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輸鳶眼見眾人散去,才悄悄對墨鸞說出了自己的看法:“如今的袁督師,早已不是當年孫承宗的學生了。他是一方大員,封疆大吏,一個敢於不經請示斬殺毛文龍的人,他不需要服從這位英雄的命令和意見了。”

墨鸞錯愕地看著公輸鳶那麵帶淒涼和疲倦的臉龐,心裏驀地一慌。他害怕弟弟的判斷又對了。

十一月十一日,袁崇煥率軍對皇太極發動了追擊。皇太極繞過薊州,開始北京近郊流竄搶劫,三河、香河、順義一路過去,所到之處都燒殺搶掠,破壞力驚人。袁崇煥則像個想把逃跑的兔子遛斷腿似的獵狗,一直跟著他,搶到哪裏就跟到哪裏。

墨鸞慌裏慌張地給眾人解釋,強自鎮定地重複著宣揚袁督師此舉是故意示弱,引誘皇太極前往北京,然後以京城為依托,發動反擊,讓諸將士有在皇帝麵前斬殺敵酋的赫赫武功。

公輸鳶開始不說話了,頭也不停的搖起來。事情或許是像哥哥說的那樣,可這招在這裏是行不通的,這是個死棋。甚至公輸鳶也開始編造一些安慰自己的理由,或許袁督師真的另有安排。可事實卻讓他越來越心驚,越來越害怕,越來越堅定自己的判斷。

從十一日到十五日,袁崇煥帶著數萬人,皇太極領著十萬人,共十多萬人在北京周圍來回打轉,五天內一仗沒打。

除了袁崇煥、皇太極和左氏兄弟,所有人都在問一個問題:袁崇煥,他到底想幹什麽?

大敵當前,既不全力進攻,也不部署防守,為什麽?這個時候一個可怕的謠言開始從民眾中出現:袁崇煥是叛徒。

這個結論不是沒有來由,袁崇煥這幾日一仗沒打,隻追著人跑,而皇太極五天裏則四處搶劫殺人。這些老百姓和朝中百官被搶了,沒人做主,打不過皇太極的蠻子,又惹不起官軍邊軍,所以憤怒的矛頭都指向了袁崇煥。

一開始是暗地裏罵,五天過去了,就開始敞開了罵。連同那些家產在北京近郊卻都被搶了燒了的許多高級官僚也開始罵袁崇煥。

在第五天夜裏休整的時候,墨鸞扶著公輸鳶的肩膀,腦袋倚著他的後背,低聲啜泣著,最後帶著哭腔說道:“這大戰不論勝敗如何,袁督師這叛徒的名頭算是背定了。”

公輸鳶也明白,這已經是不爭的事實了,謊言破滅也隻是時間問題。可這個時候,他卻不能像之前那樣肆無忌憚的說出自己的判斷,隻能安慰墨鸞道:“你我也好,督師也好,咱們都很清楚,以戰鬥力而言,如果與後金軍野戰,就算是最精銳的關寧鐵騎,也隻能略占上風,要想徹底擊敗皇太極,必須用老方法:憑堅城,用大炮。而這裏,唯一的堅城,就是北京。所以,不論怎樣,咱們都要助督師一臂之力,挽大廈於將傾。”

墨鸞也隻能在這樣的說辭下稍稍休憩片刻,因為明天還沒到來。

十一月十六日,當皇太極終於掉頭,衝向北京時,袁崇煥當即下令,向北京進發。進發前,袁崇煥在大帳中信心滿滿地告訴眾位將領:到達京城之時,即是勝利到來之日。

可如今連墨鸞都不這麽看了。一直以來,袁崇煥的固定戰法都是堅守城池,殺傷敵軍,待敵疲憊再奮勇出擊,從寧遠到錦州,屢試不爽。這次也一樣,將敵軍引至城下,誘其攻堅,待其受挫後,全力進攻,可獲全勝。弟弟的說法是沒問題,想必袁督師也是這麽想的,可這麽高明的計劃,孫承宗作為他的老師能想不到嗎?

