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滾滾,灼燒著空氣。地窖內一片濃煙,一眾墨家子弟正奮力朝火焰源頭傾倒淨水。由於大火是在燃燒之初便被及時發覺,火勢並未蔓延開來,隻半刻鍾的功夫,跳動的火焰便漸漸衰弱下去。
可當濃煙一點點散去時,在場所有人的臉色卻如同煙幕一般陰沉。大火灼燒的是墨家數月前預置在甲一貨棧內的兩架木牛流馬。這是為與公輸家可能爆發的正麵衝突而預備的殺器,地窖內一共隻有三架,其中兩架已然被燒成了空殼,僅剩的一架也受到了損壞,自動填裝的弩箭射擊窗口被高溫卷得變了形,能否正常發射委實令人存疑。
“這不是偶然的起火。”秦忠咬著牙道:“是有人盯上了地窖內的武器,我們之中出了家賊!”
一眾墨家弟子麵如死灰。他們在京師隱蔽數月的最大底氣有二,一是墨家強力的機關術武器,二便是嚴格執行的隱蔽條令。可轉眼之間這二者同時失去了,他們相當於毫無防備地暴露在了敵人麵前。
一旁的戴夫子臉色也不大好看。他站在人群最後,四下環顧了一圈,忽然警覺起來道:“左家兩位公子呢?”
墨家子弟們彼此對視了一眼,有人站出來回答道:“一直在樓上的屋子裏。”
“在屋子裏?他們是聾子麽?貨棧出了這麽大動靜他們渾然不覺?”戴夫子大罵,反身衝上了二層。秦子成臉色一白,旋即慌慌張張地跟了上去。
“木蘭姐啊木蘭姐,這回我真要被你害死了。”他在心底道。
走在前頭的戴夫子眉頭忽然緊皺起來左國材的房門虛掩著,在呼嘯的晚風中吱呀輕晃。
“房門?”秦子成心下一驚。“我走前分明帶上了!”
戴夫子驟然加快了腳步,猛地撞開了左國材的房門,秦子成小跑著跟上了戴夫子,越過戴夫子的肩膀朝屋子裏看去,瞬間也怔住了。
同一時刻,兵馬司大堂之上,公輸文再也顧不得所謂掌門的體麵,當著一眾公輸子弟的麵沒頭蒼蠅一般亂竄。
“田都督回來沒有?”他再次朝門外大喊。
“回掌門,還沒有看見。”守在門前的錦衣衛低聲回道。
“要命的時候不見人,閑來無事的時候天天晃。”公輸文心下暗罵:“早知道粗人靠不住!”
話音方落,庭院內忽然傳來了密集的腳步聲,明亮的火把投映在窗台上,將窗外照亮如白晝。公輸文一愣,正要探頭向門外看,大門忽然自己敞開了。
“公輸老弟,聽說你急著找我嗎?”田爾耕大步踏進大堂,手裏的長刀甚至沒來得及收起。
“田都督,你可讓我好等。”公輸文急切地迎了上去,在走近田爾耕時忽然頓住了腳步。
他抽了抽鼻子,聞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旋即看見田爾耕刀背上沾著隱約的血跡。田爾耕也注意到公輸文的目光,隨手抓起大氅的一角,抹去了那一縷黑血。
“一個家丁的血,不是本督的。”田爾耕低聲笑了笑,那笑聲令公輸文沒來由打了個寒噤:“不知好歹的狗東西,拚了命想護著主人,被我一刀劈了。”
“田都督悍勇。”公輸文咽了咽唾沫:“方才田都督便是去處理此事了?”
“是的。手下兒郎匯報,有一名東林奸佞,手中藏著一份對時局至關重要的秘密。本督便親自率隊前去緝拿。孰料此官竟如此大膽,集結府內家丁門客抗拒搜查。”田爾耕收起長刀:“要知道這可是天子腳下,錦衣衛乃天子親衛,抗拒搜捕便與造反同罪。本督斬他滿門,也是此人罪有應得。”
一旁的公輸文聽來心底不由微微發寒。他隱隱意識到,那名東林係官員保存的也許真的是一份極為重要的秘密,甚至比他自己的性命更為重要,即使武力抗拒錦衣衛的搜捕也要護得秘密的周全。
“公輸老弟不是有要事相告麽?”田爾耕慢悠悠地提醒。
“正是。”公輸文回過神來:“方才我的眼線來報,我們在墨家的那名暗樁,不受控製地擅自行動了。”
“哦?他做什麽了?”田爾耕問,神色倒並不意外。
“那名暗樁主動前來請罪,我才知道,他擅自在墨家的隱蔽貨棧內放了一把大火,意圖燒毀墨家預置在京師內部的機關大車。”
“好啊,墨家居然還真的在京師內藏了武器。”田爾耕倒吸了一口涼氣:“那麽那些大車被燒毀了麽?”
