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稍歇,皇太極終於不再近距離劫掠北京四周了,而公輸鳶也是在這時候預感到袁督師性命隻在呼吸間了。於是,與墨鸞一起商議了撤退出戰場的路線,隱遁的去處和勸諫袁崇煥的說辭後,緊急聯係了在器械營中和散落在其他職位的神機門人,以及往日交好的幕僚好友,告知做好撤離的準備及緣由。
交代了身邊兵士後,兩人趁著袁崇煥還沒解甲、諸將奏事已畢。此刻,大帳內無人求見。
袁崇煥身上的血汗還沒擦洗,像一條條蚯蚓似的遍布整張臉,再加上紫紅色的麵皮,著實像閻羅殿裏的閻羅。袁崇煥按著地圖,掐著眉頭,在那沉思著。這次墨鸞主動站到靠近帳門的位置,讓公輸鳶在前勸諫。
“袁督師!”
袁崇煥抬起頭,卻見是公輸鳶,眉頭微微舒展:“哦,公輸將軍,你找我有何事啊?”
公輸鳶倒也沒藏著掖著,單刀直入地說起來:“承蒙督師厚愛,收留我等門人報效國家。如今大戰稍停,鄙人有全身良策送與督師。”
袁崇煥聞聽此言,嘴角微微揚起:“不要故弄玄虛,有話盡說。沒事不如去修繕軍械,或出謀劃策。”
公輸鳶微微一笑,搖著頭,垂下了手低聲說道:“督師五年複遼之策施展不到一年,皇太極就直趨京師,寸土未複,反而使京師受險,讓百姓百官家財盡失,失民心於眾,督師自身難保。前翻又不經請示,擅殺毛文龍,擅自駐兵於京師城下,雖將士能明白督師想依靠堅城據守然後再戰之長策,可這裏是京師。”
說到這,袁崇煥陡然抬起頭來,瞪著公輸鳶,眉眼一陣肅殺。
公輸鳶倒也不怵,依舊笑著勸諫道:“城中謠言四起,疑心督師叛國害將,督師前翻平台詔對尚不自知,為自己辯駁,反而要帶兵入城,自尋死路。鄙人竊以為,督師已經自失於陛下心中了。但有召見,就是下獄毀身的境地。”
袁崇煥輕笑一聲,反問道:“那先生何以教我?”
“上策,主動上表,請求陛下治督師從權任事卻有失法度,唯思忠君體國而忘禮法,不能滅敵於瞬而陷陛下於險地,使自己見疑於百姓百官的死罪。”
“然後呢?”
“隻要督師收斂傲氣,親書服辯主動請罪,不說能讓督師安然無恙,至少能脫死地,最多也就降職而已。陛下還要用督師,不會為難督師的。”說話間,公輸鳶屏住了呼吸,他清楚,接下來的決定至關重要。
“若否呢?”
墨鸞眉頭微微一皺,隨即釋然,淡淡地說道:“不然,督師還可以迅速破敵,連戰捷勝,以洗刷前番犯下的錯事,保的一時平安。”
“先生,某是督師。”
公輸鳶急切地勸諫道:“實在不行,督師可與我等一起為民為隱,安然度日。”
袁崇煥此刻明白兄弟二人的用意,笑著擺了擺手:“先生誤會了。陛下不是先生揣度的那樣的帝王,我也不用這般蠅營狗苟。隻一心殺賊就是,一切自有公論。陛下怎可能因流言殺我?”