想到了卻不說,說明這個計劃裏有著致命的漏洞,而這個漏洞在他看來,就是北京城。不是這套戰法行不通,而是這套戰法在這座城裏行不通。因為皇帝,就在那裏。

在北京外圍迎敵,這是唯一可行的計劃。寧遠錦州都是小城,裏麵兵比老百姓多,又位居前線,督師是可以一人說了算的,但在京城裏,說話算數的人隻有一個。

其實弟弟能比自己先想明白,無非是站在皇上的角度去看事情罷了。

皇上坐在京城裏,看著敵軍跑來跑去,就在眼皮子底下轉悠,覺都睡不好,把你叫來護駕,結果你也跑來跑去,就是不動手,皇帝又不是被耍的猴兒。你之前在前線不經請示,臨陣殺將,可以算你事急從權。可現在皇帝就在眼前,還不經請示,帶著大軍直抵京都,你想幹什麽?造反不成?

墨鸞現在隻能希望袁督師能在到達北京的時候,有後續籌劃,否則後果不忍言。

能洞悉這些的,自然還包括帝師孫承宗。雖然自己驕傲的學生拒絕了之前自己製定的那個保守計劃,帶著大軍一意孤行,可能自認為已經超越了在世所有人。可自己畢竟是做老師的,該說的,還是要說的。

於是袁崇煥率軍剛到北京城,孫承宗派的使者就到了。可使者隻匆匆對公輸鳶交代了短短的幾句話就離開了。墨鸞想知道具體內容,可公輸鳶沉默良久,還是不肯細說,最後隻是歎著氣幽幽的說:“那是一個老師,對他學生的最後告誡。”

其實就算公輸鳶不說,墨鸞也能猜個七七八八。袁督師的忠誠,誰都知道,孫承宗也肯定不會懷疑。可袁督師之前殺掉了毛文龍,現在又把軍隊駐紮在城外,很多人都在懷疑他,他現在能做的就是奮勇殺敵,為國效力,謹小慎微,不能有任何差錯,不然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可不巧的是,十一月十七日,袁崇煥到北京南城廣渠門的這天,皇太極也率軍到達了北京北城外。

大明律規定,邊防軍隊,未經皇帝允許,不得駐紮於北京城下。況且袁崇煥前腳剛到北京,敵人後腳跟著屁股就到了,這在誰看來,都像是袁崇煥帶進來的,更何況之前袁崇煥還在跟敵人在京城周圍玩太極,這下算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一眾幕僚聽著袁崇煥是叛徒的謠言趕來大帳,請袁崇煥趕緊上表請罪,請求皇帝原諒自己不經請示就擅自駐紮京城的罪過。

可大明薊遼督師袁崇煥,拒絕了。

崇禎帝下令袁督師進宮,並要在平台親自召見。此事一傳開,所有人都憂心忡忡,擔心會不會大禍臨頭。

袁崇煥也並非不慌,皇帝召見命令一到,他好似才想起來這裏是北京城似的,立即召見了滿桂、黑雲龍、祖大壽三位總兵隨自己一起進城覲見。

當袁崇煥一行人將要馬出轅門時,斜刺裏衝出來一人,一把薅住韁繩,拽著袁崇煥的靴子。袁崇煥見是墨鸞,揮手讓親兵退下,黑著臉垂問。

墨鸞抻著脖子低聲回道:“督師此去凶險異常,切記警醒在三,小心從事,活著回來,有兵,就有回轉餘地。”

袁崇煥聽罷,瞥了墨鸞一眼,微微一笑,隨即正襟危坐,打馬出了轅門。墨鸞一直暗地裏送到城牆跟,才拖著步子回來。堪堪望見了轅門,墨鸞腦中一涼,他突然想到了兩件事。

袁崇煥今天覲見,卻脫掉了官服,穿著布衣,戴黑帽子,一副平民打扮。這也是示敵以弱,向皇帝顯示自己很低調。看來袁督師對於今天的凶險還是有些預感的。

再有就是,袁崇煥為什麽會選滿桂、黑雲龍、祖大壽這三位總兵一同覲見。祖大壽是袁崇煥的心腹,而滿桂跟袁崇煥有矛盾,黑雲龍是他的部下。而這是袁督師為了顯示低調和自保的雙保險,也算是亡羊補牢吧。

