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蘭姐!”秦子成眼睛一亮,從小桌前站起身來。
小屋大門吱呀一聲打開,迎麵飄來的先是一陣花香,隨後,淺綠色裙裾的女孩從門後探出頭來。
“還沒進門呐,你怎麽知道是我?”女孩輕聲笑了笑:“不怕認錯人麽?”
“錯不了,我能聞的出來。”秦子成抽了抽鼻子,嘿然一笑。
“你是用鼻子認人的麽?那你聞聞看這個是什麽?”秦木蘭晃了晃手裏的木盒,一陣濃鬱的菜香味從木盒中飄散而出。
“啊!木蘭姐太貼心了!今日站內師傅煮的是大鍋麵,寡淡無味,實在難以下咽。”秦子成眉開眼笑地接過木盒:“左公子也來瞧瞧看,早聽說京師美食多,可平日咱也沒機會出去品嚐不是?剛好啊,借著這個機會開開葷。”
“沒出息,一點小恩小惠就把你收買啦?”女孩無奈地伸手拍掉秦子成的手背:“左公子也一起來吃點吧。要說這京師果真是熙攘繁盛,南京的鹽水鴨,滁州的酥糖,浙江的虎皮肉,在這京師坊市內皆有供應。左公子不必客氣,小女子特意帶了三人份的,小弟,也有。”
“秦姑娘費心了。”左國材點點頭,卻並未伸手去取。
“小弟,呢?”秦木蘭四下環視了一圈:“怎麽沒見他的人影?”
“小弟他身體不適,也許已經回房休息了。”左國材幹咳了兩聲。
“身體不適?”秦木蘭微微一怔,察覺到身後的秦子成神色異樣,眼底的狐疑之色越加濃厚。
“唉,怪我怪我。”秦子成抓了抓後腦勺:“木蘭姐別這麽看著我,實在是心裏發毛,今日早些時候,我和左小公子鬧了些分歧,左小公子大約還在和我置氣呐。”
“怎麽搞的?”秦木蘭柳眉一揚:“左家的兩位公子是我們墨門請來的客人,哪有主人和客人吵架的道理?”女孩說著便伸手掐住了秦子成的耳朵:“回頭被掌門知道了,少不了要罰你!”
“哎呦哎呦木蘭姐我錯了!手下留情!”秦子成疼的齜牙咧嘴:“我這就去找左小公子道歉!”
“別光顧著說,現在就去!”秦木蘭沒好氣地推了秦子成一把:“告訴左小公子,你特別給他準備了京師的小吃糕點,讓他上來品嚐。”
“啊?是說這些小吃沒我份了是嗎?”秦子成哭喪著臉。
“少囉嗦,快去!”女孩氣的哭笑不得。
男孩戀戀不舍地看了一眼滿桌的美食,垂頭喪氣地出門去了。
“左小公子,左小公子,您卑微的小跟班在呼喚您呐。”門外傳來秦子成難聽的嚎叫聲,隨即又一點點遠去了。
“子成太不像話了,回頭我一定好好責罰他。”秦木蘭向著左國材鞠躬致歉。
“這。秦姑娘其實是錯怪子成兄了。”左國材歎了歎氣:“是小弟,太過頑劣,說了冒犯子成兄的話,要責罰,也應當是責罰小弟才是。”
“說了冒犯的話也不是和客人吵架的理由。”女孩義正言辭:“何況兩位公子最近才經曆了。經曆了。”她忽然發現自己不知該如何往下接了,因為憂心觸及到左國材的傷心事:“經曆了。難熬的一段日子。”頓了半晌,她好歹把整句話圓過去了。
“公子吃菜吧,不然一會該涼了。”秦木蘭輕聲說。
“好。在下便先謝過秦姑娘了。”左國材點點頭,從木盒內取出筷子。兩人隔著木桌相視片刻,隻覺四下一片安靜,令人無端地感到渾身不適。
“我好像記著。咱們最初相識的那陣子,秦姑娘並沒有如此拘束。”左國材放下筷子,伸手抓了抓後腦勺。
“我好像也記著,那時的左公子倒也同現在這般,呆板又無趣。”女孩小聲說。
兩人各自看見對方臉上慢慢咧開笑紋,旋即,笑紋化為肆意地大笑,房間內的沉鬱之氣轉眼間一掃而空。
“這才是我印象中的秦姑娘。”左國材慢慢止住笑:“方才姑娘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倒讓我覺得陌生了。”
“其實我也怪不適應的,你知道我其實是很愛說話的。”女孩小聲嘀咕著,無意識撥弄著長長的發尾。晚風自敞開的窗口湧入,卷起縷縷青絲隨風飄**,讓人不由想要伸手將它們攏在手心。
左國材克製住了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忽然歎了歎氣。
“其實秦姑娘不必如此刻意避開關於我父親的話題。自半月前離開左府,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思考一些問題,時至今日,內心已然隱隱有了答案。”
“是麽?公子都想了些什麽?”女孩好奇地問,雙手撐著腮幫子靠在了小桌上。
“我在想,墨家準備的這份狀書,也許從一開始,就不是交給我父親的。”左國材沉沉道。
女孩臉色微微一變:“公子為何會這麽想?”
