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國材狠狠撞開了左府大門。院子裏一片靜謐,一池荷花在夏風中微微飄**,一切都和他們剛離家時一模一樣的。
左府外的黑暗漸漸被燈火照亮,大隊人馬正在大門外聚集。左國材沒有在意身後的動靜,一頭撲進了戴夫子的書房。他不知道戴夫子所說的暗室究竟在何處,可他聽戴夫子說過如何辨別房中暗室。左國材隨手從案台上撚起一縷灰塵,另一手點燃了案台邊的蠟燭端在手中,隨後緊緊貼在牆壁邊,揮手揚起了指尖的塵埃。
當他有條不紊地做著這些準備工作時,大隊披甲的步卒已然闖入了左府門內,他們踹開了父親的書房,將滿屋珍貴的典籍卷書掃落在地。
揚塵在半空悠悠飄灑,旋即被牆壁上的一處縫隙卷入其中。左國材湊上前敲了敲牆壁,後邊是空心的。
與此同時,左府門外,騎在高頭大馬上的田爾耕匆匆躍下馬背,隨著一眾護衛衝入了左府。
“左公子在府上麽?”田爾耕放聲大喊:“在下北鎮撫司左都督田爾耕,心中向來仰慕禦史大人的氣節,公子不必害怕,我等今夜必不會傷害公子。”
左國材伸手在牆壁上摸索著,對門外田爾耕的喊話不為所動。可暗室的開關遲遲無法尋得,左國材不免有些著急了。
“今夜在下特意前來會見公子,是希望明日一早,公子能作為京師東林子弟的表率,向那些執迷不悟的東林士子發起勸告,不要再與墨門叛逆同流合汙了。聖上已然給墨門定了謀逆大罪,東林士子再與墨門糾纏不清,便視作與墨門叛逆同罪!”田爾耕清了清嗓子:“公子不為自己考慮,也為千百東林弟子考慮吧?”
左國材放棄了尋找開關,反身舉起了硯台,狠狠朝牆壁砸去。一聲悶響,兩聲悶響,三聲悶響,牆壁應聲裂開了。
“大人,聲音正是從此屋傳來。”大隊人馬循聲圍攏在戴夫子的書房外,田爾耕急匆匆跟了上來,猶豫了片刻,又退到了陣後。
“那個誰,公輸家的鐵甲,頂到前邊去。”田爾耕喝令道。人群後兩個巨大的黑影緩緩移動,佇立在書房大門前。
左國材伸手從破損的大洞裏翻出了長條狀的木盒。木盒內,精巧的火槍靜靜躺在盒底,槍身繪製著流雲的圖案,像是燃燒的火焰一般。
左國材隻見戴夫子演示過一次,不過,有那一次就夠了。他平端起火槍,熟練地往槍身填充鐵製彈丸與火藥,又將它扛在了肩上。
門外眾人隻見書房大門徐徐拉開,少年纖瘦的影子從門下踏出,肩上扛著一支長長的火槍。
“你,你這是要做什麽?”田爾耕愣了愣,目光落在左國材手裏的火槍上:“左公子,本督奉勸你一句,不要做傻事。”
左國材一言不發,將火槍端平於身前,用胸膛抵住槍托,以緩解巨大的後坐力。
“閃開。”公輸家的鐵甲武士冷笑了一聲,大踏步上前擋在了火槍的槍口前。公輸家做過鐵甲對陣普通鳥銃的防禦測試,結果顯示大明現有的火器全然無法破開鐵甲固若磐石的防禦,因此這名鐵甲武士有絕對的自信擋下左國材這一槍。
“你是第一個。”左國材嘴唇一張一合,決然地扣下了扳機。
槍口閃爍著火舌。天啟五年七月十九,亂世之槍在眾目睽睽之下擊發,成為它震驚世人的開始。
一陣濃煙飄過,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望向公輸家的鐵甲武士。
人們隻看見那個龐大的身影默默佇立在原地,少頃,他默默抬起手,以巨劍支撐著身體。片刻之後,鐵甲周身微微顫抖起來。
有膽子大的步卒湊上前去看了一眼,忽地愣在了原地。
鐵甲的胸前被火槍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貫穿了其中的層層防禦,最後在操縱者門麵上留下一個血淋淋的槍眼,白色的腦漿混著渾濁的鮮血汩汩流淌。
片刻之後,鐵甲武士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揚起一陣塵埃。
一片死寂。
“這,這是什麽槍?威力能趕上關寧軍的紅衣大炮了!”有步卒隊正顫顫巍巍地道。
田爾耕眼前一黑,感到今夜委實虧大發了。沒想到左家最後的獨苗還留了這一手,在這戰局接近塵埃落定的時刻,竟然還帶走了一具寶貴的機括鐵甲。
“愣著做什麽?殺了他!”田爾耕惱羞成怒地下令。一旁的第二名鐵甲武士率先反應過來,高高揮舞起巨劍,要為他慘死的同伴複仇。
左國材看了他一眼,再度舉槍。
這次所有人都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鐵甲武士揮劍的雙手也遲滯了片刻。
“他在虛張聲勢!”田爾耕大喊:“諸位都是行伍出身,難道不知道,火槍打完一發之後必須要裝填彈藥才能繼續發射麽?”
