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林蕭索的季節,是容易死人的。尤其是在十一月,古樹參天的深山裏。如今村裏很多人都已經不知道,在冬春季節裏奮勇作戰是什麽感受了。有的隻是一群暮氣沉沉的老人和不諳世事的嬌縱年輕人,自己這種務實的人已經不吃香了。

做暗樁的人,最了解什麽時候用什麽方式去有效的完成任務,比如殺人。腳底下的這個暗哨,算是墨村裏年輕當中比較機敏的,要不是突然闖進了自己安排的會麵地點,原本也是可以不用死的。午後日頭稍斜的時候,一匹獅子騧出現在了獸道上,從枝椏縫隙看過去,騎士穿著黃娟箭袖,一席秋香色大氅裹身,在滿眼枯黃的景色裏,飄忽不定。

暗樁細細打量了來人一番,看著像之前在北京遠遠瞧見的左家公子,於是暗伏身子,繞行半圈,來到騎士身後的一株高樹頂上極目遠眺。做暗樁的人,目力都是極為出色的,在午後林間蒸騰的煙塵裏遠遠的看到有個猿猴一般大小的身影在樹梢間閃轉騰挪,為了日後不被這人盯梢,他隻能做個死人。

又繞行了半裏路之後,利用鳥鳴獸吼作掩護,終於靠近了這個盯梢的人身後。剛想抽出短刀來個一擊必殺時,轉瞬間又改了主意,畢竟尾隨左家公子來的人,肯定跟公輸家或宮裏有關係,不能把事做絕,於是淩空一記手刀,這人就昏死過去。

帶著個人在林間閃轉騰挪,少不得驚飛了林間的飛禽走獸。馬上的騎士已經有所察覺,正通過鳥群的動向找尋自己。把這人用隨身的軟繩反手吊在樹枝上後,暗樁側著身,踩著趟泥步,踢著落葉走向騎士,吹了個呼哨,問了聲:“前麵行腳的當心有坑,報報迎頭,甩個蔓,認清路,走千裏。”

有明一代,切口隱語已經大行其道,江湖黑話更是層出不窮。暗樁所說,就是江湖行走時的切口,意為讓對方自報家門,以防誤傷。

騎士踅馬回身,甩開佩劍,拱手行禮:“在下在苦辣酸蔓行走。”

苦辣酸蔓,說的是姓田的。這人能在這個時節躲過最外圍的暗哨走到這裏,又是在田姓人家門下做事,多半是北京來的左公子,隻不過這位左國棅公子最近有了個新名字叫公輸鳶。

暗樁收了戒備勢,輕手輕腳地溜過來。心下明白隻要再問清楚來的方向,對上事先約定好的《墨子》裏的字句,就可以確認這人身份了。

“是從黃山來的?”

“生在黃山,從北邊來,去南邊黑水溝裏走親戚。”

左氏一門祖籍安徽,暗樁聽到這才算放了心,笑著來到近前,低聲再問:“鬼神有無之別,以為不可不察。”

騎士收了佩劍,下了馬,向暗樁回禮:“鬼神者,固無有。”

這一問一答,說的是《墨子》中《明鬼》篇的內容。暗樁說的字麵意思是不知道鬼神是否存在,所以不得不察看,潛台詞則是向這位未來可能影響自己性命的名門之後致歉。

暗樁聽到公輸鳶沒有回對應的暗語,而是回了這麽一句,知道對方並沒有在意自己的過分謹慎。

“公子遠來,不便相迎,略備一禮,聊表歉意。”暗樁恭順的笑著致歉,指引著公輸鳶看向自己來處吊著的探子。

公輸鳶一時沒明白對方什麽意思,擰起眉頭,笑著看向對方,一臉疑惑。

“應該是從北京起就跟著公子的探子。”

公輸鳶聽明白了,這八成是田爾耕在毒藥之外另外一道監視控製自己的工具。這投名狀給的不俗,就是不知這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怎麽連錦衣衛番子的人都敢弄翻。

暗樁引領著公輸鳶走向陰影裏,看了看探子,繼續回著公輸鳶內心可能的疑問:“這人還活著,想著公子可能還有用。”

公輸鳶跟在暗樁身後,一邊回應一邊觀察著周圍的地形,暗暗記下路線:“先生不必如此,我來此處為的又不是這人的死活。”

暗樁有點吃驚地回頭瞅了一眼公輸鳶,沒想到左光鬥會有這麽一個兒子,聽公輸鳶這麽說,也就不提這事,而是指著前麵一條淺淺的獸道:“公子隨我走這條道,前麵就是我們的去處。”

“不知先生是如何知曉我來到這山外山的?”

