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北方群山

左國材立馬於山丘之上,眺望數裏之外翻滾的濃煙,麵色冷峻。

“左公子。”身後有墨家探馬飛速來報:“前方已然探得消息,那是山東境內作亂的賊寇,人數計有百人之眾,剛剛洗劫完一個村子。我部前哨人馬不慎被其察覺,短暫交鋒後,兩邊同時退去了。對麵人馬必然是得了消息,此刻正在迅速集結列陣,很快便會向我部發起攻擊。”

“知道了。”左國材點點頭:“讓我部人馬立刻集合,我這便下去。”

“諾。”探馬應聲調轉馬頭。

左國材深吸了一口氣,回身眺望遠處平原上密集的黑點,那即是正在列陣行軍的亂賊。即使隔著數裏地,左國材依舊能感受到對方身上近乎撲麵而來的殺戮與血腥之氣。

秦木蘭微微握緊了韁繩,策馬來到左國材旁側。她順著左國材的目光向著平原望去,又看了看左國材的神色,眼底蒙上了一層憂慮。

這是北直隸與山東交界處的山口。離開京師時,墨家數百人的商隊還能選擇分散行動,避開官道,晝伏夜出,以免目標過大而被錦衣衛探子發覺。可隨著隊伍一路東行,越接近山東境內,山野之中的亂賊流寇數量便越發密集,墨家大隊人馬不得不選擇集結成團,以尋求自保。

秦忠掌門在五日前便率小隊騎兵脫離了大隊。他們要快馬趕回墨村,將京師內的異動告知墨家諸位長老,商討應變之道。秦木蘭記得,臨行前,掌門與左國材徹夜長談。天明之際,秦忠便宣布,左國材將臨時接替掌門的指揮權,秦木蘭為輔助,率領大隊墨家子弟安全回到墨村。

這一安排不由使一眾墨家子弟交頭接耳。在他們來京師之前,甚至全然沒有聽說過墨家有這麽一號人物,不明白這個稚氣未脫的少年何以能夠在戰亂中執掌大局。

“若想在墨門和長老麵前獲得一席之地,便隻得從險地中拚搏。”秦忠低聲在左國材耳邊說:“天德兄對你十分推崇,希望,左公子此番不要辜負了天德兄的信任。”

“戴夫子。”左國材神色一黯,回想起京師大戰那夜,戴夫子最後的模樣,心底翻騰起莫名的酸楚。

“在下明白了。”他沉沉道。

於是接下來的五日,左國材將戴夫子授予他的行軍布陣之策盡數加以實用。禁止明火,擇險地紮營,擴大探馬偵查範圍,加強夜間值守人馬。左國材數次在眾人麵前強調令行禁止,而下達命令後他也會親力親為,加之秦木蘭、秦子成在旁側積極策應,左國材很快便獲得了商隊上下墨家子弟的信任。

而在執掌軍令時,左國材沒來由地會感到一陣恍惚。雖然他從未見過戴夫子領兵的模樣,卻時而感到,自己像是正在慢慢變成戴夫子。

大隊人馬在嚴密的行軍條例下安穩地度過了五日。其間流寇小型的襲擾都被商隊探馬第一時間發覺,秦子成會立即率領騎兵隊將之驅逐。流寇主力皆為未經戰陣的步卒,對陣組織嚴密的騎兵全無勝算,因而縱使他們覬覦商隊的財物,卻也不敢輕易造次。

直到商隊遇上了眼前的大隊流寇。

“左公子,我部騎兵與步卒皆列陣完畢,靜候左公子軍令。”探馬再次來到山丘前。

左國材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發覺自己之所以能對百人之眾的大隊人馬如臂指揮,更重要的原因在於,秦忠掌門將指揮邊軍時的行伍風氣帶入了墨家子弟中,使他們能夠在臨陣之時沉著應對,全無慌亂。

“左公子。”秦木蘭在身後喊住了他。

“怎麽了?”左國材停住馬身。

女孩注視著左國材的眼睛,輕輕歎了歎氣,卻是一言未發。

“是。在為在下擔憂麽?”左國材反應過來,忽地一笑。

“誰要為你擔心!不過是個未經戰陣的毛頭小子罷了。”秦木蘭撇了撇嘴,別過了頭去。

“不過,連日行軍下來,小女子倒是親眼所見,左公子一點點成長起來,小女子甚是欣慰。”末了,秦木蘭又低聲笑了笑。

“秦姑娘這麽說,好像比我大了許多似的。”左國材抓了抓後腦勺:“秦姑娘究竟芳齡幾何?秦子成他們對此都不甚了解。”