公輸家的鐵甲武士這才放下心來,猙獰地笑了笑,揮劍大步向前,朝著左國材直衝而去。
“納命來!”他放聲大吼。
呼喊聲被突如其來的槍聲吞沒了。
一切恍如時間倒流。槍口火舌閃爍,彈丸飛射而出。不過這次子彈命中的距離更近,因此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見,黑色的彈丸一次貫穿了整具鐵甲,從武士的背後鑽了出來,帶出了一潑黑色的血液,又深深嵌入了不遠處的一顆槐樹上而。彈丸飛射而過的瞬間,一大批步卒下意識抱頭撲倒在地,甚至半晌都不敢再抬起頭來。
第二名鐵甲武士愕然地站立在原地,直到一陣冷風吹來,鐵甲晃了晃,跪倒在地。
“連,連發銃!”有人高聲喊出了它的名字。實際上大明邊軍中並非沒有裝配能夠連發的火器,例如三眼銃,便可依次擊發三枚彈丸,但火藥也由此被分散為三份,導致火器的射程與威力都大打折扣。
可麵前的連發銃卻全然沒有此類問題,所有人都看見了它驚人的威力。而更可怕的是,沒人知道它還能再發射幾枚彈丸。
“這是第二個。”左國材低聲說。火器激發帶來的煙霧遮蔽了少年的臉頰,沒人能看清左國材此刻的神情,但所有人卻不約而同感到莫名的畏懼,仿佛地獄之門在眼前洞開。
“誰是第三個?”少年默默舉槍,槍口所指之處,成群的步卒拚命地向後退去,險些將陣後的田爾耕撞入水池之中。
“兩具!”田爾耕在心底驚恐地大喊:“公輸家傾盡全力才打造了五具鐵甲,今夜一口氣便折損了兩具!看起來即使將全部鐵甲盡數集結於此,被那支火器,擊穿也隻是實時間問題。”
“都愣著做什麽?”田爾耕回過神來:“弓弩手,放箭!立刻放箭!”
“田都督,被一個少不更事的孩子嚇得肝膽俱裂了麽?”耳邊忽然響起一陣嘲諷的笑聲。一個渾身上下沾滿了血汙的老人從房簷上一躍而下,揮舞著一柄劈砍到近乎卷刃的長刀,刀劍滴落著粘稠的鮮血。
“戴夫子?”少年看清了來者的麵龐,忽地愣了愣,握著槍的雙手無力地垂落下去。
“小子,現在還不是可以放心大睡的時候!”戴夫子一把攬住了左國材的肩膀,支撐著他繼續端平火槍,威脅著蠢蠢欲動的步卒。
“戴天德,枉你曾為大明王師的將官,此刻竟然與逆賊混為一道,遼東邊軍將以你為恥!”田爾耕大罵道。
“你不懂什麽叫遼東邊軍,你沒有資格談論他們。”戴夫子眼底像是有烈火在燃燒:“而至於你們究竟是什麽貨色,後世自有公論。”
說著,他背起左國材騰躍而起,三兩步翻過一道矮牆,轉眼消失在了無邊的夜色中。
“就這麽跑了?狠話倒是放的震天響?”田爾耕站在原地有些發愣:“兵馬司眾將立刻追擊!其餘人隨本督留下,想辦法將兩具鐵甲拖回公輸家。”他低頭望著兩具倒在血泊中的巨大屍體,無不痛惜地長歎了一口氣。
“連發銃。”他望著兩人消失在方向,在心裏默默念。
這一刻,大風四起,卷過關樓亭閣相映的北京城,帶來一陣難以言喻的枯朽之氣,像什麽東西死了。
秦忠、秦木蘭、秦子成筋疲力盡地倚靠在木欄上,望著跪倒在地的公輸鐵甲。在激烈的戰鬥中三人的武器盡數損毀,沒有什麽兵刃能承受如此高強度的劈砍。而墨家三人此刻已趕到雙手在微微發顫,甚至連握緊雙拳都變得格外艱難。