一年前,袁崇煥被崇禎在平台召見,成為封疆大吏;這次再度平台召見,是福是禍,就看這次能否化險為夷了。

很快,天將擦黑,袁崇煥一行人就鐵青著臉回來了。眾人都不敢觸袁崇煥的黴頭,隻能去找祖大壽問詢召見的細節。

眾位幕僚都以為皇帝會大發其怒,卻不想聽祖大壽說道:“陛下一見到咱大帥,沒發火,沒說話,而是把自己的大衣解下來,披到了大帥的身上。牛不牛?厲害不?跟你說,哥哥我當時都嚇傻了,誰能想到咱陛下能這麽夠意思呢。就這,驚得那幫酸秀才一個個跟死兔子似的。”

眾人都在那裏讚歎不已,口呼“好險,好險”,墨鸞卻本能覺著應該還沒完,就連忙問下文。

祖大壽撓了撓頭,沉吟了會,隻能攤開手說道:“大帥的話太文,咱說不來。反正大意上吧,就是先跟陛下說了一下蠻子的行軍等軍情,之後就請示陛下能否允許咱們進城休整。可陛下這回到是一直沒同意。”

話說到這,一眾幕僚都沉默下來,墨鸞也隱隱覺著袁督師要求進城休整這個請求應該大大的不妥。

“祖總兵,你可知督師為何請求進城休整嗎?”

公輸鳶的這個問題,也算是幫眾人問出了大家心裏的疑問。

祖大壽沉吟了半天也說不上來個所以然,被眾人問得煩了,隻能推說道:“這有啥的?前幾天,他滿桂不也在德勝門附近與後金軍大戰後,中途進入德勝門甕城休息嘛,咱大帥啥官職?他滿桂能進甕城,憑啥大帥不能請示進城休整呢?咄咄怪事!”說罷,轟走了眾人。

入夜後,公輸鳶和墨鸞在諸人就寢後,出了軍帳,來到一個僻靜的將熄的火堆旁,坐下啃著幹糧,說著些心裏話。

公輸鳶一上來就直說:“他已經撕去偽裝,成了一個能忍常人不能忍的帝王了。”墨鸞不置可否,就讓公輸鳶繼續分析下去,他現在心裏也慌亂的很。

按照常理,袁崇煥以往種種,按照崇禎幾個月就雷厲風行地解決閹黨的手段來看,早就該被拉出去千刀萬剮了。可現在情況緊急,崇禎自袁崇煥覲見開始就一直很客氣,一直示意安慰,這都與常理不符。

這些種種,隻能說明一件事,皇帝已經動了要收拾袁崇煥的心,但礙於現狀,現在還不能動手罷了。

墨鸞也說了一些從祖大壽、滿桂嘴裏探聽出來的消息,這些消息卻讓公輸鳶眉頭緊鎖起來。

原來墨鸞從滿桂那裏得知,袁崇煥在謝恩之後,不隻是陳述了敵情而已,而是誇大了敵情,甚至還說什麽皇太極已有覬覦紫禁之心,欲在下京師九日後登大寶,稱帝號,把皇太極說的極難抵禦,之後才是請求進城休整。

墨鸞說完之後,嘟囔著說道:“你說袁督師胡說這些做什麽?總不能督師之前的緩兵之計是假,和談是真。又或是他真是與皇太極勾結?”

“兄長也太憨直了些。袁督師如與皇太極勾結,那所為何來呢?為官?能有薊遼總督大?為錢?他皇太極要是有錢,還至於入關搶掠嗎?他還不是因為窮才來的。”

墨鸞聽了也笑自己失了智,會胡思亂想這些,弟弟說的對。勾結敵酋,督師自然是不可能如此的。

那是為何呢?

公輸鳶接著說道:“其實咱們的袁督師,心裏明白得很。知道自己之前承諾了皇帝五年平遼,有些不實際。這也罷了,這一年片土未複,還被敵酋打破關隘,直抵京師,如果你是皇帝,你覺著督師如此行徑能說得過去嗎?”墨鸞剛想為袁崇煥辯駁,卻直接被公輸鳶封住了口,沒給他開口的機會,而是直接繼續說道:“之前殺了毛總兵,又在北京城下跟人兜圈,還不經許可衝到城下,不胡說八道,蒙騙住了群臣皇帝,把敵人說得強大些,怎麽說的過去?”