“戰前是問這個的時候麽?”秦木蘭白了他一眼。

“此戰得勝歸來,我再考慮是不是要告訴你。”頓了頓,女孩輕聲道。

“女子的心思還真是難以捉摸。”左國材笑了笑,在心底感歎。

“走吧!”他對探馬下令。

秦木蘭注視著他們的背影,眼底的憂慮之色一點點散去,逐漸變得堅硬如鐵。她伸手將長發高高束起,又握緊了腰中古劍,神色有如決死的武士一般肅穆。

“左公子請看。我部除去傷病及雜役,可抽刀上陣的武士計有九十六人,其中騎士三十五人,步卒六十一人,有鋼刀五十把,連弩四十張。”秦子成朗聲匯報道。

空地上黑壓壓的站滿了人,騎兵牽著馬匹列在陣前,步兵列在陣後,皆目光堅毅地目視前方,仿佛直麵敵人刀鋒。

“平原對陣,騎兵是決出勝負的關鍵。”左國材在心底回憶著戴夫子的教導。

他停在陣前,意識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著他。目光中有憂慮,有狐疑,甚至還有絕望。

“諸位!”左國材竭力呼吸了一口濕冷的空氣,從胸膛中擠出擲地有聲的呐喊:“在下明了,諸位都是墨家門下年輕一代的才俊。盡管相處了半月,可臨陣之時,大家對在下必然仍是心存疑慮。在下和諸位一樣,都是初次經曆如此規模的戰陣,在下也曾想過退縮,有過畏懼。”他閉上雙眼,想起了戴夫子,想起了父親,想起了失散在京師的弟弟:“可是,我們走了這麽遠的路,曆盡艱難險阻才來到了這裏,已經有太多人倒在我們身後了!太多了!我們是背負著他們的理想而前行,因此我們不能退縮!”他猛然朝著遠處的平原一揮手:“數裏之外的賊寇,他們剛剛屠盡了一個村子,現在想要來屠戮我們。我們不會坐以待斃,我們會奮起反擊,為逝者而戰,為自己而戰,為墨門而戰!”

“想要回家麽?那就拔劍,殺出一條血路!”

“上馬,抽刀,備戰!”左國材發出連續的軍令。戰馬嘶鳴,成群墨家子弟整齊劃一地躍上馬背。步卒們以鋼刀刀鞘敲打胸膛,眼底燃燒著近乎噴薄而出的戰意。

徐五六握緊了刀柄,回身看了看身後散亂的步卒陣線,心下不由升起一股無名火。

“聚攏,聚攏!”他破口大罵:“沒看見對麵還有數十騎兵麽?散成這個鬼樣子是想給騎兵突破的機會麽?”

他是這一哨人馬的指揮,自詡有幾分步兵把總的天賦,卻時常感歎自己生不逢時,為這群不知戰陣為何物的草民所拖累。

身後數十名步卒腳步微微一頓,在徐五六的竭力控製下,好歹聚成了一道前後兩層的一字陣線。長矛列於陣前,為數不多的滕盾手列於陣後。徐五六期望前排的長矛能削弱騎兵的衝擊,而後盾兵會將騎兵阻擋於陣前,屆時失去了機動能力的騎兵便無異於待宰的羔羊。

“嗨,還列什麽陣?”旁側隊列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發來了嘲諷:“徐五六你一個獵戶出身賤民,還真當自己是一號將軍啦?”

“陳二三你笑什麽?你是城裏的屠戶就好到哪裏去了麽?還不是一樣被官府逼的落草為寇?”徐五六毫不客氣地反唇相譏:“你看看對麵,我們近二百人馬已經逼近到三裏地了,可對麵全無潰散之意,說明對方根本不是普通的商隊,若不謹慎應對,搞不好要在陰溝裏翻了船!”

“笑話,對麵至多不足四十騎兵,還敢正麵衝撞我們的步卒陣線不成?我倒希望你是對麵指揮,四十人衝擊兩百人,也隻有你個沒見過世麵的獵戶人家想的出來了!”

“屠戶!你那是不知道平原上騎兵的衝擊力有多強!”徐五六咬著罵了回去:“你們自便吧,老子可是還想再多活兩年!”

“多活兩年?今年的蝗災餓死了多少人?官府征稅卻比往年更甚,碰上這個世道,老子起碼減壽十年!”陳二三狠狠地抽刀:“步卒列陣,照著徐五六的陣型排列!”