“其實已經很明了了吧?在來到甲一貨棧的那一夜,我已然知曉,戴夫子與墨家仍保持著密切的聯係。既然有戴夫子在,墨家為何要通過我來傳遞狀書?墨家會做出如此多此一舉的事情麽?”左國材淡淡笑了笑:“唯一的解釋便是,這份狀書一開始,就是準備留給我們兄弟二人的。因此父親才不會帶上它,墨家才要把我們嚴密保護於此。”
女孩的神色微微有些複雜,抿著嘴不說話。
“如此一來,我便會猜想,一位威名赫赫的東林高官的後人,握著一份對控訴閹豎的狀書,在什麽時候能對閹豎產生最大的傷害?”左國材仍舊是笑,可笑意中已泛起了些許苦意:“那便是在那名高官被折磨致死之後吧?那時大概是閹豎最放鬆警惕的時刻,也是天下人對此大感不滿的時刻。”
“所以在下這些日子一直在思考自己的使命,也在參悟戴夫子所教導在下的話。”左國材頓了頓,莫名感到鼻頭發酸:“何謂本我?何謂大我?作為父親的孩子,我恨不能現在就拔劍與閹豎拚一個魚死網破,作為被禦史大人寄予厚望的東林後輩,我唯有選擇隱忍,隱忍到,奮起反擊的時機到來的那一刻。”
言罷,少年倔強地揚起了頭顱,將近乎噴薄而出的酸楚生生咽了回去。
空氣轉眼靜了下來。
忽然間,左國材感到手心傳來了柔軟的觸感。女孩輕輕握住了男孩的手掌。兩人四目相對,相視無言。左國材看著女孩平靜的雙眼,感到自己的靈魂像是將要墜入一灘清澈見底的湖水裏。那真是一雙能夠令人心底感到安寧的眼睛。他想。
“其實呢,公子方才所言,雖然感人,卻也隻猜對了一半。”秦木蘭輕聲說,眼底忽然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今夜左公子還有別的計劃麽?”
“計劃?”左國材愣了愣。
“不如,我帶公子去河邊看燈火吧?”女孩眨了眨眼睛:“咱們悄悄地出去。”
這是不符合戴夫子留下的規矩的,可鬼使神差地,左國材沒有拒絕女孩的邀請。
“好呀。”少年靦腆地點了點頭。
“咳咳,你們這是要上哪去?”窗邊忽然傳來一陣咳嗽。屋內兩人一驚,轉頭朝窗口望去,隻見左國棅懶洋洋地倚在窗台上,饒有趣味地打量著二人。
“小弟,?你怎麽跑到窗子外邊去了?”左國材有些發愣。
“因為秦子成咯。若不是為了躲開那個不停喊我名字的瘟神,我也不會跑到這個不便落腳的地方來了。”左國棅無可奈何地歎氣:“不過沒想到,剛一來,便趕上了哥哥與木蘭姐私定終身的一幕。”
“小弟,休要胡說!”左國材一下漲紅了臉頰。
“若不是在說些私定終身的話,二位的手現在是在做什麽呢?”左國棅頗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
此話一出,左國材和秦木蘭才恍然意識到,兩人的雙手還緊握在一起。當下經小弟,一提醒,兩人這才慌亂地甩開了對方。
氣氛一下靜得有些不同尋常。
“好了好了,我就裝作沒看見好了。”左國棅壞笑了兩聲:“還是接著說剛才被打斷的話吧,你們這是準備去哪?”