不過公輸鐵甲也為此付出了代價。一具完整的鐵甲被三人砍到千瘡百孔,觸目驚心的裂痕比比皆是,而真正給予鐵甲武士致命一擊的是秦子成不顧一切的突刺,將手中的劍鋒直接貫穿了公輸家武士的喉嚨。而他本人也正麵被鐵甲的拳頭砸中,五髒六腑淤積的血幾乎一口氣咳了出來。
殘餘的墨家子弟短暫地歡呼了一陣。他們戰勝了墨家長久以來的敵人,這是屬於他們的一場小小的勝利。可所有人的興奮都及其有限,因為貨棧外的空地上還排列著近百名裝備整齊的步卒,以甲一貨棧現有的防禦能力,外麵的步卒隻消派出一小隊人馬便可將貨棧內的墨家子弟盡數消滅。他們在等待最後時刻的到來。
“與諸君共同赴死,是我的榮幸。”秦忠淡淡道,俯身從燃燒的地板上拾起一柄磨鈍了的雁翎刀。
“也是我的榮幸。”秦子成微微點頭。
“是弟子的榮幸。”所有人齊聲附和。
“我可以去見藏在心底的那位故人了。”秦木蘭輕聲笑了笑:“這樣一想,便沒有什麽遺憾了。”
“傻姑娘,知道麽,那個人原本期望你未來能成為執掌墨門的掌門人呐!”秦忠低低歎氣。
“那麽弟子也許要讓他失望了。”秦木蘭默默垂下眼簾。
燃燒的暮色中忽然傳來一陣模糊的呐喊聲,其間混雜著細微的尖嘯,像箭嵐劃破空氣時的低鳴。僅僅幾個呼吸間,呐喊聲便陡然增大,像是有大隊人馬正在朝這裏趕來。窗邊的墨家子弟愣了愣,抬眼望去,隻見院子裏的兵馬司步卒忽然起了一陣**,所有人的視線都在朝陣後望去,劍鋒也紛紛調轉了方向。
“那是。”秦子成也探頭望去,眼底流露出幾分不可置信。
越來越多的墨家子弟注意到了貨棧外的異動,紛紛掙紮著起身朝外望去。默默提刀佇立在走廊盡頭的秦忠一怔,疾步衝到了窗邊
黑夜中驟然湧出大隊身著黑色皮甲的武士,像是夜色中誕生的幽靈。他們幾乎人人手持一支連發弩,對著密集列陣的兵馬司官兵連連發射箭嵐,黑暗中每一聲尖嘯都會伴著一名步卒中箭倒下。列在貨棧外圍的丁隊人馬率先遭到突襲,片刻之間便折損近半。隊列中的千總猝不及防之下大腿中箭,被眼疾手快的公輸傑一把拖到了盾兵陣後,後者一麵驚恐地拔劍自衛一麵放聲大吼:“墨門逆賊的支援到了!快向指揮使大人求援!”
“求援?今夜我們已然將全部兵馬盡數派出圍剿逆賊了,哪裏還有多餘的人馬?”千總麵如死灰:“城內斷然沒有數量如此龐大的墨門叛逆,這些人都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我知道了!”公輸傑渾身一顫,他想起暗樁曾向他警告過,墨家在城外還有數百流民構成的死士,隻是公輸家上下皆對這群泥腿子出身的流民全無重視,沒想到今夜竟會被他們將了一軍。
“城外流民?媽的見鬼了,他們是如何進城來的?”千總不可置信地大喊。
“東林奸佞!”公輸傑也大喊:“必然是他們放墨家叛逆入城,要與魏忠賢拚個魚死網破!”
“好了好了,本將是疼痛難耐,你也跟著瞎喊什麽?”千總氣得大笑起來。
“媽的,逆賊難不成是從土裏種出來的,怎麽殺也殺不盡?”他冷靜下來,忍住劇痛斬斷了弩箭的箭尾:“不過我兵馬司官兵可不是擺設!區區幾個流民,本將還真不放在眼裏!兒郎們,穩住陣型,隨本將殺出去!”
