劫的噩耗。

好不容易看到了自己的物品,卻是懸掛在商店裏被出售的物品。楊慧敏登報聲明:箱籠被搶,她很無奈。胡蝶受到了強烈的刺激,卻又無法和給了他們幫助的楊慧敏計較,隻能暗中傷心。加之旅途的驚嚇和奔波,她一病不起。

30 個箱籠,是她一生的心血,可是如果她能預知,這30個箱籠,會給她帶來一個情感惡魔,帶來一生的恥辱,那麽即使全部扔掉、燒掉,她可能也會在所不惜。可是誰能預知未來呢?誰能雲淡風輕地就能放下當下的擁有呢?

為尋箱籠,求助戴笠,

不久桂林也呆不下去了,一家人隻好轉到重慶。盡管是戰亂年代,可是胡蝶走到哪裏,還是會引起一陣轟動。在桂林,她就發表了絕不和日本人合作的慷慨之詞,到了重慶之後,她再一次成了愛國的名人榜樣,受到了追捧。

在關注她的人群中,有一個人,早就對她的美貌垂涎三尺。以往沒有機會,他隻能站得遠遠地,通過幾尺屏幕來欣賞這個國色天香的美女。可如今,她走進了自己的勢力範圍之內,再遠觀就實在對不起自己的情欲。他就像一個獵獸,一收到她的信息,就立刻來了精神,那色眯眯的雙眼,也綻開了笑紋。他,就是軍統特務戴笠,他,就是人稱色魔的殺人狂。

而給他帶來消息的,正是胡蝶的發小、好友林芷茗的丈夫楊虎。楊虎曾經是上海警備司令,因與蔣介石發生矛盾被撤職。可他和戴笠的關係卻很近。而剛到重慶的胡蝶,恰好寄居在楊虎家中。於是,本來,兩個不會有交集的人,就這樣有了交點。

在戴笠的指示下,楊虎和林芷茗安排了宴會。就在宴會開到**時,一身戎裝的戴笠突然現身。在眾人的肅穆和敬禮中,戴笠走進了舞場,走到了楊虎和林芷茗的身邊。林芷茗不失時機地把胡蝶介紹給了戴笠,還特意強調了胡蝶財務損失的事情。

戴笠故作嚴肅,以國民黨高官的口吻,向胡蝶表達了尊敬和慰問,還一口答應,回去後一定會著力調查此事,爭取能早日找回胡蝶的失物。胡蝶以為這不過是場麵上的文章但還是心存僥幸地希望能得到戴笠的幫助。而戴笠居然毫不推辭,臨走時,還鄭重其事地向胡蝶要了一份失物名單。

這可不是簡單的場麵戲,他對她的承諾,是一個情感戲的開場白,是一個把她拉向他的身邊的一個溫柔的陷阱。

就在承諾不久,戴笠果然將30 箱籠的財產送上門來。然而當胡蝶打開這幾個看起來毫發無損的新箱籠時,她忽然感覺不寒而栗。這些東西,雖然大多都和自己留給戴笠的那張失物名單相似,但卻絕非自己本來的物品。

從哪一點,都看不出戴笠像個樂善好施的人,她和他的交情,即使加上楊虎林芷茗這樣不鹹不淡的關係,似乎也不夠他為她尋回30 箱籠的失物。這全新的物品饋贈,盡管充滿了**力,卻也不是好兆頭。她開始忐忑不安,但還猜不透這個幫助自己的國民黨高官,到底是為了什麽。

害夫奪妻成就好事

中國自古有句話叫“無功不受祿”,可是平白地,受了戴笠這樣的恩典,胡蝶,心裏自然不踏實。她不是沒有想過要把這些物品送還,可是又擔心這樣做不但會讓戴笠感到難堪,還會留給別人口實,倒不如假意不知,靜看事態發展。也許,戴笠,真的是一位為國為民的好官,也說不定。或者,他真的就是一個純潔的粉絲也好。然而,她想得過於簡單了。不久後的一件事,讓她徹底認清了戴笠這個人的嘴臉。