“怪事,貨棧就這麽大,左小公子還能跑去哪裏呢?”秦子成氣喘籲籲地站住腳步,捂著翻滾的肚子,心頭還惦記著小桌上的那份吃食。
“木蘭姐,我找不著左小公子呀,他是不是在屋子裏呐?”秦子成一麵抱怨著,一麵來到了左國材的房門前,猛地推門而入。
接著他便站在原地愣住了。房間裏空無一人,盛著小吃的木盒也端端正正擺在小桌上,分明是一口未動。房間內的窗口敞開著,輕柔的夏風徐徐湧入,卻莫名吹得秦子成一個激靈。
他心底隱隱有了不妙的預感,幾步衝到桌邊,果不其然,一眼便瞧見了一行娟秀的小字,正是秦木蘭留下的。
“兩位公子和我在一起,我帶他們去通惠河邊看大燈,半個時辰內回來。別告訴分舵主和掌門,回頭木蘭姐重重有賞。”
“哇,木蘭姐,你這是要了我的小命呐!”秦子成哭喪著臉,雙手一顫,字條徐徐飄落。旋即他又將字條撿了起來,胡**成了紙團,三兩口咽進了肚子裏。
“看在你往日那麽照顧我的份上,我就幫你一把好了。”秦子成沉痛地歎氣:“太不仗義了,木蘭姐,太不仗義了。出去看大燈也不喊上我。不就是看上了左家那位大公子麽?當誰看不出來呐。”
他一麵嘀咕著,一麵捧起了盛著小吃的木盒出門而去,反身帶上了房門。
“戌初一刻為一更,京師夜禁,街麵上便不許路人行走了。現在是酉正,離夜禁還有大半個時辰,咱們隻要在夜禁前回到貨棧便不會被發現了。”女孩輕聲說,一麵伸手拽了拽左國材麵頰下的胡須。
“京師的夜禁時刻表在下還是記得的。”左國材有些狼狽地邁腿,身上臨時拽來的袖袍委實過於寬大:“隻是我們的扮相實在古怪了些。”
他與一旁的左國棅對視了一眼。後者臉頰上也貼著一撇古怪的胡須,身著灰色麻布長衫,頭裹一片方巾,活脫脫一名市井小工的模樣,左國材知道自己的此刻的模樣也好不到哪裏去,卻忍不住指著左國棅大笑起來。
“小弟,你現在就好像年輕時的戴夫子。”左國材笑道。
“哥哥你更像,像現在的戴夫子。”左國棅也笑得分外開心。
“街麵上到處是錦衣衛的探子,為了避人耳目,隻能委屈兩位公子啦。”秦木蘭憋著笑,正經答道。
“敢問秦姑娘,今晚是要帶我們前往何處?”左國材小聲問。他們正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穿行。之所以臨近夜禁街道上依然人來人往,是因為此地已然接近廣渠門,處京師水上商隊貨物集散之地,此刻趕在閉城前勘驗貨物進城休整的商隊數量眾多,因此街麵上才顯得分外熱鬧。
“去河邊。”女孩笑了笑。
一路上,販夫走卒匯成的人潮來來往往,越過看不到盡頭的人群,鱗次櫛比的磚瓦亭閣向著視野的盡頭延伸。不遠處便是商船停靠的港口了,港口連接著通惠河,此刻無數巨大的白帆正在江麵上緩緩落下,水手們吆喝著拉下風帆,將滿載的貨物搬下船艙。大約是為了驅除疲倦,船工們一麵忙碌著,一麵高聲唱起了船工號子,雄渾滄桑的曲調在柔和的晚風中送出很遠。
隨著殘陽在天際逐漸消散,頭頂廣大的夜幕也無聲地垂落下來。細細看來,無邊的夜空並非是墨般的純黑,而透著些許未散的玫紅,像是少女微紅的臉頰;臨近大地時,又漸變為淡雅的紫色,像是一簾神秘的輕紗。而仰望夜空久了,會恍然發覺,四下不知何時,紛紛生出了明黃的燈火,逐漸將大地映得一片火紅。那是港口邊與大船上的紙燈,密集的紙燈紛紛亮起,投映在黑色的水麵上,像是要將一整個寬闊的通惠河點燃。而破開水麵駛來的大船,則像是從燃燒的火焰中誕生的一般了。
“真是壯闊。”左國材站立在江邊,眺望著遠處繁密的燈火,輕聲感歎。
“在京師生活了這麽多年,這樣的景象卻也是頭一回見。”左國棅興奮地朝遠處的船隊揮手:“是出航嗎?帶上我吧!”