公輸文朝大堂旁側的一名公輸子弟遞了個眼色,那名子弟旋即上前兩步,跪在了田爾耕麵前。
“屬下公輸傑,早先正是屬下與暗樁進行溝通。”公輸弟子朗聲道:“至於大火對墨家造成了多大的損失,暗樁並不能確定。他說,燒毀武器隻是順帶的事,他想為魏忠賢獻上一份更大的禮。”
“更大的禮?”田爾耕忽然低笑起來:“我就知道此子並不簡單。他說的大禮是什麽?”
“他想要為魏忠賢獻上左光鬥私存的那份狀書,以及他膝下兩位公子的人頭。”公輸傑答道。
“哈哈哈哈。”田爾耕這回放聲大笑起來:“果然是一份大禮,此人深知我們的心頭大患在何處。可是,你方才說他要來請罪,又是何意?”
公輸傑看了公輸文一眼,神色有些尷尬。
“他走空了。”公輸文冷聲道:“今日不知何故,兩位公子並未在貨棧內。”
“走空了?”田爾耕一怔。
與此同時,甲一貨棧內。房門敞開著,秦忠與戴夫子站在房間內,彼此對視了一眼,神色陰沉。
房間內空無一人。四下一片狼藉,衣櫃被褥皆被翻開,被褥上甚至釘著幾支弩箭。戴夫子在窗台上找到了清晰的腳印,窗戶也有暴力破開的痕跡。看樣子是有外人入侵了此處,是衝著左家大公子來的。他從一開始就沒準備留手,先以弩箭射擊房間,大約是期望將左公子擊斃在**。當他發現房間內空無一人時,又對此處進行了翻箱倒櫃式的搜索,像是在尋找什麽物什。
左國材身上會有什麽重要的物品,令歹徒不惜代價也要得到呢?
“狀書。”秦忠反應過來,冷聲道。
“這是一個對墨家機密及其了解的人。”戴夫子點點頭,眉頭緊鎖:“他知道貨棧的位置,知道地窖內的武器,更知道左氏兄弟的重要性。秦掌門,此人不是一般的家賊。”
“左家兩位公子現在何處?”秦忠大聲問道:“他們總不能是憑空消失了吧?”
“我,我知道。”秦子成小心翼翼地站了出來,明白此刻不是講契約義氣的時候:“半個時辰前,是木蘭姐把他們帶出去了,說是兩位公子在貨棧內悶了太久,今夜想帶他們去通惠河邊看大燈。”
“秦木蘭?”這下所有人都怔住了。
“胡鬧!京師局勢劍拔弩張,這個時候去看什麽大燈?”秦忠大罵。
“秦掌門,你確定她真的隻是去看大燈麽?”戴夫子冷冷地看著他。
“你這是何意?”秦忠皺眉,恍然反應過來:“家賊絕不可能是她!她是我一手帶大的,我了解她的為人,她絕不可能背叛墨門。”
“二十年前,我也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叛離墨門。”戴夫子冷冷道,引得一眾年輕弟子一陣側目:“不論你是如何看待她的,現在的事實是,貨棧暴露了,而她帶著左家兩位公子不知去向。”
“這說不通啊。”秦子成忍不住插嘴:“木蘭姐若是家賊,這半月來她有太多機會對左家公子下手了,完全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覺,甚至連著狀書一同帶走。小子拙見,今夜對兩位公子行刺的必然是另一隊人馬,木蘭姐帶兩位公子立刻貨棧,反而是無意中救下了他們一命。”
戴夫子不由愣了愣。
“你看,一個孩子分析的都比你透徹。”秦忠瞪著戴夫子。
“可是,現在情況是,京師內的墨家子弟危如累卵!”戴夫子忽然大喊起來:“不盡快查出家賊是誰,難道等著他帶公輸家的人馬上門發難麽?”