潘有聲被警察逮捕了,理由是,他私藏槍支。驚恐的胡蝶來不及細想,就直接找到了戴笠,再一次提出了求助。盡管她能猜得出這個男人不懷好意,卻沒有想到他為了她如此大費周章,如此心機詭秘。潘有聲被抓,導演者就是戴笠。

戴笠當然又是慨然應允,甚至當著胡蝶的麵,又是打電話,又是調查,又是應酬,又是求情。他把大恩人的形象粉飾得恰到好處,但給胡蝶挖的陷阱卻也挖得更深了些,而胡蝶,已經不知不覺走到了井口。

潘有聲被釋放後,戴笠又利用自己的職責權利,給了他一份特別通行證,以方便他去更遠的地方做生意。

此時的潘有聲毫無警覺,他甚至還迷信著影星的影響力那一套虛情假意的奉承,對妻子的這個特殊的影迷充滿了感激,也祈禱著他能夠在戰亂年代保護自己柔弱的妻子和兒女。

他怎麽也沒有想到,這個幫助他的神,原來是要鳩占鵲巢的鬼。就在他離家不久,戴笠,就利用各種手段,籠絡,施恩,強迫,施威,已經把他那嬌美的妻子占為己有。

胡蝶呢?

對戴笠,她顯然並沒有什麽所謂的感情。盡管為博她一笑,他也是全心全意,使出“一騎紅塵妃子笑”的招數,為她空運南國的水果,為她海運北國的棉拖鞋……國難是別人的國難,妻子是他人的妻子,他,隻留存於自己的欲念之內,他,隻服務於自己的隨心所欲。這不是他的愛情,一個留戀於美色的男人,對於女人的縱容,對女人的恩寵,再多些,也都含著透明的色性。

胡蝶,心裏未嚐不明白這個道理,可是她,已經是籠中的蝴蝶,斷翅的飛鳥。有太多的顧慮和不舍,讓她連反抗的底氣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有太多的**和僥幸,又讓她連哭泣的力量也被折磨的幹幹淨淨。

在她的一生中,她選擇過一個不合格的男友,也選擇了一個似乎為她量身定做的丈夫。可是最後,她卻隻能接受命運的安排,和一個無法給她安全感的男人,度過餘生了嗎?

她根本就不是胡蝶,她是糊塗啊。她哪裏是美人呢?她分明是肮髒的肉體。胡蝶的心,是痛的,然而,也隻是痛著,而已!

香閣轉眼成鬼府

香閣小築為胡蝶

對胡蝶來說,戴笠,就是牢籠,可是對戴笠來說,胡蝶,卻又讓他那顆沒有愛情荷爾蒙的心,注入了一點朦朧的混搭色。他一生對女人無情,卻獨獨對她,有了那麽一點點讓人難以想象的情動。

這個麵帶梨花酒窩的女人,揪著他的心,抓著他的肺,讓他在逞勇鬥狠的時候,有了那麽一點近乎柔軟的風情。她要天上的星星,他摘不了,也能給她造來,她要水中的月亮,他給她拘不來,也會給她建好。

胡蝶的美麗,已經被歲月封存了幾分。盡管都說三十幾歲女人有著反常的嬌嫩,可是這嬌嫩,在這個生過兩個孩子的女人身上,也變成了成熟的慵懶,最後還是會磨成歲月的傷痕。

可戴笠看她,偏偏沒有人老珠黃之色,反而豔若桃李美若天仙。這是變相的嘉獎,也是人性的毒藥。一個風光一時的美人,成為昨日黃花後,再遇男人對美色的崇拜,反而有一種熾烈的眷戀,有一種盡心嗬護的掙紮。

不管怎樣,胡蝶是接受了戴笠,接受了這樣不明不白的生活。她是能笑的,能享受他對她的嬌寵,可每一個笑容過後,她的心靈,都會重新增加一道硬傷。這傷,是她賞給自己的,賞給那個高潔、美麗、幸福的過去的自己的。她,畢竟,那麽美麗過,那麽獨立過,那麽被國民推崇過。