“他們聽不見的。”左國材淡淡地笑著:“不過若是他們真的停下了。”他微微頓了頓,斟酌了片刻:“那時小弟,你會登上大船,向著遠方出航麽?”
“會呀。”左國棅毫不猶豫地回答。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一定會登上大船,離開這個巨大的籠子。”他放下揮舞的雙手,幽幽道。
“巨大的籠子?小弟,如此比喻京師麽?”左國材愣了愣。
“何嚐不是呢?”左國棅輕聲反問:“無論你我,還是父親,戴夫子,甚至木蘭姐,誰不知曉京師的繁華之下,透著何等的凶險?可誰又能真正逃離這裏?逃不出去的地方,不是籠子又是什麽呢?”
“逃不出去的地方。小弟,你的形容也許是對的。”左國材神色有些黯然。
“可是為什麽是逃不出去的呢?”頓了頓,他又如此發問。左國棅一怔,未待他回答,左國材已然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了:“要知道,世間雖大,可終非一望無際的馬場,我們也不是無拘束的駿馬。即是曾經是,也終究要被套上挽具。擁有挽具並不是壞事,因為挽具代表著責任,代表著你有了重視的人和事,才會放下最初的**與自由,甘願受困於這個巨大的籠子。”
左國棅與秦木蘭默默聽著。晚風徐徐,江水輕輕拍打著河岸,發出嘩嘩輕響。
“父親的挽具便是對大明江山的責任。他身為禦史,監察百官,澄清吏治,便是他的職責。這個籠子並非他不可以逃脫,而是不能。一旦逃脫了,父親就不是父親了。對我們而言亦是如此,我們也有各自的挽具,使我們無法逃脫,也許也無需逃脫。”少年擲地有聲地道,眼底同時倒映著遠處的燈火,像是有一條星河在他眼底流動:“何況,這麽美的景色,沒有人會想要拋棄它而去吧?”
耳邊忽然傳來一聲輕笑,像是風鈴一般悅耳。
“這正是我想要告訴公子的,沒想到,公子已經先行頓悟了。”秦木蘭注視著左國材的眼睛,明黃的燈火照亮了她的雙眼,流淌著似水般的溫柔:“家尊任禦史這些年,竭力維持著京師的安穩繁榮,這既是家尊的挽具,又是家尊心底為之自豪的成就。我們之所以反閹黨,不是單純為了消滅什麽,而是為了維護現有的平和。如左公子所言,我們確實有令兩位公子領銜上書的心思,卻也不會等到閹豎對家尊動手的那一刻。我們在靜待民怨沸騰的時刻,好似在積累一堆幹柴,而公子手中的狀書,便是點燃幹柴的火種。可是,烈火燃燒之後,我們倘使失去了家尊,這又能算得什麽勝利呢?一個閹豎倒下了,還會出現無數個閹豎;可要給天下萬民開創一個平和繁榮的盛世的許諾,隻有楊、左幾位大人還在堅守。”
女孩微微頓了頓:“因此,我們拚盡全力,也會保住獄中的幾位大人的。”
語畢,三人相視無言。兩個少年站在晚風中沉默良久,朝著女孩鄭重地行李拜謁。
“如此,在下感激不盡。”左國材低聲道。
此時,遠處的房簷上,一雙陰鬱的眼睛注視著河邊的三人。那是一雙渾濁卻又淩厲的雙眼,隱蔽在濃厚的黑暗中,極難被人察覺。眼睛的主人默默觀望著遠處的三人的動向,尤其在秦木蘭身上停留了許久,目光中流露出些許悲涼。忽然間,江邊的大風呼嘯而過,卷起碎葉紛飛。而風停之際,碎葉徐徐飄落,房簷上的人影消失不見了。
回去的路上,三人多少有些沉默,各懷著心事默默趕路。秦木蘭走在前頭。根據甲一貨棧定下的隱蔽條例,她要先帶左氏兄弟在廣渠門的坊市間無目的地繞上幾圈,確認身後沒有錦衣衛的“尾巴”跟隨後,再走墨家暗中經營的一間小酒肆,酒肆地窖有一密道,連接百米外的一道隱蔽的出口,一行人將經由此道返回貨棧。多日以來,進出甲一貨棧的墨家子弟正是憑著這一條例,將急迫地想要尋得墨家藏身地的錦衣衛阻斷在墨家設下的情報屏障之外。