近百兵馬司步卒立即匯聚成團,結成了嚴密的攻擊陣型,向著黑暗中遊射的敵人發起衝擊。鋼刀與鋼刀再度碰撞、咬合在一起,濺起了密集的火星。
秦忠握緊了鋼刀,側耳細聽。火光中什麽人緩步踏進了大堂。
“敢問屋內的可是墨家子弟?”大堂的煙幕後傳來什麽人的高聲詢問:“在下史可法,左光鬥大人乃是吾師。在下身負東林士子的最後指令,今夜定要護得墨家眾人安全離開京師。”
“史可法?”秦忠從隱蔽處站起身,警惕地向著煙霧繚繞的大堂靠近。煙霧徐徐散去後,一個麵色蒼白的年輕人站在滿地屍體中,灰色的瞳孔裏毫無生氣。
“我知道你,戴夫子向我多有提及。”秦忠收起刀,疑惑地皺緊了眉頭:“你說東林士子的最後指令是為何意?今夜京師究竟發生了什麽?”
年輕人的嘴角劇烈顫抖起來:“聖上,聖上剛剛正式給獄中東林士子定了罪,獄中幾位大人。不日便將問斬!”
秦忠隻感到心頭像是遭了一記重錘,眼前不由一黑。
“京師東林黨已然失勢,再無力庇護墨門了。公輸家與閹豎甚至片刻都等不得,聖旨未到,他們便先行對城內墨家子弟發起屠殺了。”年輕人輕聲喃喃,靈魂像是已然遠行。
秦忠跌跌撞撞退了兩步,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跟在身後的秦木蘭立即攙扶住了他。
“爺爺。”秦木蘭愣了愣。隻一瞬間,秦忠像是老了十歲。
大堂驟然安靜下來,殘餘的墨家子弟紛紛圍攏在掌門身邊,默默捂著血流不止的傷口,相視無言。空氣中隻聞劈裏啪啦的火焰聲,以及貨棧外嘈雜的交戰聲。
“秦掌門,晚輩,晚輩來遲了。”年輕人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行了。”秦忠咬了咬牙,掙開秦木蘭,扶著長刀站起身來:“都喪著臉愣在這裏做什麽?我們脫離險地了麽?都給我把刀撿起來!”
墨家子弟們一怔,紛紛俯身從血水橫流的地上提起了鮮血淋漓的鋼刀。
“這就對了!隻要還能握緊刀柄,就還能殺出一條生路!諸位忘了麽?墨門可是傳承了千年而生生不息的古老門派啊,它是不會輕易被擊敗的!”秦忠一把將腰間的連弩塞在年輕人手裏:“你不是左光鬥大人的弟子麽?今夜就用你手裏的武器,以閹豎狗賊的人頭,祭奠你的老師!”
“天德兄,這個時代,怎麽可能會有人能置身事外?誰不是被逼無奈地拿著刀卷入戰場呢?”秦忠在心底想。
“殺!”他放聲大吼,聲音嘶啞。
“大人,背後的墨家子弟殺出來了!”公輸傑大喊。
“今夜本將殺的人夠多了,不介意再多收幾個腦袋!”千總放聲大笑:“殺!”