秦忠聞言立即反應過來,回身麵向一眾墨家子弟。後者齊刷刷在掌門麵前跪下身,時刻聽候差遣。
“速傳掌門令,京師內各墨家隱蔽點,隨時做好轉移準備。”他朗聲道:“同時,令各分舵主徹查旗下弟子近日來的行蹤,若有異樣立刻嚴密監視,但不要打草驚蛇。大敵當前,我們斷然不能先自亂陣腳。”
“諾。”眾弟子們齊聲回應。
“秦子成!”秦忠高喊:“給你一刻鍾時間,立刻給我把秦木蘭和左家公子完完整整地帶回甲一!”
“諾!”秦子成立即起身離去。
“太突然了,這一切來的全然沒有預兆。”待眾人紛紛離去後,戴夫子低聲道:“我們可能隨時會麵臨公輸家和閹豎的聯手突襲。”
“多想也無益,事已至此,若戰,便戰!”秦忠望著窗外的沉沉夜色,一字一頓道。
“如此說來,那名暗樁隨時會暴露身份了?”田爾耕麵無表情地聽公輸傑匯報完了情況,揮手示意他退向一邊。
“墨家守密條例嚴苛,出了這麽大的事,他們必會上下動員,嚴查家賊。大約今夜之內,墨家掌門便會得知門下的叛徒究竟是何人。”公輸文焦急地道:“暴露了身份的暗樁便再無用處了。”
田爾耕看了他一眼:“聽公輸掌門的語氣,對這名暗樁好像格外在意?掌門早先不是說此人僅是無名小輩麽?”
“無名小輩也有無名小輩的用處。”公輸文壓低了聲音:“這麽多年來,我們在墨家也僅培養了這樣一名暗樁。他在機關術上的天分並不高,早幾年隻在墨家外圍分舵據點活動,提供的情報極為有限。可架不住他為墨家服務多年的苦勞,倘若沒有今夜的意外,再有半月,墨家的輪換子弟前來京師時,他將被替下,而後將獲準前往墨家神秘的總壇,墨村的所在,接受內門弟子的訓練。”
“墨村?”田爾耕來了興趣:“本督早有耳聞,墨家有一個隱藏了千年之久的總壇,若無專人引路,外人無論如何也無法尋得此地的所在。起先聽來隻覺得荒謬,我大明治下竟還存在聖上的旨意無法通達的領域,還以為是山野村夫訛傳的故事,沒想到它真的存在。”
“比田都督想的更為誇張,墨村豈止是聖上旨意無法通達,它分明就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小封國。其內裏究竟隱藏了多少秘密,千年以來無人可探得。”
“而你說那名暗樁將獲準前往墨村?”田爾耕慢慢坐直了身子。
“在下說的是,若無今日的意外。”公輸文神色冷了下來:“現在因為他的莽撞,我們很可能將錯失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田爾耕聞言沉默下來。四下一片靜謐,門外無數火把灼燒著空氣,發出劈裏啪啦火星碰撞聲。
“田都督可是有何應對良策?”公輸文哼哼著問。雖說暗樁被挖出對公輸家也是一大損失,可由此能使連日來目中無人的田爾耕吃一個暗癟,不由使他莫名心生快意。
“公輸掌門想不想知道,本督方才在那名東林奸佞的府邸,尋得了一份怎樣的秘密?”田爾耕忽然問。
“怎麽?這個秘密會與這名暗樁有關麽?”公輸文皺眉。
“之前不敢說有必然關聯,不過現在可以說是生死攸關了。”田爾耕神秘一笑。
“今夜田都督賣的關子已經夠多的了,在下還請都督敞快一些,有話便說。”公輸文冷聲說。他委實沒有耐心再陪田爾耕玩猜謎遊戲了。
田爾耕掀開大氅,從懷中摸出一份血跡斑斑的毛邊紙,隨手扔在了小桌上。
“這是何物?”公輸文捂著鼻子退了兩步。紙頁上烏黑色的血跡尚未凝固,滴答滴答沿著桌角低落。
“這是東林黨方麵記錄的,墨家在京師各坊市所設隱蔽點的分布輿圖。”田爾耕一字一頓道。
“什麽?”公輸文一驚,當下便顧不上那攤血跡,抓起輿圖猛地展開了。
“正因為是這樣一份秘密,那名東林奸佞才不惜拚上全家性命都要守住它。”田爾耕淡淡道:“墨家和東林黨,這嚴守秘密這一點上,倒是驚人的相似。”
“田都督既然獲得此圖,接下來想要做什麽?”公輸文慢慢放下輿圖,注視著田爾耕的眼睛。他看見後者眼中正漸漸升起掩蓋不住的殺意,公輸文知道,自己眼中亦是如此。
“你方才說,墨家需要一晚的時間徹查家賊?”田爾耕示意公輸文跟上他的腳步:“倘若他們連自保都尚稱困難,而疲於奔命,無暇他顧呢?”