公輸鳶算是看明白了,這位袁督師於為官竟如此單純,便最後提醒道:“督師不妨想想孫承宗之前的兵部尚書是如何死的。”
見袁崇煥又低下頭沉思不語,公輸鳶隻得作罷,甩甩手:“袁公,你我相識一場,好言相勸,還望謹記,生死之時有用。”說罷也不等袁崇煥言語,便和墨鸞出了大帳。
一出大帳,公輸鳶就急匆匆的往自己營帳裏趕,路上自顧自地跟墨鸞說出自己的判斷:“姓袁的不知好歹,那皇帝肯定就這兩天就要拿他,咱們門人可不能跟著一起陪葬。該說的該勸的,你我都做了,他不聽那是他的事了。”
墨鸞知道公輸鳶的意思,這樣下去肯定是覆巢之下無完卵,是該早做準備,於是說道:“器械什麽的,其實好收拾,就是圖紙,一時之間不太好整理,不如等陛下召見督師時再收拾吧。”
“今晚就要收拾好,皇帝要殺你,可不會等你打包的。”說完,公輸鳶就去聯絡神機門人去了。
墨鸞則回營帳收拾改製雙發連珠銃時畫下的圖紙,並各類工具、文書、賬目等物事。這邊堪堪收拾了個大概,幾個相熟的幕僚便湧入賬內,齊聲喝問神機門人為何要臨陣脫逃,是不是要投敵。
墨鸞連忙安撫了眾人,把公輸鳶的判斷和勸諫袁崇煥時發生的事一一說與眾人聽,眾人聽罷附和者有之,反駁者有之,沉默不語者更是居多,一時間墨鸞也不好多說什麽。隻是說些安慰眾人的話,一邊等公輸鳶的消息。
那邊公輸鳶聯絡完幾位神機門聯絡人之後,約定了一旦皇帝召見袁崇煥就立刻動身,走西北,入山西,下河南,進雲貴,在大山裏做個漁樵耕讀的隱士門派。這邊敲定了五位聯絡人之後,已是快要入寢時刻,帳內陸續有幕僚離去,等公輸鳶回來時,就剩下四位幕僚還在那裏沉默出神。
墨鸞低聲簡單說了公輸鳶沒來之前的事,不斷示意公輸鳶做惡人下逐客令。公輸鳶知道眼前這四人雖然做的是幕僚,卻也個個都是個寧折不彎的性子,隻不過混跡官場久了,又心係天下才投身軍旅。眼下時局他們也未曾料到,公輸鳶所做判斷,其實與其內心推演也大致相近,隻是左右沒個下文,不知接下來該如何,才呆在那裏。
公輸鳶難得唱喏作揖,向四人行禮笑說道:“諸位心中或有不平事,鄙人在這裏也無能相助,隻是我門人已經約定好,以井字為號,一旦皇帝召見袁督師,鄙人就要和兄長帶著門人遠走歸隱。天高海闊,以後定有再相逢的機會。”
當中一個持佛珠的白衣秀才冷眼站起身來,生硬的說道:“神機門若隱去時,請知會嶽某人,算是歸隱路上有個伴。”餘下三人一聽,也連忙作揖請求。公輸鳶還沒說話,墨鸞就搶著答應下來。
待眾人走後,確認了四下無人,公輸鳶才猝然發難,質問墨鸞:“你如何就答應讓那四人加入我們行列了?倘若失了機密,被人拿去該如何?”
“這軍中都是你我弟兄,斷不至於此的。”
公輸鳶根本不理會他的說辭:“你知道這井字何來?就是為的日後門人四散各地,不再聚集一處,重蹈墨村覆轍,如同井字之格局,各人分居各地,以頭人聯絡,以井字為號,秘密隱藏於民間。倘若天下有變,則秘密練兵,保一方平安,守一個門派;若天下安定,則我門人四散各地,以拳腳為結交機緣,朋友遍天下,做個及時雨故事,也可以保佑門人子孫一輩子無殺身之禍。你可倒好,把他們拉入進來,算什麽? ”
墨鸞一時語塞,但心中也有自己的考量,可眼下隻得尷尬的傻笑幾聲,希望混過去。
公輸鳶思量片刻,煩躁的甩了甩手,不耐煩地說道:“算了,左右大不了把他們也納入進來,分成九個地方便是。”於是翻身和衣睡去。
墨鸞歎了口氣,他清楚弟弟是對的,但兼愛平生的念頭已經徹底融進了他的生命裏。可看著睡去的弟弟,墨鸞嘴角微微揚起,不知什麽時候開始,那個一直急性子的弟弟已然成了權衡利弊的大人。自豪之間。卻也感慨萬千。不過眼下,更令他在意卻是袁崇煥。龍城攻破之後,他的一係列作為還有周遭對他的風評,曾令墨鸞無比困惑。這個曾經的良師益友究竟為何會變成這樣,眼下,他似乎有了想法。
十二月一日,袁崇煥得到指示,皇帝召見立即進城。理由是議餉,命令還特地交代,部將祖大壽一同覲見。
公輸鳶和墨鸞聽到這裏心知有異,便早早等在了去京城的必經之路上。袁崇煥見墨鸞和公輸鳶二人穿戴整齊,一臉正色的擋在路上,嘴角微微揚起,他心裏清楚這兩兄弟的來意,騎在馬上高聲喊道:“二位若是來勸我走的,就請回吧。”
墨鸞看著袁崇煥一臉堅定的樣子,一臉正色道:“袁督師為國征戰,出生入死,我兄弟二人佩服不已。督師所做的決定,我等也理應尊重,但我還是想問您一個問題。”
袁崇煥緩緩開口:“你問吧。”
“督師從軍數載,救民,還是救國?”
