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幸福,就像花兒一樣

新婚夫婦甜如蜜,正是如膠恰似漆。王玉玲和張靈甫在一起,雖然不是形影不離,出雙入對,但那份溫暖和甜蜜,卻是一定的。

可以篤定地說,王玉玲的人生,一定定格在結婚後、張靈甫未戰死之前。張愛玲曾經說,一刹那的諒解,就足夠他們兩個自私的男女在一起安穩地活個十年八年。而張靈甫給王玉玲的這一段甜蜜,盡管短暫到一忽兒,卻足夠讓她找到獨活到人生終結的力量。

說起來,王玉玲和張靈甫的婚姻生活實在太短暫,十七歲結婚,十九歲守寡,前前後後,滿打滿算,也不足三年。可這是怎樣的三年啊,是她人生最恣意的三年,也是最純粹的三年。

在這三年裏,他在她身邊,她守著他,望著他,笑,為他而笑,哭,也是對著他哭;他不在身邊,她就想著他,戀著他,夢裏,連載的故事主角是他,醒著,眼觀的故事主線,還是他,是他的照片,他種的花,他養的魚,他寫的字。

就連關於那個殺妻案的故事,在她的嘴裏,都變成了這樣的承諾:如果,我,背叛了你,即使你殺了我,我也不會讓家人找你複仇!這是一個十八歲姑娘的愛情告白,這是一個十八歲媳婦的婚姻堅守。

你可以說,這是小孩子的不諳世事,可看到王玉玲獨守終身的故事,再讀這樣的告白,你還認為那是沒心沒肺的信誓旦旦嗎?

有多少鐵血男兒,讀到這樣的告白,會驀然傾心,有多少剩女紅顏,讀到這句話,會黯然落淚啊。想想,不是隻有付出愛的,才是真正的擁有者嗎?王玉玲沒法永遠偎在張靈甫身邊,可她卻終身都是他的擁有者!唯一的擁有者!

她如此,他也同樣。他,不會甜言蜜語,說什麽“沒有你就活不下去”的話,但是一旦她離開他回娘家,他就會手足無措,吃,難以下咽,睡,難以入眠,一個電話打過來,不說“你回來吧”,而是說“那花快死了”,又一個電話打過來,不說“我想你了”,而說“那魚也沒精神了”……電話多了,王玉玲就坐不住了,隻好打道回府。回去,坐的是軍用飛機,飛行員看著她,吃吃地笑,打趣說:“張太太,你快回去吧,我們在南京城起飛,在你家屋頂盤旋的時候,看見張將軍在家裏想你想得都哭了!”

在屋頂盤旋,這是他的老規矩了。他不能經常回家,一旦回家,又舍不得走,可又不得不走,臨走時,飛機就會在屋頂盤旋一會兒,把那思念拉得更長一些。

大腹便便追赴戰場

軍人苦,最是離別。他們相聚的日子,太短太短,他們分別的日子,太多太多,難怪這位鐵血將軍,也免不了柔情腸斷。

他不善應酬,也不喜巴結,隻要不是去戰場,他有空就會回家。有時候匆匆而回,又速速而去。見不到她的麵,他就會給她寫上一張字條:於某年某月某日某分,張某某回到家中。孩子氣一般,卻滿紙柔情。回到家中的她,即使見不到他,見到他的字條,也是滿心溫暖。

日子久了,他不回來,她就會去看他。他在部隊,追到部隊,他在戰場,追到戰場。山路崎嶇又怎樣,塵土飛揚也算不得什麽,換過戰車,做過驢車,甚至徒步翻山,都不過是路路,還不是走著走著,就到了!

就連後來身懷六甲,她還是不改初衷,走千山,過萬水有人勸她:“你不累嗎?幹嘛不在家裏應酬,為他賺一份閑職呢?”

誰不想長相廝守,誰願意整天泡在炮火硝煙中?可是她不會應酬,他自己都不擅長的事,自然不去強求夫人。於是他們隻能這樣,將思念,化成一次次長途跋涉,相見。

在前線,見到大腹便便的她,他也嚇了一跳。有那麽一刹那,他甚至有一種負疚感,如果他不是軍人,如果他不是她的丈夫,那麽,她就不會受這份顛簸之苦了!然而,她笑著望著他,十分滿足的樣子,一點疲憊的感覺都沒有。他也隻好將那份心酸,悄悄咽下去,轉身,抹掉眼角的一點濕氣。

到了晚年,回憶起這段往事,她還是微笑著說:“我那時候小,根本就不懂,一點都感覺不到累。”

是啊,這一段往事,可以歸結為“年輕真好”,可下麵這段過往,就隻能說“年輕真糟”了。

戰死沙場不辭嬌妻

燕燕輕盈,鶯鶯嬌軟,分明又是離苦天。

他又開赴戰場了,不久,她也開始忙碌起來了。他和她的孩子,在這段時間,來到了世上。這個小精靈“哇”的一聲啼哭,熱熱鬧鬧地,填補了他的空白,讓她那顆等待焦灼的心,燒得不那麽痛了。

然而看著小家夥的時候,她會不由自主地想到他,抱著小家夥的時候,她還是會沒來由地想起他。她對著小精靈,自言自語地說著:“長得像不像啊?怎麽看不出來呢?剛出生的小家夥都這麽醜嗎?”然後又在那張嫩嫩的臉蛋上,印上甜甜的一吻。

