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花影深,英雄紅粉陰

明月清波,淡風似水,紅花墨影,深淺錯落。

隻因,站在了張靈甫的身後,王玉玲,連自己的名字都憑添了一股銳氣。然而,也隻因,是名士之妻,她自己的人生,反而常常被人略過。

在那個年代,大多數女人的一生,都要伴著男人而起落而她,對這種女性命運的領會,就更加深刻。

她的一生,因張靈甫而風生水起,也因張靈甫而跌宕錯落,最終,還是張靈甫,讓她的一生有了一個凝重的定格。就是晚年,重回曆史,她,還是隱在張靈甫的身後,淡成了一片紅陰,寥落。

然而,沒有張靈甫的日子,對她,大概才有真的快樂。沒有重名的壓迫,沒有家小的重擔,她,隻是一個小丫頭,無憂無慮,也不用擔心歲月蹉跎。

村裏東頭玩水,村裏西邊看日落,閑來唱兩首歌,也是一片青春之色。就是和小夥伴鬧了矛盾,半羞半惱,甚至高聲爭吵,怒了,給別人兩拳,那疼痛,那傷心,也充滿了小兒的快樂!

隻可惜,這樣的人生太過短暫,僅僅十七個春秋。十七年之後,她,就不再是她一個人的光,她,也不能獨照她一個人的日頭。

在晚年,當她接受媒體的采訪時,幾乎想不起說自己的這一段無心歲月。亦或者,她想說,卻無從說起,因為她已經在歲月的長河裏,融成了張靈甫的背景色。主畫淡漠,背景卻更濃。

有誰知道,退出張靈甫的人生格式,王玉玲的開篇,完全是另外的境況,那是一種清新的春之意境,即使百無聊賴的歲月,也自有一種“明月鬆間照,清泉石上流”的清明和冷秀。

朱門富戶嬌小姐

朱門,繡戶,繚牆,重院,廊回屋轉,鳥語人聞不得見,花香入藤帳裏深。

人們總是習慣說,當張靈甫轉戰沙場,金戈鐵馬,乘風而去,直下江河,逐漸修成老將時,王玉玲才呱呱墜地。嬌花嫩蕊,甚至經不起長天風露。經冬染春,草長鶯飛,脫離繈褓,也還隻是咿呀學語、蹣跚學步。

似乎,她的人生,從一開始,就和他不在一個層級。的確,從她的角度去看他,會有一種“日暮蒼山遠”的感覺,然而,這也隻是一個年齡和閱曆上的差距。

剝離開張靈甫,王玉玲的開篇,沒有江河日月開的大氣和磅礴,也少有一種“小軒窗正梳妝”的悠然,有的,隻是少有的安然,和一點點心酸。

話說在湖南長沙,有一從安徽遷來的王姓商人。雖遷居於此,然門庭並不稀落。除了自家的子子孫孫外,來來往往的,不乏貴客,官商自不可少,偶爾還會有幾個貴族遺老遺少,雖有些酸腐氣,但也讓這座庭院更顯豪鬼。

即使有市井黎民穿梭,也多衣著光鮮,加上自家庭院的奴仆傭人,個個都是華衣美麵,氣質非凡,這就讓王家更顯得貴氣十足。

如果在這裏見到幾個衣冠嚴整、步履鏗鏘的軍人,那也不是什麽怪事。因為這家的五個兒子中,有兩個是軍人。二兒子王士健是河北保定軍校第一期畢業生,而另一個兒子王樹南則是保定軍校第六期畢業生。

我們暫且不表王士健,先說這王樹南。正是英姿勃發意氣方遒時,娶嬌妻入門。嶽丈曾是大清的兵部尚書,而嬌妻羅希韞人美如畫。此時的王樹南,真是春風得意,萬樹開花。大約一年後,嬌妻產女,王玉玲誕生,再添喜氣。

本來,這個家,夫是英雄豪傑,妻是如花美眷,夫妻恩愛,和和美美,小女初生,又咿呀增趣,正是說不盡的幸福美滿。然而,僅僅幾年後,王樹南就莫名其妙地患病,癱瘓在床。

美人尚未遲暮,英雄就走向了末路,一時間,房屋幔帳都增添了一層愁色,就是嬌憨小女,在父親的病榻前,也是不敢放肆歡笑的了。

偶爾看到父親眉頭緊鎖,王玉玲也不敢上前,就遠遠站著垂淚。直到兄弟姐妹喊她,她才重新跳入庭院,加入騎竹馬、顛石子、捉迷藏的行列。

王家是大戶,王玉玲兄弟姐妹多,童聲喧嘩,遊戲不斷。

正是這些兄弟姐妹,彌補了小王玉玲無法和父親暢玩的缺憾,讓小王玉玲體會到了池塘邊榕樹下、聽知了叫的童年閑趣。

日長風靜,花影閑相照

初春,最是水暖風和,旭日初照片花影。小閣,重簾,飛燕掠過,一霎好風,吹來淡香,暈成濃色。

母親羅希韞,自幼接受的是嚴苛的家教,三從四德自不必說,為人必須要慈善、本分,做事也更要精細、謹慎。因此,小王玉玲雖生在民國,但卻不能擅自出入家門。唯一可以隨意出入的時候,就是在母親接濟窮人的時候。