戴笠的心思,她是讀不懂的,也許,也懶得去讀。可是她的心思,戴笠卻了如指掌。為了讓她生活得更舒心,和他在一起更暢意。他特意為她修築了香閣小築。

幾個高級建築專家,一群各懷技巧的勞工,聚在歌樂山下的楊家山公館,為了一個女人,規劃辛苦著。外麵,還是炮火硝煙,這裏,卻已經是一派安樂悠閑。

戴笠在忙著籌劃他們的秘密住所,而胡蝶,卻在思忖著自己忽晴忽雨的劇情。她始終心不在焉,即使偶爾強顏歡笑也是難掩辛酸。可是他卻盡心盡力,為她建了別墅,擴了花園,修了大路,鋪了電網,還挖了水渠,門前的石壁台階花園小路,他甚至親自參與設計。

她該是感動著的,至少對於一個這樣盡心盡力地為她而動的男人,是感動著的。可是她也是憂愁著的,矛盾著的。感動來得越多,這種憂愁和矛盾,也就越複雜,越難以形容。

她是一個電影演員,武俠劇裏颯爽豪俠的女英雄,她演過,言情劇裏悲情而純潔的善良女人,她演過,可是如今,她表演的是什麽呢?或者,她是在表演呢,還是在生活呢?

古代帝王博妃子一笑的故事,她讀過太多,可如今這樣的事情,竟然明明白白地發生在自己身上。盡管他不是帝王,而她也不是風流美女。可她還是忍不住,忍不住去想象,觀眾看到她這個新的角色,會是什麽樣的表情,會是什麽樣的心理。她的假戲,會有結束的那天嗎?謝幕的時候,她該說些什麽呢?表達感謝?還是感慨心酸?

這場戲,到底要拍向何方呢?如果,這,是一個楚門的世界(美國一個著名電影) 呢?

他和她有著太多的不同了,別的且不說,就隻一點,就足夠她內心裏翻江倒海個夠。

他是極度隱秘的人物,他必須時時刻刻把自己藏在黑暗裏,還要披上黑色的衣裳,帶上土色的鬥笠;而她,則是高度曝光的人物,在光鮮的世界裏,享受明媚的陽光,呼吸鮮花的芳香。他,是不可能陪著她走進光明裏的,那麽她,隻有陪著他走向黑暗裏去了。那水渠,那電網,是他的防線,是他的城牆,是她走不出去繞不進來的暗調憂傷。

色魔專心做丈夫

對戴笠,胡蝶始終充滿了警戒心理,不管是嬌媚的撒嬌,還是嗔怪的耍賴,她的眼睛,都帶著極度的警惕。盡管他極度隱蔽自己,可是關於他的傳言,她還是聽得太多太多,誰知道什麽時候,老虎的屁股,就再也摸不得。他倒還是一如既往,甜言蜜語沒有少,殷勤嗬護反而更多。生活,在慢調暗腔中一點點捱過。

她也曾經幻想過,有一個英雄,騎著白馬,握著長槍,一聲呼哨,就立刻站在了她的身旁,為她擋駕,救她回家。想來想去,這最合適的英雄,莫過於自己的丈夫。潘有聲,你此時身在何方?難道聽不到妻子的歎息和彷徨?

潘有聲也是一條好漢,在終於看透戴笠的麵目,終於明白妻子的境遇時,他簡直怒不可遏,那也是火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仗著頂門的怒火,仗著爆肺的憂傷,他一口氣殺進戴笠的公館,什麽軍統,什麽特務,什麽間諜,管你三七二十一,見一個殺一個,見一雙殺一雙,否則,就出不了胸中這口惡氣。

可這不過是武俠小說的排場,生活中,永遠都無法真實地發生在他的身上。戴笠的公館好找,可戴笠的人卻難見閻王找不著,小鬼卻不少,這個餓虎撲食撲過來,惡狠狠地警告,那個幽魂奪魄地飄過來,又是一陣暗槍。乒乒乓乓燒殺砸搶,敵人沒打著,自己倒很受傷。

如此三番五次地折騰下來,潘有聲,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也成了一個站不起來的泥人。遠遠看著戴公館的小樓他欲哭無淚。隻好一狠心,一跺腳,罷罷罷,今生我們不是緣分,來生我們也不用糾纏。