這場短兵相接僅持續了不到半刻鍾。裝配了墨家機關連弩的流民在接敵之初,以其突然性大量殺傷了兵馬司官兵;可待官兵迅速反應過來之後,又以其裝備與訓練上的優勢逐漸掌握了戰場主動權。半刻鍾的時間內雙方皆損失慘重,倒下的屍體幾乎堆滿了半條街麵。這場激烈的遭遇戰最終以墨家人馬借著火勢分散退出戰場而告終,而受限於機動兵力不足,兵馬司官兵也無力對撤離的墨家子弟發起追擊。
在整個京師數十處大小不一的圍剿戰場上,類似的情況正在依次發生。墨家布置在城外的流民隊伍,在付出了慘重的犧牲後,順利將受困於城內的墨家殘部,救出,為墨家年輕一代子弟保留了火種。而這些遠離了故土、流離失所的遼東難民,則在他們無法理解的戰場上成群的死去。墨家與東林士子原本的許諾是,借助遼民的幫助,肅清朝中亂黨,振興大明邊防,奪回遼東故土。可今夜遼民死傷無數,收複遼東的理想卻仍遙遙無期。那些年輕的生命彼此枕著對方的屍體倒在一起,倒在這靠著吃人一步步興盛繁華的偌大京師之內,倒在離家千裏之遙的陌生土地上,灰色的瞳孔倒映著紫禁城被火光映紅的天空。
“等等!”秦忠忽然停住腳步,身後的流民與墨家子弟立即弓起身,做出了戰備狀態。
“誰在那?”他低聲喝問。黑暗中朦朦朧朧倒坐著一個人影,看上去像是斷了氣。
“是我。”一個氣若遊絲的回答。
所有人都注意到掌門渾身劇烈的顫抖。秦忠收起刀,朝著黑影的方向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住了腳步。
“爺爺,怎麽了?”秦木蘭舉著火把走上前去。
“所有人都別動!”秦忠大喊:“木蘭你過來,把火把滅了。”
秦木蘭愣了愣,踩滅了火把。
“怎麽,怎麽會搞成這樣?”秦木蘭聽見爺爺近乎走調的聲音。
“護著左家公子撤離的路上,被兵馬司的弓弩手攆上了。躲閃不及,吃了他們幾箭。”人影劇烈咳嗽起來,喉嚨像是一個破碎的風箱:“無妨,好在左公子安然無恙。”
秦木蘭默默走上前去。一線冰冷的月光照亮了牆角,秦木蘭隻看見一團被血汙染黑的破布。定睛一看,才發覺破布下竟裹著一個不成人形的老人。老人的胸膛、大腿與大臂上皆插著一支弩箭,汩汩鮮血不住地噴湧,在老人手邊的地磚上匯成了一道小小的血流。
“需要我去給你找郎中來麽?”秦忠蹲下身,低聲問道。
“我想應該不需要麻煩郎中了。”黑暗中傳來老人虛弱的笑聲:“醫治不死病,對於注定的死亡,郎中是治不了的。”
“我想也是。傷成這樣,還能撐到此刻,已經很出乎意料了。”
“老東西,你很期望我死麽?”
“我很羨慕你,懷著理想奮戰至死。”秦忠也笑了笑,秦木蘭卻從中聽出了無盡的落寞。
“咱倆其實是一個命。”他慢慢俯下身:“你先過去探探道,我隨後就來。”
“還是別來的太快。”老人咳嗽起來,粘稠的血液順著嘴角滑落:“說起來,你一定不敢相信,今夜,左家的毛頭小子,用我的連珠銃,一戰擊斃了兩名公輸鐵甲武士。”
“還真是令人驚歎。”秦忠揚了揚眉毛。
“今夜過後,連珠銃的威名,必然會傳遍公輸及閹豎兩家。你帶上我的連珠銃,回到墨村去,告訴長老們,生死存亡的時刻很快要到了。”老人艱難地抬手,指了指懷中的木盒:“墨家的未來,皆係於,這支小小的火銃身上。”
秦忠從老人懷中抱起了木盒,盒上古體的“墨”字被鮮血覆蓋,近乎難以辨別。
“我一定會盡我所能說服長老。”秦忠輕輕撫摸著那個大字:“你沒有愧對墨門,是墨門愧對了你。”
“哈,事已至此,我忽然覺得,這一切都無所謂了。”老人的聲音一點點低了下去。
“終於要告別了麽?一路好走,老朋友。”秦忠痛苦地閉上眼睛。
“火焰,鋼刀,鮮血。”老人輕聲道:“很好,很好,是配得上邊軍老兵的死法。”
這居然就是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他斜過了頭去,雙眼沉沉地閉合。月光照在他平靜的臉頰上,看上去像是睡著了。
“墨家內門弟子戴天德,墨門二十年來最優秀的學生。天啟五年七月十九,他葬身於京師城內。”秦忠將手中的鋼刀豎起,狠狠插在戴天德麵前的石磚縫內:“我們不可能搬著一具屍體撤離京師,這便是他的墓碑了。我會永遠記住這裏。有朝一日重回京師,我定會來此拜謁。倘若我死了,你便替我來。”
“弟子記下了。”秦木蘭輕聲回道。
“今夜我們沒有太多時間緬懷逝者。”秦忠站起身:“敵人的屠刀仍懸在我們頭頂,我們唯有繼續前進。”
他忽然提高了語調:“左公子,你還要繼續躲在那裏發呆麽?”
