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有天墨村覆滅,必有長老會一臂之力,步出議事廳時,墨鸞恨鐵不成鋼地悄聲說了這句話。秦忠在身後聽了,腳步略微遲疑了一下,沒聽見一樣,拽著墨鸞往村外走。

“你不要怪我剛才沒讓你在長老麵前把話說完,別忘了你現在叫墨鸞,已經不是墨鸞了。話有讓你說的時候,別著急。現在先跟我去看看哨所那邊。”

剛才在諸位長老麵前,墨鸞原本想順著話頭繼續說服長老們增派火器,加緊研製連珠銃,可硬生生被秦忠給攔下了,也不知他打的什麽主意。火器從元末就已經在部隊中裝配,明初更是依仗著火器的先進打出了大明的千裏江山,洪武永樂兩朝,裝配先進火器的神機營更是讓所有對手都膽戰心驚。雖然到了明末,中原火器較之西方已經有所落後,但也隻是落後了幾代而已,加之明人接受能力較強,也有憂患意識,火器已經成為作戰部隊標配。

而明軍最重視的火器,恰恰是墨村最不受重視的,以為不祥之器。就連他們的對手公輸一門,都比他們走得遠,在火炮創製翻新上搞得有聲有色,有不少新製武器連他看了都歎為觀止。本來秦忠對門戶之爭看的不是很重,可一旦發現這種爭端可能危及墨家生存危機的時候,他就徹底開始厭惡並抵製起長老會來。

從學院出來,直徑往前拐上軌道,就到了城門位置。墨村城門和大明其他縣城的城門看起來沒什麽太大區別,一洞,外層是大門,其後是千斤閘。隻不過墨村的千斤閘可不是大明其他地方的那種鐵皮包木的千斤閘,而是實打實的銅包石。催動千斤閘的絞盤更是大得驚人,在城牆根就能聽到裏麵絞盤的嘎嘎聲,大的嚇人。

城門外雖沒有護城河,卻有條寬約四丈更深更險的裂縫,每日晨光熹微之時就有濃稠白霧從縫隙中噴湧而出,日中方散,午夜醜時又會出現直到黎明。縫隙上架著一座對開式吊橋,兩側用八隻數千斤重的銅虎曳拉著,橋從中分左右兩班,上下以機關相扣。斷開機關,開動絞盤,兩半吊橋就可以立在縫隙兩端,即可阻敵,又可通行。

墨鸞自從改名墨鸞後先後問過不少人,這吊橋是怎樣做到牽引一邊而兩邊同時收起的,村裏人也多是不明隻有秦木蘭隱約給他用手指畫過一個曲梁似的結構,大意是說其實也是用傳動裝置實現的。

墨鸞沒有想明白具體是怎麽操作的,但秦木蘭這樣一提,反倒是讓他確信,這縫隙其實應該不會特別深,而且秦忠或者秦木蘭在這縫隙底部應該瞞著村裏人另做了些安排。隻不過秦忠老爺子口風很緊,根本套不出話來,秦木蘭那裏問多了,直接給你玩失蹤,讓你明知道她人就在村裏,就是死活找不見。

墨鸞沒有多問,卻也在日常和村裏人一起勞作時發現了更多秘密。比如私下裏去修理損壞的南通道口城牆時,雖然被阻擋在外麵,可墨鸞還是看到了墨村的城牆裏麵有著錯綜複雜的結構,黑乎乎綠油油的泛著金屬光澤。

這個村子,多得是向自己隱藏著的秘密,過了橋是一片長長的無遮無愛的斜坡,直通第三道暗哨哨堡下的穀地小平原。眼看著同行人漸少,墨鸞緊走幾步到了秦忠身後,略顯遲疑地問:“前輩,我弟弟他?”

秦忠左右看了看,頭也沒回地應聲:“我,木蘭丫頭,長老們,以及村子裏的人現在都在懷疑他是公輸門下的奸細。我和木蘭丫頭還好說,長老們和村裏人恨不得現在就處死你弟弟。你自然想救他,可現在他的事情還沒查清楚,一時半會出不來的。”

墨鸞所想被說破後,臉上一熱,就想張口否認,不過最終也沒接這茬,畢竟他是真心想救弟弟。可秦忠說的也對,隻要弟弟身上的疑問沒有查清楚,誰也救不出來他的,畢竟怎麽穿過了暗哨,還殺了那麽多人。

“你也別太擔心,其實隻要不是奸細,問清楚殺人緣由,你弟弟就能從地牢裏出來,就死不了了。不過這輩子也出不去了。”聽到這話,墨鸞一下子愣了,這就是把弟弟一輩子困在這個地方了,以他的性子,這是絕不可能的。

“眼下你還是好好跟著我,別做他想。表現的好了,大家看在眼裏,自然把你們當自己人,不會怎麽為難你們的。”秦忠等了一下墨鸞,等墨鸞與自己平行後,緊緊湊過來悄聲囑咐他:“哎,現在我們要去巡查各處暗哨哨堡和機關。我心知你長於謀劃布局,待會可要留神仔細看,拿個方案出來,至少先把外圍布防做個調整。拋開那些長老們不說,先想想怎麽把眼下的布防做好,就算閹狗來,咱也不怕他!”