暗樁笑了起來:“還沒請教公子此來所謂何事呢,總不能就一句進墨村就把在下命搭進去吧,當初公輸先生可不是跟在下這麽約定的。”

公輸鳶聽對方竟然搬出公輸文,又避過自己的疑問,知道對方心下起疑,隻能故作輕鬆地應和著:“朝廷即將清繳此地,宗主出於千年情誼,派我前來先行探個虛實。好歹墨門千年傳承,不能就此斷絕啊,如果能為國家所用,也是天下之福。”

暗樁一邊機警的打量著四周,一邊摟動著路邊草叢:“那這次是公輸先生領隊?”

“據說是田督主親自押隊。”

“五彪就來這麽一個?把墨村瞧得也忒小了吧。也不怕弄個有來無回。”

公輸鳶心裏一驚,聽對方如此言語,實在吃不準對方要如何行事,隻能硬著頭皮緊跟兩步上前,悄聲說道:“此次想來陣勢不會小的,千歲還是很重視的,我們要在大軍到來之前盡可能把墨村情報傳遞出去,到時候自有錦衣衛來料理這裏外的事。”

從林間灌木叢裏的獸道蜿蜒而行了三五裏後,兩人來到一個飄**著薄霧的小盆地前。有道溪流貫穿盆地,沿岸長著些高低不一的古樹,林間空地上還有些用亂石堆砌的高達三五丈的奇怪石柱,似乎一陣清風拂過就能吹倒這些看上去不可能立得住的石柱。盆地後麵,又有一道山梁在雲霧中若隱若現。

暗樁牽過公輸鳶的獅子騧,把馬藏到離盆地邊緣不遠的一處凹坡裏,左右又細細檢查了一番,才引著公輸鳶湊到盆地邊緣,指著盆地背後的山梁說道:“公子,翻過後麵的山梁,就能見到墨村的影子了。”看到公輸鳶眼裏閃閃發亮,暗樁又及時潑了盆冷水:“不過要去那裏,還得連過三道暗哨。不知道公子可有算計?”

公輸鳶手搭涼棚看向遠處,望了好一會才回道:“鄙人不才,沒什麽妙計。打算來個苦肉計,讓錦衣衛送我進去。”

暗樁瞧著公輸鳶不像是在說笑,心思一動,殺心頓起,卻笑著問道:“公子想必自有妙計,不說也是應該。不過在下可是有幾個不進眼的小小疑問,還請公子在進村之前為在下解答一二。”說完,弓著身子,眼睛上翻,盯著公輸鳶,兩手很自然地垂在腰間。

公輸鳶扶著腰間的火銃,也沒去看暗樁,而是繼續打量著眼前的盆地,一邊琢磨著盆地裏那些石柱的玄機。

暗樁見公輸鳶沒搭話,就接著問:“朝廷既要清繳這裏,想必也有所準備了。不知先鋒何時抵達,駐紮在何處,需要我等籌備什麽,如何傳遞出去,接應的又是誰,事後何時能助我完成功業,倘若有失,又當如何?某在此間,是全聽公子差遣,還是各自為政?公輸先生可有何指令又或是計劃,還請公子示下。”

公輸鳶聽到一半,就收斂了眼神,皺著眉頭,仔細打量起眼前這個暗樁。其人瘦高,聲音如同中年女子,躲在黃色麻布鬥篷裏,手腳各處都有金屬機甲固定,鬥篷下還露出兩柄長劍,遠看身形如同一杆長槍。

這人一口氣說出諸多疑問,想來也是個心細謹慎之人,觀其做派,應當也是個人物,不可能隨意打發。思慮到此,公輸鳶笑了起來,打趣著暗樁:“先生問題未免也忒多了些。在下來時,督主那邊隻交代了刺探情報的事,並未論及其他。宗主那裏,隻是說讓我等便宜行事。至於接引這事,還得請先生多多協助,你我約定個時日,每月固定將情報送出,由外圍的錦衣衛前來接應。至於何時清繳,這個就要看我們的情報了。”

暗樁冷笑幾聲,甩了甩衣袖:“別套近乎,這年頭除了死人沒什麽是可靠的。還是謹慎些好,我這賤命可就隻此一條。”說著指著眼前的盆地,向公輸鳶介紹:“公子請看,這盆地之下是個陣法,看似平平,走進去不死也傷,進出隻一條路。我接公子之處,是第一道暗哨。這盆地對麵是第二道。後麵山梁下,是第三道。過了山,還有一道。盆地出去,是片泥沼,淺處不可行舟,深處可到十餘丈,大軍進去便是個死。”