她給他打電話,告訴他這個好消息,他爽朗地大笑,然後,又是溫柔地低聲說,你是善良的女子,一定會多子多福的。這是他的祝福,也是他的心聲。如果可能,如果可能,他能左右人的命運,他一定會這樣安排的。可是他能安排得了什麽呢?他連自己的命運都把握不了。

戰事升級了,有好一段時間,她收不到他的信息。這有點奇怪,不管多忙,不論多遠,要麽拍電報,要麽打電話,他也會時時向她報個平安,處處要聽她的軟語溫言。那條思念的線,這頭,牽著他,那頭,拽著她,斬不斷,理,也不亂。

他,沒有信,來說“信”的,倒多了起來。他曾經的部下來了,說這場仗打得太艱辛,信息中斷是自然;他現在的同僚夫人來了,說戰時不通音信是常事,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她,不是沒有想過最壞的事情,但那隻是頭腦中的一轉念,馬上就又被她打個煙消雲散。她不相信,他這麽輕易就離開她。何況有這麽多同僚,他們,也了無音信。一千個念頭起,一千個思維滅,思來想去,唯有等待。

夜深人靜時,這份思念來得就更猛烈。低頭,看嬌兒,甜甜地睡著,回身,看向窗外,找不見月亮,唯有一絲淡淡的風。等你回來的時候,小家夥肯定要長高一大截了,你一定會美透了吧。要是你現在就回來該多好啊!或者,我們要是能去前線……

看一會嬌兒,又想一會夫君,日子,就這樣,慢慢而又匆匆地過著。一天過去了,一周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一個季度也過去了,還是沒有消息,她再也坐不住了,他到底在哪裏呢?

此時的他,其實,已經魂歸天外了!還沒有來得及見嬌兒一麵,還沒有來得及囑咐嬌妻幾聲,他就匆匆地走了。

他的臨終一戰,就是著名的孟良崮戰役。他的對手,就是華北野戰軍陳毅和粟裕。在這裏,他,同樣是驍勇善戰,在這裏,他也同樣是機智多謀,然而,這個常勝將軍,卻敗了永遠地敗了。

有人說,張靈甫此敗,敗在對手太強悍,有人說,張靈甫此敗,敗在同僚太無能。陳毅、粟裕的作戰能力自不必說,而張靈甫的同僚,也的確為張靈甫的失敗,填上了最後一根稻草。

然後後來,論及戰事,陳毅、粟裕將軍都認為,張靈甫在那種情勢下,絕對不會毫無準備地冒險,獨上孟良崮,他是將自己作為誘引物,希望和大部隊來個裏應外合,一如在張古山一戰。隻是,此次,他沒有等來自己的夥伴。

絕筆書痛煞紅顏

她舍不得他,他又如何舍得了她呢!

臨死前,張靈甫給妻子留下了最後一封書信,沒有殷切地表達自己,隻是囑咐她,善待老父,養育幼子。直到最後也隻是說:“玉玲吾妻,今永訣矣!靈甫絕筆”,可是這每一個字,都是痛,是他寫字時的痛,是她讀字時的痛。

當張靈甫的參謀跪在王玉玲麵前時,她終於知道了,他是再也回不來的了。然而她哪裏相信,以前,以前的以前,上戰場,他,不是也都囑咐,當他是戰死不歸一樣嗎?他,一定是去參加更大的戰役了吧?他是因為分身乏術才沒有回來,而不是,不是,不是……絕不是……她是完全地懵了。哭,長哭,痛哭,沒有用的,她還是不相信,這人,怎麽能說沒就沒了呢?難眠的夜,是她堅守的等待,偶爾風吹門動,她馬上起來查看,那一定是他,他回來開門的聲音。他是一定會回來的,他不是一個不負責任的人!

白日漫長,她等不及他回來,就去他們第一次見麵那個理發店,在那裏,坐上好久。鏡中的她,一副蒼白的麵孔,兩個黑黑的眼圈,然而,她看不見,她看見的,是那個死死盯住她看的他。即使再狂野些,也是沒有關係的,隻要你能夠回來!

有人來了,然而來的,不是他,又有人來了,來的,還不是他。他,去哪裏呢?

她沿著他們談戀愛時走過的足跡尋去,在這裏,他講過一句讓人開心的話,這裏的小草都在笑呢,在那裏,她被一小塊石子絆倒,他穩穩地扶住了她。小草枯了又榮,石子暗了又亮,可是,他,為什麽,就一去不回了呢?

沒有奇跡嗎?某一天,某一個時辰,某一刻,他不會意外地出現在她的眼前嗎?哪怕給她留下一個字條,一如以往或許,她一回眸,就可以看見他的身影,那讓她心動的身影不是曾經平鋪在水麵上嗎?

她越是如此,她的家人就越是心焦。母親勸她:“人沒了,日子還得過下去,還有孩子啊!”是啊,還有孩子,這是他的延續啊,這,是他的希望啊!這,是他給她的一個終身任務啊!

你走了,走得如此匆忙,可你也留下來了,留得如此安定。沒有天長地久,卻有代代相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