墨鸞聽了,心裏有些說不出的歡喜,這老爺子是真的把自己當自己人了。當下墨鸞也不兜兜轉轉,直接拋出了自己的問路石:“前輩自己應該已經有所部署了吧,那縫隙底下的安排多少能用得上吧。”

沒想到秦忠一下子變臉,單手猛地掐住墨鸞的脖頸,雙目圓瞪,低吼道:“臭小子,嫌命長啊你!玩跟蹤啊!”

“猜的,猜的,我是猜的。”手上的勁道小了很多,秦忠盯著墨鸞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哈哈大笑起來:“就知道瞞不住你小子。是橋那裏的問題是吧?”

看到墨鸞點頭稱是,秦忠又是一聲滿含疲憊的長歎:“早就跟那幫老家夥說過,換種方式,換種方式,非得不聽。真當全天下的人是傻子啊!那麽顯眼的東西,是個人都能看得出來,就是不聽。”

秦忠抬頭看著天上,又看著遠處的哨堡,疲憊地低下頭,拍了拍墨鸞的肩膀:“小子,待會巡查完,我帶你去個地方。今晚咱倆好好聊聊。有些事,我得先跟你說說。”

墨鸞看著秦忠的架勢,心裏想了想,謙遜地回道:“前輩如果說的事事關墨村自身機密,我還是不聽的好。不然與您與我都不利。”

拍著自己肩膀的手,突然變成了抓,指甲狠狠地嵌入肉裏,像把鉗子似的,這老爺子脾氣又上來了。

“我不是跟你商量。你沒得選!”

墨鸞不再說話,跟著秦忠下了陡坡,到了河穀小平原,看了看河穀裏新開辟的水田和果園,以及隱藏其中的連環陷坑與龍蛇套機關。

這種機關其實就是人為有係統的飼養一些毒物,放在特定的地方,一旦一個地方有人硬闖,就會引發連鎖反應,依托生物的狩獵本能和食物鏈關係,囊括進菌類、病毒、毒液、麻醉類植物、致幻類植物等天然生物形成的一個生生不息的“活”機關,哪怕是墨村不存在了,這些機關仍舊照常運轉著。

隻不過這些機關還是有些小,方圓不過百丈,且把虎豹這些猛獸驅逐在外,殺傷力在墨鸞看來其實有限。如果遇到一員大將,不惜以人命填溝壑,或水淹或火燒或人肉驅趕捕殺,這龍蛇套還是比較容易破的。

除非是還有些自己看不到的妙用。

過了穀地平原,就是一個向上的三級大斜坡。第三哨所的一部分側翼延伸到第二級斜坡上,依據地形地勢,把幾個環形甕城以甬道或短長城勾連在一起,形成互為犄角的幾個堡壘群。堡壘群的城牆有兩丈多高,一丈六尺寬左右,每座甕城架設定點式佛朗機炮兩門,屯兵百餘人,火槍不足十支,多數還是用的是複合弓,弩機都很少,也就每個哨堡一個五十石車弩。

這裏坡度太陡,騎兵仰攻難度非常大,向下衝擊也不能保證騎手能在馬上穩住身形,需得伏下身子才可以形成較大衝擊力。如果依仗人攻,自然易守難攻,可如今火器大行其道,這樣的城牆,擺上幾門虎蹲炮或者紅夷大炮,轟上幾輪,這城牆就得塌了。

這部分哨堡周圍密密麻麻埋下了數量巨大的木蒺藜,在衝鋒要地設置了幾個連環陷坑,這些設置在墨村年輕人眼裏被說得神乎其神,可在已經外出執行過任務的墨村人眼裏是個不能說不能提的存在,而在墨鸞眼裏這些都是小孩過家家的東西。或許多少年前,確實是相當厲害的攻防利器,可現在在普遍裝備了新式火炮的明軍眼裏,這些機關也就幾輪速射的事。