幸好還可以飛度。公輸鳶心下如此想著,看著眼前這個暗樁,不由得輕笑起來。此人雖然常年在外行走,卻不知公輸門下已經把蘇州府香山縣木匠徐正明製作的飛車模型研究透徹了,不僅由原始的“疾馳而去,離地可尺餘,飛渡港汊不由橋。”改造成了可“飛屋越脊,過湖不用舟楫而自行如意,上可飛十餘丈,遠去三五十裏乃下”的載人利器,飛度這片泥沼多半也不是大問題。

公輸鳶心裏盤算了一下,最多也就能把錦衣衛諸人引到此處,再往前想必是不行了,到時候少不得吃些苦肉計,後麵的路就看自己的了。

“每道暗哨都是三人成陣,每道最少一百二十餘人,愈往裏暗哨愈多。公子如果想讓錦衣衛送的話,那可得多帶點人才行,不過就怕如此招搖,進不去村。”

公輸鳶擺擺手,從背囊裏抽出千裏鏡,對著遠處泥沼觀察起來。暗樁對公輸鳶手裏的器物很是驚奇,不知對方在做什麽,心下滿是疑惑,片刻之後卻聽著公輸鳶問道:“我看那泥沼西北貌似有片溝壑,直通後麵山梁是嗎?”

暗樁應聲稱是,心裏便把公輸鳶舉著的器物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心下對墨村即將到來的清繳多了幾分必敗的信念。

暗樁眼饞地看著公輸鳶收了千裏鏡,試探地問道:“公子,這應當是千裏鏡吧?想來必是很金貴的。”

公輸鳶明白對方的心思,直接戳破對方幻想:“這千裏鏡萬曆四十八年就傳入我朝,到如今,大小軍鎮多有配備。”

千裏鏡普遍裝備於軍隊,這就大大提高了偵查能力,這對於即將麵對朝廷暴擊的墨村來說是極其不利的,更何況村裏還有一群頑固不化的長老會,秦忠那個家夥也實在不中用,左國材都把上好武器送到手裏了,不說加緊研製,跑去跟長老會說個什麽勁。

暗樁心下明白再想這些事,也於事無補,還是直麵現實較為穩妥:“隻是不知公子有何謀劃,打算如何進村,我等會麵又當如何安排?”

公輸鳶原想著直入暗哨前,表明身份,直接進入,後來想到兄長,才覺著自己不免太有些孩子氣。這樣單刀直入,不但進不去,還平白惹人猜疑。再者,兄長與秦木蘭都在村中,直接進去勢必會被認出來,到時候解釋起來又是麻煩事。

他來與暗樁見麵之前,就已經與左近的錦衣衛謀定了個計策,會麵開始前就已經了。

公輸鳶好歹是名門之後,雖然頑劣,卻也桀驁得很。如今父親不在,任何人想要拘束他利用他,也得問問自己同意不同意,是以雖然毒藥在腹,生命堪憂,可他想的還是自己的事。

如何報仇?如何活下去?

公輸鳶折了個樹枝,蹲在地上開始默寫自己觀察的地形圖,謀劃進出路線,畫了片刻,他扔下樹枝,笑看著暗樁:“我對江湖事不熟,既想著一旦發現情況,能隨時找到你,又不想過多暴露自己,平白送了性命。不知先生可有什麽法子?”

左家兄弟真是一對小狐狸。暗樁心裏笑罵了一句,拾起地上的樹枝,在公輸鳶的地形圖旁畫了九個近似的圖形,都是火紋,隻是火焰分支多少有別,方向不同而已。

“這是我個人設計的標記,有黑紅兩色。黑色日用,紅色夜用。這火焰紋路上的分支多少,指代時辰,分支出現在不同部位表示不同方位,火焰紋路自身的方向指代了幾種地形,可以作為日常聯絡用。”

於是暗樁將不同紋路和方向哪個指代的是山,哪個指代河川,哪個指代湖泊,哪個指代林地,哪個指代衙署民居,說給公輸鳶聽,又細細的和公輸鳶拆解了幾遍,確定公輸鳶記住之後才作罷。

而後談及如何約見對方時,暗樁一推四五六,非得要公輸鳶進入墨村確認安全後再次商議,以免暴露自身。

末了,暗樁又特地旁敲側擊地看著墨村方向感慨道:“公子謹記:我雖供你驅使,卻不是你的奴婢,一不為名,二不為利,我之所以選擇與你家宗主合作,完全是為了墨者不至消亡,還望公子時刻牢記,你們的手段我都清楚,做人留一線,否則我不介意把公子底細抖出去。”

公輸鳶不置可否,他有信心自己能從這群老頭子手裏闖出自己的活路來,於是匆匆行了禮,便牽著馬沿著來路消失在山色中。

等到暗樁也從林間離開之後,盆地對麵的樹林裏突然有道耀眼的白光反射過來,直直的照在公輸鳶栓馬的樹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