秦木蘭抬起頭。冰冷的月光下,少年獨坐在房簷之上。沒人知道他在那裏坐了多久了,月光照著他落寞的身影,像是這天地間僅剩他一人。而他的目光空洞地眺望遠方,像是靈魂已經死了。
天啟五年七月十九,京師內十餘處貨棧毫無征兆地起火,大火映紅了京師的小半邊天空。兵馬司宣稱夏夜天幹物燥,貨棧夥計不慎引燃了大火,兵馬司眾將奮力撲救大半夜,終於將火勢控製。
而兵馬司的報告中沒有提及的是,當夜京師街頭有數百人橫死,死人流淌的血液幾乎染黑了半條長街。
七月二十日,通政司接北鎮撫司發送的口供,彈劾楊漣、左光鬥六人接受前遼東巡撫熊廷弼賄賂,判定楊漣、左光鬥各坐贓兩萬白銀,魏大中坐贓白銀三千兩。在此之前,獄中六人已然受盡酷刑折磨,史載“五日一審,**受拶、夾、棍等刑罰,以致不能跪起,平臥堂下受訊”。
史書不曾詳載的是,七月二十一日的午間,北鎮撫司陰暗潮濕的詔獄深處,兩位特殊的訪客前來拜會了滿身傷痕的左光鬥。獄卒知道那名衣著得體的公子,那是左光鬥的得意門生史可法。而他身旁那名仆從打扮的男孩,大抵是史可法的書童。獄卒不免私下嘲笑,史可法委實不知節儉,左光鬥作為朝廷要犯,理論上任何人都不得前來探望。除非對方的出價足夠誘人。而史可法毫不猶豫地支付了這筆打點費用,並且一口氣支付了兩個人的價,隻是為了帶上一個毫無用處的書童。
獄卒們在遠處探頭探腦,隻感到左光鬥的性格古怪莫名。明明是門下學生好心前來探望,他的反應卻像是受了侮辱一般震怒,大聲嗬斥二人離開。
“吾輩未竟的事業,便交由你們來完成了!”臨別前,落魄的大明僉都禦史如是道。當他說這句話時,往日的風光已然消散,此刻伴隨他的隻有獄房內紛飛的蠅蟲和撲麵而來的惡臭。
而牢門外的史可法卻愣了片刻,一隻手默默搭在了身旁那名書童的肩膀上。
“老師說的是。我們麽?”史可法輕聲問。
“無需多言,意會便可。”左光鬥收回了目光:“還望你們不要忘記,那日在府上的訓誡。”
空氣靜了片刻,史可法緊緊按住了書童顫抖的肩膀,領著他鄭重地向著左光鬥拜謁。
“學生記下了。”他一字一頓道。
這便是史可法與老師所見的最後一麵了。天啟五年七月二十五,左光鬥受閹黨酷刑迫害,冤死獄中。數月後,楊漣隨之。在幾個月的時間內,獄中六位東林士子先後慘死於詔獄中,用腥紅的血宣告了閹黨在京師黨爭中的全麵勝利。
而勝利者對敗亡者的嘲弄仍未結束。史載:“光鬥既死,贓猶未竟。忠賢令撫按嚴追,係其群從十四人。長兄光霽坐累死,母以子哭死。都禦史周應秋猶以所司承追不力,疏趣之,由是諸人家族盡破。”
而在慘痛的失敗中,希望的種子在無聲的醞釀。七月二十一日夜,一支百餘人的商隊啟程離開了京師。他們將一路東行,去往他們神秘的來處。商隊末尾,灰布長衫的少年調轉馬頭,眺望遠處京師血色的殘陽,背著一柄長長的木盒,目光堅毅。
“在想什麽心事麽?”白衣少女在他身旁勒馬。
“我在看京師的太陽。”少年輕聲說:“如今它落下了。”
他緩緩撥過馬頭:“不過,我相信,有朝一日,它一定會再升起的。”
說罷,少年握緊韁繩,馬兒隨之奔馳起來。這一刻,呼嘯的大風卷過偌大的京師,卷過左府庭院內盛開的荷花,卷過茶香四溢的茶舍,卷過千帆來往的通惠河,卷過血猶未幹的甲一貨棧,帶著臨戰之人的森然戰意,在神州大地之上卷起了漆黑的陣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