左國材默默跟在秦木蘭身後,望著女孩高挑的背影,以及耳垂邊不經意間勾起的一縷碎發,心底沒來由地會感到一陣起伏。隻這一點,左國材便明白,大事不妙了,女孩的音容笑貌正在一點點蠶食他的腦海。
正是心猿意馬之際,忽然聽得身旁的小弟,傳來“哎呦”一聲驚叫,與迎麵而來的路人撞了個滿懷。左國材與秦木蘭同時將目光投去,看見眼前來者的瞬間,又同時愣住了。
來者一席淡紫色輕紗,籠著紫色的裙裾,手腕係著銀色的鈴鐺,在風中發出清脆的輕響。
居然是半月前,在京師郊外茶舍偶遇的那名神秘琴師。
同一時刻,南城兵馬司大堂之上,黑色大氅的男人與黑色寬袍的男人相視而坐,前者神色如常,後者麵帶憂色。
“田都督,你如何知曉,今夜他們必然會露出馬腳呢?”公輸文輕聲問。四下一片寂靜,田爾耕悠然自得地閉目養神,看上去像是睡著了。
“我並不確定,是你的暗樁給我透露消息,說墨門有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弟子,每隔三五日的酉正至戌初時刻,便會來廣渠門外的墨家外圍聯絡點收取信息。”田爾耕悠然道,雙目依舊緊閉:“他認識這名弟子,給了我一副畫像,讓我按照畫像上的人兒去認她。”
“我的暗樁?”公輸文一怔,臉色微微有些泛白:“他現在已經轉而為你服務了麽?”
“公輸老弟說的哪裏話,咱們兩家合作,哪分什麽你我?”田爾耕愜意地打著哈欠:“隻是,這個暗樁在公輸老弟這裏,著實是被埋沒了啊。在田某人看來,此人全然不可用無名小輩形容。他知道的秘密遠比你我想象的還要多,但是,他也很聰明,沒有選擇一次性全部說出來。”
“這是何意?他還膽敢有所隱瞞?”公輸文愣了愣,板著臉問。
“不能說是隱瞞,而是在等待更合理的回報。我說了,這是個聰明人呐。”田爾耕緩緩睜開雙眼,眼底閃著詭譎的冷光:“我現在懷疑,他實際上是知曉墨家在京師內的隱蔽所的,隻是遲遲沒有告知我們。”
公輸文聞言一驚,正要發作,令人將這名不受控製的暗樁予以抹除,卻對上了田爾耕銳利的目光,心底默念著,在情報交易和政治權謀這一點上,田爾耕知道的遠比我要多,慎言,慎言,不要讓對方看輕了自己。
“田都督是如何處置的?”公輸文淡淡問道。
“由他去把,反正遲早我們會知道的。”田爾耕笑了笑:“說起來也很奇妙,這名暗樁雖然在我麵前竭力掩蓋,可本督一眼便可確認,這名暗樁對那位年輕漂亮的女弟子,大抵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的。”
“可我不明白,這和你要借用若蘭去廣渠門外等待那名女弟子有何關聯?”公輸文一時有些茫然。
“公輸老弟耐心聽嘛。你大概不知道,這名暗樁竟是如此狂熱地關注著墨家這名女弟子,以致她出入任何場合都會在暗中跟隨窺視。結果,半月前,他在京師近郊的一間茶館,很湊巧地碰見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訪客。”
言罷,他收住話頭,怪笑著注視著公輸文的眼睛。
“半月前,京師近郊的茶館?”公輸文一怔,低頭略一沉思,似是想起了什麽,猛然抬起頭來。
“去了京師郊外的一間茶舍。”
“初到京師,哪裏都覺得新奇。恰逢前日聽人說起,那間茶舍有上佳的茶葉,又有技藝精湛的琴師,弟子便想去領教一二。”
“今日一看,果真沒叫弟子失望。”
七月初四那日,兩人在兵馬司衙門前的對話,電光火石般閃過腦海。
“若蘭與那名女弟子,有過一麵之緣?”公輸文不可置信地問。
“根據暗樁的描述,可不止是一麵之緣那麽簡單,更是一場。精彩的琴藝對決。相信經曆過那場對決的雙方都會對對方印象深刻。”田爾耕低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