他驟然伸手推開了大門,公輸文感到呼吸像是停滯了。
麵前的大院內站滿了刀甲在身的兵馬司官兵,盔甲倒映著寒光。另一側的陰影中則佇立著成群的錦衣衛,微弱的火光短暫地照亮了他們大氅下的飛魚服,如同鬼魅般一閃而過。
“本督麾下兵馬隨時可以調動。”田爾耕微笑,眼中卻全無笑意:“公輸掌門呢?”
公輸文深吸了一口氣,對身後的公輸子弟遞了個眼色,後者立即率領一眾公輸子弟消失在黑暗中。
“我公輸家的鐵甲,也將時刻追隨魏忠賢馬後!”公輸文大聲回應。
“如此甚好。”田爾耕大笑起來:“那麽,拔刀吧,兒郎們,用奸佞的血,去換取你們的功名!”
“為聖上效死,為大明效死!”所有人朗聲回應。
於是,當左國材一行人尚在江邊悠然地吹著晚風時,一支聽命於北鎮撫司的商船緩緩行駛至通惠河中央,向著廣大的夜色,放出了宣告刀劍齊鳴的焰火信號。
“煙火?”戴夫子被窗外的爆炸聲驚擾了思緒:“今日京師是什麽特殊的日子麽?”
“誰知道呢?也許又是哪家貴胄一時興起的遊戲吧。”秦忠漫不經心地回答,一麵默默擦拭著手中的連弩。
天啟五年七月十九,戊正二刻,京師夜禁。黑色的街道忽然被無數火把照亮,鐵甲鋼刀的大隊人馬整齊地踏步,向著京師各處奔去。漆黑的簷頂之上,錦衣衛如同黑色的蝙蝠群,無聲地飛掠而過。
“秦姑娘,發生什麽了?”左國材奮力追趕秦木蘭的腳步,神色凝重:“怎麽忽然如此著急?”
在江邊看完煙火後,左國材與左國棅驚奇地發現,方才還並肩而立的白小娘子忽然不知去向,而先前神色輕鬆的秦木蘭則麵如死灰,不由分說拽起兄弟二人便朝身後漆黑的巷道跑去。
“是因為回去的晚了,要被分舵主責罰麽?”左國棅氣喘籲籲地問:“可是我們也不能這樣拋下白小娘子啊。”
“不必管她了!”秦木蘭大喊,聲音帶著些許惱怒:“現在我們該替自己操心了。”
一旁的左國材臉色微變,立即開始思考起來。
“是白小娘子有什麽問題麽?”左國材迅速回憶著今夜發生的一切,秦木蘭情緒的忽然轉變正是自白小娘子神秘消失時開始的:“她不止是普通的商賈人家?今夜的仗義相助,實則是幕後有人在操縱?”
“左公子,你的反應很快,真的很快。”秦木蘭頭也不回:“可對於今夜的突變來說,我們的反應還是太慢了,太慢了。”
左國材心下駭然,與左國棅對視了一眼,麵色蒼白。
“小弟,是最壞的情況發生了。”他低低道。
“這一天到底還是來了。”左國棅也反應過來,暗暗握緊了雙拳。
三人在幽深昏暗的巷道內飛奔,咚咚腳步聲有如戰鼓敲響。此刻一切隱蔽條例都被拋棄了,秦木蘭帶他們走的是去往甲一貨棧最近的路。倘若公輸若蘭方才所言非虛,那麽他們身後是否有錦衣衛的尾巴尾隨已經不再重要了,現在是全京師墨家子弟生死存亡的時刻,他們每快一分將警告傳遞出去,就能給墨家多一份反應的時間。
“秦姑娘,且慢!”左國材驟然攥緊了秦木蘭的手,狠狠將她攬進了懷裏。秦木蘭一頭撞在左國材的胸膛前,臉頰立時染上了一層又羞又惱的紅暈。在她印象中左國材分明是個正經公子,如此緊要關頭怎麽倒耍起流氓來了?