他走了,她打破牢籠獲自由的幻想也就徹底無望。她當然是不知道的,可這樣那樣的猜測卻一遍一遍在她的心頭上演。偶爾,是一線希望,偶爾,又是無望甚至絕望。可不管怎樣,隻有如此,她才能打發這樣被暗藏的時光。

一年過去了,天空是風輕雲淡,兩年過去了,白雲似乎也開始訴說無情,三年過去了,她的精神開始麻木。就在這時,戴笠,居然提出了結婚的請求。她感到震驚,一時間還有些手足無措。她居然不是他的玩偶,他,從一開始,就把她當成日後的歸宿。歲月的流轉,並沒有讓他的柔情減少,反而讓他變得更加癡情。她再一次感動了。

她不是不知道,她不該感動,可是眼前這個男人,這個舉手為刀、張口為劍的男人,卻始終對她一往情深。這不是女人心裏英雄的最高境界嗎?麵對世界,一臉冷酷,轉身麵對女人,卻是一腔柔情。踏得過火焰山,趟得過流沙河,就是過不了美人關,走不出女兒國。

她是幸福的,卻更是痛苦的。如果她和他結婚,那麽她就得和她的丈夫離婚。左手,是自己的選擇,右手,是命運的安排。她能有多少膽氣豪情,劈開命運的枷鎖,又能有多少運氣福氣,延續這看不出是幸福的幸福?她衡量不出,左右,不過是一個路數,她,沒有選擇。

然而就在她彷徨無助的時候,命運,再一次讓她哭笑不得。1946 年,戴笠乘坐的飛機墜毀南京戴山。她,有主的名花,再一次在風中飄零。

重獲自由再造幸福

戴笠的死,成全了胡蝶的人生。從戴公館裏逃出來的胡蝶,直接奔了已經在上海安家的丈夫。他還是對她念念不忘他還是對她一如既往。戴笠是一個陰影,可是他卻盡量做她的陽光。真正的恩愛,原來,從來就沒有從他的心中流走此時的她,反而痛斷肝腸,反而內疚而殤。

為了避開一些娛樂小報無所顧忌地爆料,也為了避開從重慶歸來的左翼電影人,她和丈夫決定,再次去香港。

人生,終於有了新的開篇,她的噩夢,伴著一點點甜蜜的噩夢,終於一去不複返。可是在香港的家裏,在丈夫的身邊,偶爾,她還是會忽然就毛骨悚然,忽然又愁腸百轉。她從來沒有想過,站在陽光下,偶然也會回憶從陰影裏看向陽光處的渴望,也從來沒有想過,那種渴望在實現後居然會有幾分淡然,有幾分失望。

好在和潘有聲的日子,過得還算圓滿。夫唱婦隨,合家歡樂,新婚祝福的那套嗑,居然在這裏有了兌現。他們開始經營興華洋行,賣的是標有“蝴蝶牌”的熱水瓶。

隻是,這樣的日子太短。僅僅六年後,潘有聲就撒手人寰,斯人已去,叫她孤枕難眠。孤獨寂寥的胡蝶,以五十歲的高齡,重新殺進電影業。雖然年老色衰,但驚險的人生豐富的閱曆,反而給了她更深層的東西。

在第七屆亞洲電影節,她憑借《後門》獲得了最佳女主角獎。稍後,《後門》又拿走了日本文部省(即教育部) 頒贈的特別最佳電影獎。

她的故事,從穀底,又升入了天堂。幸運,始終對她念念不忘。風華不再,卻可以再造輝煌,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有這樣的好運。可也不是每個人,都有她那樣對人生的理解。

日子繼續在風雨中走過。幾年後,胡蝶移居加拿大的溫哥華。她準備在那裏度過自己的餘生。陪著她的,是她對丈夫潘有聲的懷念,她把自己的名字改為潘寶娟。寶娟,是她的乳名,而潘,則是她永遠的潘,永遠的潘有聲。

沒了電影,沒有了潘的日子,就隻剩下懷念,思念,思念他,思念她的故鄉,思念那讓她輝煌一時的上海灘。不管到什麽時候,那裏,始終住著她年輕的夢想,住著她人生的希望,當然,也住著她的青春的容顏,住著她愛情的來來往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