大戶門庭下,常常有乞丐尋求飲食、幫助,羅夫人樂善好施,卻不願意拋頭露麵,這時候,她就會囑咐小王玉玲,將門口的小叫花領進來,或者將米麵饅頭送出去。

小王玉玲還不懂得慈善的意義,自然也不懂一粒米對於江湖飄泊客的意義。不過,看著滿臉泥汙的小叫花,忽然露出白白的牙齒赧然一笑,或者看著衣衫襤褸的老人低頭抹眼淚,小王玉玲還是滿心震撼,也是滿腹好奇。

大概在小王玉玲四歲左右,家人帶著父親去上海治病她也隨行在側,一家人住在一個裏弄裏。

第一次出門,就是遠門,這讓小王玉玲興奮地不能自已偶爾聽到裏弄裏孩子們的叫喊聲,她就更是心癢難耐,想要到弄堂裏一探究竟。

弄堂裏的孩子多是乞丐,頭發是亂糟糟的蓬草頭,臉是汗漬汙泥縱橫的小花臉,至於衣服,不是衣不蔽體,就是長袍大罩,在衣服的襯托下,整個人倒成了累贅。

不過,小玉玲卻喜歡和他們玩。漂泊江湖的孩子們,有一點點小的狡黠,但看到不設防的小玉玲,願意傾盡所有,為他們添衣補食,孩子們也就放鬆下來,和她玩了個肆意暢快。

直到晚年,王玉玲兒時的記憶裏,還多有這樣的乞丐小兒。她痛惜他們的苦,更想念他們的真。那個童年,沒有尊貴貧賤,隻有兒語無章,卻最是痛快,也多有豪爽。

讀書識字養深閨

久病深深,一朝歸去。王樹南病沒,可苦了羅氏和小玉玲。羅氏幾乎是把自己鎖在房裏,以讀書度日,挨過痛苦。四書五經裏,有對夫君的回憶,史記評傳裏,有少年英才的理想。讀出來,清淚滿襟,讀不出來,又是苦澀寂寥。

小玉玲是不懂的,那些枯燥的書籍,除了幾首能朗朗上口的詩詞,多是她不喜歡的。書墨香氣自然好,但不如夥伴歡鬧誘人出。

羅氏越是讓她枯坐在桌前苦讀,她就越是想要出去玩耍,看的是字,讀的卻是窗前玩耍人的快樂。為此,羅氏也沒少數落小玉玲,然而看小女謙恭地半低頭,以為她在認真聽教訓,誰知她卻歪著頭,側耳聽院子裏兄弟姐妹的笑聲,羅氏也歎著氣笑了。

羅氏雖心疼女兒,但還是把小玉玲送進了學堂。她倒不是希望她讀書修來功名,隻是想要她在文字裏修行女性的修養。

小玉玲就讀的小學,是湖南第一師範附屬小學。在這所小學的校友錄上,名人薈萃、名媛雲集。然而這些對小玉玲幾乎沒有什麽吸引力,一個垂髫少女,最懂的,不是功名利祿,也不是詩書德行,而是小兒玩鬧。

然而學堂最守規矩,小玉玲大受束縛,卻又不願違背母願,隻好端坐在教室裏,聽老師嚴聲看教員厲色,用浮想聯翩來打發這無聊的時光。

也有那一兩節課,老師眉飛色舞,學生全神貫注,小玉玲就完全融入其中,聽得如醉如癡,寫得恣意酣暢,不能玩的煩躁和小兒的輕狂,反而被丟到九霄雲外。

若是到了寒暑假,那就完全可以把書本一拋,跳到院外甚至走出深庭大院,和兄弟姐妹,或者和關係好的同學,走泥路,上小橋,玩他個痛快淋漓。

不過這樣的日子畢竟是少數,她是豪門大戶的嬌小姐身份,對她,或者說對她的家庭來說,十分重要。她不能毛毛草草地玩個昏天黑地。隨著年歲慢慢長大,這些教誨終於滲入她的頭腦,她開始矜持起來。這倒不是她想要虛偽做作在那個年代,這,才體現出最好的教養。當然,金釵豆蔻及笄後,少女初長成,還有一種自然羞澀的驕矜。

真要認真尋去,沒有張靈甫的日子,王玉玲的確沒有什麽波瀾起伏。因父親病逝而起的哀怨,是一個小小的陰影但在那樣和睦的大家族裏,在那樣歡快的童年,這樣的哀傷也是淡而不察的。

隻是和作為張靈甫的太太後的時光相比,這段無憂童年和無風少年時光,很有一種清淡的美妙之感,給她那負重的人生,也減輕了不少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