袁崇煥眉眼一低,一臉堅定地開口:“救國!”
墨鸞微微吃驚,卻隨即恢複平靜,這在他的意料之中:“哪怕一身汙穢?”
“汙穢何足懼?”袁崇煥輕笑一聲,眉眼間盡是桀驁不馴:“天生丈夫身,為國何惜名!”
墨鸞看著眼前的袁崇煥,心中的問題有了答案。他對著袁崇煥拱手作揖,隨即讓開了道路。眼見這身影漸漸消失,墨鸞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神色木然:“鳶,昨晚你是對的。”
公輸鳶一臉疑惑的看著墨鸞,又看了看那漸行漸遠的背影,似是明白了什麽,冷笑一聲:“哥,若是袁督師有你的性格,恐怕也不會淪落到這個地步。”
“誰知道呢?”墨鸞歎了口氣:“趕緊撤離吧,隻怕他這一去,回不來了!”
公輸鳶點了點頭,二人也漸漸消失在路的盡頭。
袁崇煥這一去,果真被崇禎下了大獄,而墨鸞和公輸鳶早就安排神機門人,跟著祖大壽的軍隊,遊走到了通州地界。此刻他們不願意轉身奔西北而走,按照既定路線,隱居山林,因為通州地界已經是淪陷區。他們滯留此地,沒有隨著祖大壽的關寧鐵騎四處奔走,而是留在通州尋找機會刺殺後金將領。
雙發連珠銃改製後,射程和精準度大大提高,射殺遠距離目標已經不成問題,於是他們連續改製了數十把連珠銃,專門在高處伏擊。
這一日在欒城附近,三個神機門人貓在樹梢不斷射殺著周圍的後金軍。城下清兵一片混亂,數名白甲兵馬甲兵撲到那些被射殺的軍人身上,急聲呼喚著,還有數人高聲嚎哭嚎叫起來。
神機門人在多日射殺過程中積累了不少經驗,一旦成功擊殺一人,就立刻換個藏身地方。
透過枝椏間的空隙,這些專攻殺人器械的工匠們成了極佳的獵手,一邊眼角的餘光若有若無地看著城下,一邊手上則是不斷地動作著,裝填新的子藥。
火銃悄悄地伸了出去,又瞄準了一個黑纓重甲的步甲撥什庫。猛然扣動了板機,啪的一聲,他的銃口冒出火光與煙霧,那個盾車旁的步甲撥什庫又是被打翻在地,他捂著脖頸處,口中嗬嗬連聲,竟是脖頸的甲葉被破開,銃彈射了進去,鮮血不斷的噴出來。
連著兩個軍官被殺,城下的兵馬更是混亂,幾個白甲馬甲兵吼叫不停,隻有一個矮壯的白甲兵陰冷的目光向眾人躲藏的樹梢這邊投來,一根重箭己是撘在手中的大弓上。
卻不想就在這時,一陣低沉的轟隆聲從西邊傳來,由遠及近。神機門人站直身子,抻著脖子看了好一會,才隱約看到天際間一道飛快移動的黑線。
“有大隊騎兵猛衝過來!”
神機門人心裏一驚,隻是聽說最近帝師孫承宗來了,這些人才大著膽子大白天射殺後金蠻子。皇太極的主力還遠在北京城下呢,這個時候來的會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