“你的意思,袁督師是因為心虛才這樣的?”

“沒法子不心虛啊。要是我,我也心虛啊,不過故意胡說就算了,還要蒙騙皇帝,以掩飾自己的過失,咱們袁督師這招,嘖嘖嘖,做的事實在不像話啊。”

“怕是督師自己也沒想到能這麽蒙混過去吧。”

公輸鳶捅了捅篝火,好讓火氣旺一些,又拉緊衣服,低聲說道:“雖然缺德了些,但好在管用。接下來,如果袁督師能力挽狂瀾,陣斬敵酋,那督師或許還能保住性命。”

墨鸞摸了摸冰涼的脖子,又氣又急地說道:“袁督師也是的。明知道大家都在懷疑他,為什麽還要在這個時候要求帶兵入城?這怕不是.....”

後麵接的肯定不是什麽好話,公輸鳶無奈的笑了。根據種種跡象顯示,當今皇帝已經判定,袁崇煥不可再用了,要動手除掉了。

皇帝召見後的第三天,十一月二十日,皇太極率軍發動了對北京城的進攻。

這是自於謙保衛戰後,京城發生的最大規模的戰鬥,皇太極以南北對進戰術,分別進攻北城的德勝門和南城的廣渠門。

好似要一口氣吃下北京城似的,又好像是為了證實袁督師是叛徒,皇太極一開始就下了血本,北路軍投入五萬餘人,由他親率,隨同攻擊的包括大貝勒代善,濟爾哈朗等,攻擊滿桂守衛的北城。

而袁崇煥守衛的南城,則由三貝勒莽古爾泰帶隊,協同爾袞、多鐸等人,共四萬人瘋狂進攻。

南北城戰鬥同時開始。

此戰毫無戰術可言,因為皇太極率軍人數優勢明顯,所以基本就以騎兵對衝、火炮殺敵為主,純以力勝。

進攻德勝門的軍隊,包括皇太極的親軍主力,戰鬥力非常強,剛一交戰就將滿桂先派出的部將打了回來。

堪堪兵敗之際,滿桂親自上陣,指揮城頭炮兵一邊猛轟後金軍隊,一邊組織明軍進行反擊。為了激勵軍士,滿桂抽刀上馬,率領騎兵發起反衝鋒,城下明軍看見將軍奮勇在前,個個跟殺神附體般勇猛衝殺,城上明軍勇猛開炮,後金軍死傷慘重。

但很快就出現了吊詭的事,當滿桂帶頭奮勇在前與濟爾哈朗混戰在一處時,一枚來自明軍的炮彈直奔滿桂和濟爾哈朗而來!一炮下來,硝煙散去,戰場大亂。

誰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就後金這邊就看見濟爾哈朗倒下了,明軍這邊就看到滿桂倒下了。雙方親兵哄擁而上,揮刀亂砍,抽槍亂射,連踩帶砍,不知死了多少人,才搶出來各自的主帥。滿桂粗看之下渾身浴血,遍體全是血洞,摸著心口還有心跳,鼻端還有溫熱的進出氣,這就被親兵護著回去養傷了。

可滿桂雖然負傷撤走了,可與之一起奮戰的明軍卻殺紅眼了,誰都不知道滿桂到底死沒死,都當主帥滿桂已經被女真蠻子放暗槍打死了,於是盛怒之下,膽氣熾盛,明軍發了瘋似的撲到皇太極諸軍前見縫插針,揮刀就砍,硬是以亂拳的形式生生打散了皇太極布置的軍陣。

眼見著一起來的蒙古諸部已經死的差不多了,而滿洲八旗的精銳也損失了近萬人,對於皇太極來說實在是太肉疼,隻能被迫撤退,德勝門之戰就此結束。

看起來沒什麽變化,皇太極隻是退了而已。但一個流言隨著德勝門之戰的結束開始在北京城內外飛速流傳開來,流言的核心事關兩處戰場的主帥。

隻不過廣渠門的袁崇煥還沒聽到這個流言,因為大戰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