兩百名衣衫襤褸的步卒在平原上緩緩前行,一字陣線微微有些扭曲,從半空看好似一條猙獰的長蛇。當流寇的陣線逼近至商隊二裏處時,靜止不動的騎兵大隊忽然移動起來。

“要來了。”徐五六感到手心微微出汗:“壓住陣線,我們的陣線厚實,騎兵撞不開的!”

“穩住,穩住!”陳二三也壓著嗓子下令,仿佛高聲會吸引來那群沉默的騎兵。

遠處的騎兵開始加速了,開始是緩步前行,隨後是策馬小跑,速度越來越快。依照這個速度,二裏空地很快會被騎兵跨越。

“停下,停下!”徐五六大吼:“原地列陣!”

“準備迎接衝擊!”陳二三也隨之大吼。

成群步卒紛紛頓住腳步,前列的步卒一股腦將手中的長矛歪歪扭扭地探了出去,旋即又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徐五六回身去看,這些昔日的農家子弟驚慌失措地緊緊貼在一起,渾濁的瞳孔倒映著北方大地鉛灰色的天空。

“穩住,兄弟們!”徐五六咽了咽唾沫,伸出長刀:“贏下這一戰,我帶兄弟們喝酒吃肉!”

風聲呼嘯。大地微微顫抖起來,沉重的馬蹄在大地上踏出密集的震響。

“一隊,聽我號令,齊射!”為首的秦子成忽然大喝。

三十五名騎兵分為兩隊。前隊加速奔行,在接敵的瞬間驟然向兩側裂開,徐五六隻聽見空氣中傳來細微而尖銳的低鳴。未等他反應過來,前列的十餘名步卒便如割麥一般紛紛倒下。

“弩箭!他們裝配了弩箭!”徐五六感到心底像是灌了鉛一般沉下去。

“連續齊射!”秦子成沉著地下令。兩側的騎兵毫不猶豫地對著厚實密集的步卒陣線接連發射箭嵐,在密集的呼嘯聲中每一刻都有步卒中箭倒下,而徐五六甚至來不及將陣後的滕盾調到陣前來。僅僅幾個呼吸間,前隊騎兵便完成了數輪齊射,從容地從陣列的兩翼散開,又在遠處重新聚攏。而徐五六一方的前隊已然損失慘重,至少有三十名步卒中箭倒地,整條防線都因為巨大的傷亡而蠢蠢欲動起來。

而由二十名騎兵組成的二隊緊隨其後,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聚攏成團,狠狠撞上了這道脆弱的步卒防線。隻一瞬間,防線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缺口,流寇的一字長陣立時被分割成了兩個部分。

“媽的媽的,怎麽連一刻都頂不住!”陳二三氣急敗壞地揮刀,卻不知該與誰作戰。二十名騎兵擊穿防線後又在陣後列陣,而起先的一隊騎兵此刻又從左翼逼了上來,那裏的防線正瀕臨崩潰,弩手可以從容地瞄準射擊。當傷亡不斷擴大時,總崩潰的征兆已然在整條防線上的步卒中浮現。

“二段衝。先以騎射手發射箭嵐,擾亂前軍布陣,而後第二輪衝擊立即跟上,在步兵陣線中撕開缺口,最後以步卒發起集團衝擊。這是正規軍騎兵作戰戰術。”左國材站在高處觀察戰果:“沒想到對陣步兵的效果會這麽好。”

“還是左公子布陣有方。”秦木蘭輕聲道:“經此一役,左公子便算是百煉成鋼了。”

“姑娘謬讚了。”左國材低下頭,神色有些複雜:“若不是被逼無奈,我本也不願對這些窮苦農家子弟下手的。”

他牽過馬匹,掂了掂手中長刀,翻身上馬。

“亂世之中,各人有各人的命數,小女子也曾對公子說過的。”秦木蘭仰頭看著他。

“是啊,我也說過,事到臨頭,還是會不忍心。”左國材夾緊了馬腹:“不過我也明了,慈不掌兵,兩軍對陣之時,我不會對敵手心懷仁慈的。”

“步卒聽令,隨我衝鋒!”他揮刀大喊。

空地上蓄勢待發依舊的步卒紛紛起身,隨著左國材的刀鋒,向著遠處的戰場撲去。

“平安歸來,左公子。”秦木蘭在心下祈禱。

林間忽然有風襲來,風中似是裹著一道狂熱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秦木蘭的背影上。秦木蘭忽地一怔,回身望去,卻隻見長長的車隊,以及負傷不便行動的墨家子弟。那道目光像是隨風而來,又順著大風飄走了。