“別出聲!”左國材壓著嗓子說。秦木蘭在左國材懷中掙紮了一陣,忽然安靜下來。
在他們頭頂,一群黑色的鬼魅淩空騰躍,落在磚瓦簷頂上,卻安靜的像是一陣風飄了過去。月光將他們巨大的影子投映在地麵,一時間竟將整條小巷都籠罩在陰影下。
那是一群潛行的錦衣衛。看他們行進的速度,竟是比左國材一行人還要急迫。
秦木蘭看著頭頂掠過一道又一道黑影,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起來。起先她試圖數清錦衣衛究竟派出了多少人馬,可當黑影數量越來越多時,她漸漸放棄了清點,默默扭過了頭,將臉頰埋在左國材胸膛前。
左國材愣了愣,微微低下頭,隻感到胸前被些許冰涼的水珠浸濕了。
“秦姑娘,怎麽了?”左國材輕聲問,雙手一時間不知該往哪裏放了。
“我們,我們來晚了。”女孩低著頭,聲音在發顫:“今夜他們所有人同時出動,而墨家卻全無防備,我們的動作太慢了。”
左國材不由一陣恍惚。他知道秦木蘭武藝高超,才富五車,議論天下時局頭頭是道,揮斥方遒猶如古代名將,可卻忘了她在本質上其實也是一個需要照顧的小姑娘。
“倒也是難得一見。”他在心底笑了笑。
“振作點,秦姑娘。”左國材按住了秦木蘭的雙肩,注視著女孩婆娑的淚眼:“還沒到最後的時刻,我們還有機會!”
“機會?”秦木蘭愣了愣,抬起頭擦了擦眼角,眼底泛著清水般的微光。
“真是一雙魅惑人的眼睛。”左國材在心底想。
“一會不管發生什麽,你們都要把自己藏好,不要出聲。”左國材看了左國棅一眼,猶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伸手拍了拍麵前女孩的腦袋。
旋即,他狠狠推開了秦木蘭,從左國棅手中奪過了一支木劍,幾步衝到了巷道中央。此時成群的錦衣衛即將遠去,左國材深吸了一口氣,學著戴夫子的語氣,仰天高喊:“秦時明月漢時關咧!”
“你在做什麽?”秦木蘭一驚,立刻想要將左國材拉回來。
“別去。”左國棅攔住了秦木蘭,神色決然。畢竟是兄弟,隻消一個眼神對視,左國材便明白了哥哥心中所想。
他要以自己為誘餌,為秦木蘭爭取時間。
“萬裏長征人未還!”左國材放聲大喊,一麵拔劍向著錦衣衛遠去的方向奔去。簷頂之上的黑影群注意到了腳下這個揮舞著木劍的瘋子,紛紛頓住了腳步。
“北鎮撫司的諸位大人們,你們是在找我麽?”左國材近乎癲狂地大笑起來:“我乃大明左僉都禦史左光鬥之子,認識左禦史麽?那可是連你們的主子魏忠賢都要敬畏三分的人呐!”
黑暗中立時投射來無數道陰冷的目光。左國材冷笑兩聲,劍鋒驟然調轉方向,朝著小巷的另一道岔口奔去了。
“想要抓我,就憑你們的本事來吧,小爺我今夜奉陪到底!”他縱聲高喊,與平日謹小慎微的模樣判若兩人。他忽然從心底感到前所未有的暢快,就應該是這樣!將內心積壓的所有沉重的心事,用手中的長劍,斬裂!
“但使龍城飛將在!”他大喊,一麵腳尖點地,飛躍而起,揮劍在半空斬出一道淩厲的弧線,劈翻了一名尾隨而來的錦衣衛。揮劍招式簡潔而迅速,令身後的一眾錦衣衛立時不敢冒進。
“那是。邊軍的劍術啊!”有見多識廣的錦衣衛低聲驚呼。
“來吧,我知道你們從來看不起我們,時刻想要置我們於死地,現在我就在這裏,你們來吧!”左國材大笑,運劍如風:“來啊!”
錦衣衛們彼此對視,黑暗中一陣整齊的抽刀聲,寒光淩厲的繡春刀立時組成了嚴密的刀網。
“不叫,胡馬,度陰山!”身後傳來一聲更為高亢的吼聲,錦衣衛們不由同時愣住了。回身望去,左國棅提著一柄繳獲的鋼刀,驕傲地仰著頭,朝左國材齜牙。
“這麽熱鬧的大戲,這麽能少了小弟,?”他低笑,腳下一麵加速,朝著成群的黑影直撲而去。鋼刀與鋼刀凶狠地撞在一起,濺起細密的火星,成為拉開京師大戰這個血火長夜的第一聲啼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