陳二三與徐五六對視了一眼,從彼此眼中看見了相同的絕望。

兩百步卒已然全線崩潰,超過六十名步卒在首輪衝擊中陣亡,餘下的步卒麵對騎兵與步兵的聯合衝擊再也無力堅持,紛紛拋下手中的兵刃,沒命似的瘋跑起來。

“敗了,敗了。”徐五六氣喘籲籲地飛奔:“沒想到會敗的這麽快。”

“多說無益,先等有命離開此地再感歎吧!”陳二三狠狠從腰間扯下了刀鞘,隨手扔在了腳下,鋼刀則一早被他扔沒了影。全軍崩潰的時刻,多一支武器在手反而是巨大的累贅。

“損失了這麽多兄弟,我們怎麽對得起他們?”徐五六回身看著不斷倒下的步卒,心如刀絞:“是我的貪念害了他們!”

“你一個獵戶怎麽比酸文人還多愁善感?亂世人命不如狗!死在哪裏都不稀奇!”

“亂世人命不如狗。”徐五六茫然地重複著這句話,沒留神,被一塊亂世絆倒在地。

陳二三一時沒有留意,已然奔出了老遠。

“徐老弟!”待他發現徐五六仍躺在原地一動不動時,已經太晚了。

“你在做什麽?給老子起來!”他大喊。

“本來就是低賤如草芥一般的人命,死在哪裏都不稀奇。”徐五六低聲喃喃著,眼前浮現出那些農家子弟灰色的瞳孔。

徐五六,山中獵戶人家子弟。因為北方連續數年的大旱,山中的獵物越來越少了,可張居正的一條鞭法在山東被嚴格執行,官府仍舊每年上門征稅。家中日子過的越發困頓,父親隻得在冬天去冰封的河麵上捕魚,卻不慎落入了冰窟中,再也沒能上來。

“你說,我們隻想踏踏實實的過日子,誰也沒招惹,為什麽就是活不下去呢?”父親時常會如此感歎。

“不是我們的錯,父親。”徐五六望著頭頂的天空:“是這個世道,已經不能讓萬民好好活下去了。”

沉重的馬蹄聲越發接近。徐五六慘淡一笑,睜大了眼睛看著巨大的馬掌沉沉落下。

“勝了。”秦子成望著遠處奔逃的流寇,臉上卻全無喜色。

戰鬥僅僅持續了一刻鍾,近八十名流寇橫屍當場,而己方損失不足十五人,不可謂不是一場大勝。

“停止追擊。”左國材高聲下令,一麵環視著血流成河的戰場。

“都是活不下去的農家子弟啊!”左國材按住隱隱作痛的心口。他不由想到,若是父親在此,又會做何感想?他會允許自己如此屠戮無辜之人麽?

“左公子,敵人退了。我想他們應該不會再有膽子上來了。”秦子成策馬來到左國材身邊,低聲匯報。

“知道了。”左國材點點頭。

“很奇怪,在下心中全無得勝之後的欣喜。”秦子成注視著左國材。

“我也是。”左國材回望。

兩人相視無言,若有若無的陽光映著兩個少年冷峻的側臉。

陣後的墨家人馬徐徐上前。他們默默圍聚成一圈,低垂著頭,像是在為方才犯下的殺孽致歉。

左國材也隨之低頭默哀,秦木蘭站在他身邊,猶豫了許久,小心翼翼地牽住了他沾滿血汙的右手。

“謝謝你。”左國材閉著眼睛,輕聲道。

秦木蘭肩膀微微顫了顫,手心不由加緊了幾分力量。

異變在下一刻驟然發生。成堆的屍體中,忽然搖搖晃晃地站起了一個滿身血汙的人形,竭力揮舞著鋼刀,口齒不清地嘶聲高喊著什麽。左國材一驚,正要下令不得傷害此人,此人卻一眼看準了人群中的左國材,揮著刀便要衝殺上來。

“不!”左國材看見有人舉起了弩箭,正要大聲製止。

接下來的事幾乎在同時發生。一支弩箭飛射而來,在揮刀的男人遞近左國材的瞬間,貫穿了他的胸膛。一潑黑血濺射在了左國材臉上。

“左公子!”秦木蘭忽然大喊。

左國材愣了愣,忽地感到小腹傳來一陣刺痛。他不可置信地低頭,隻見一支弩箭深深鑽入了小腹,僅餘一線箭尾殘留在外。

有人借著瞬間的混亂,射出了第二支箭。是衝著自己來的!左國材感到心底炸響了如鍾鳴般的驚懼。

“有。家賊。”左國材艱難地道。

他眼前一黑,仰天栽倒在流淌著黑血的泥濘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