這種想法在見過了第三哨堡對正墨希聲、隊副墨步雲向秦忠、墨鸞展示的為了抵禦明軍重型攻城器械而準備的防守器械時,就再次加深了想法。這兩位相當於明軍百戶級別的指揮者,竟然打算以重裝騎兵和改進的床弩、車弩著重打擊明軍有生力量,以速度來換取摧毀火炮的時間。

第二哨堡的人跟第三哨堡的應對策略簡直如出一轍,跟一個師傅教的似的,想到的法子也是輕裝騎兵加上連弩,最多在外圍增設一對火銃兵。隊副墨胎竹甚至洗腦了一批忠實的狂熱墨村戰士,堅信自己的長弓硬弩絕對能克敵製勝,一舉擊垮明軍和以攻擊機關出名的公輸門人。好在對正墨林是個出去開過眼的,好歹在相對平坦的哨堡前後埋下了數量極其巨大的地雷,並在泥沼的一些可以通人的地方投放了水雷和連環雷。

做的相對最好的反而是第一暗哨,第一道暗哨的哨堡設置在盆地的河流出口兩側,背靠泥沼,與第二哨堡遙遙相對。這裏的墨首義墨殤兩兄弟則罕見的在盆地四周的樹林中架設了諸多銅製輕便火炮與火銃,石陣和盆地外圍的樹林裏也沒少掛設各式改製的地雷。

兩兄弟甚至還改進了虎蹲炮的炮彈外形,做了一種紡錘形空心彈,裏麵填滿了火藥,夾層裏還填充了石油,試射的效果很驚豔,比之明軍現在裝配的球形炮彈來說,射程更遠,精準度更好,爆炸範圍和殺傷力更大。

秦忠看到這種新製武器的時候兩眼放光,對墨首義兄弟大嘉讚賞,讓他們放開手腳,多多增設火器,提高戰士們的方位能力。聽了這些勉勵的話,墨鸞和哨堡裏一些墨村人都有點驚奇和憤慨。

墨鸞更多的是驚奇。按照秦忠的話去反推的話,多多增設新的火器,要麽買,要麽造。買是夠難的,軍火不是尋常百姓能買到的,何況是墨者這麽一群看天吃飯的勞苦人。那就隻有造了。可自己造的話,也有兩個問題:拿什麽造?長老會鐵定不會同意增加火器,那麽長老會發覺了怎麽辦?再有把增加火炮說的如此輕描淡寫,至少暗示著墨村附近就有銅鐵礦,可以隨時增添器物。

雖然墨家的理念自己多少已經有所接受和信服了,可對於現實問題,墨鸞還是能感覺到這群人更適合做學問,而不是以天下為己任,做什麽拯救天下眾生,去暴扶弱的俠客夢。先不說百姓們接不接受,喜歡的日子是否和墨家追求的一致,至少從應對公輸一脈和閹狗的行動來說,墨者實在天真的可憐。

或者也可以說,他們是一群浪漫的英雄。

等巡視完裏外三道暗哨與哨堡,秦忠屏退了左右,讓墨鸞侍奉著,走回墨村。路上,當秦忠提及墨鸞對這些哨堡的攻防配置意見時,墨鸞沒有猶豫,把自己對明軍火器的了解,對哨堡配置武器之落後的嫌棄,對墨村依仗的天險機關的擔憂,以及對遲遲未查出的叛徒的擔憂全都和盤托出。

秦忠在一旁聽著,越聽走得越慢,低著頭紅著臉不住地思量著。最後還是墨鸞不忍心,建議道:“我看不如換個思路,既然我們有銅鐵礦增設火炮,那不妨我們先增添一些現在大明常用的輕便火炮,比如虎蹲炮、佛朗機流星炮這類的玩意兒,爭取讓每道防線都能有個百八十門火炮。”

“再從研製連珠銃的人裏抽調一部分中層吹來,改進現有輕便火力大的火銃,做到人手兩隻,不,四隻,不不不,越多越好。”

“你是不是還想說,如果時間和人力允許的話,可以再仿製幾門紅夷大炮或者佛朗機重炮?”秦忠聽到墨鸞說出這麽天馬行空不著調的話,氣得都笑了起來,順著墨鸞的話頭說下去,調侃起來他。

墨鸞則揣摩著秦忠的心思,戰戰兢兢地說道:“當然!如果我們能找到辦法,全力開發縫隙下的礦山。隻不過有人打這個礦脈的主意應當時間不短了,再有怎麽解決諸位長老也是個問題。”

秦忠聽了這話,不僅沒生氣,相反還笑出聲來,越笑眼神越亮,笑到最後有點喘不上氣。好不容易平息氣息了,秦忠則揪著墨鸞的耳朵悄聲說道:“想套我話,小子,你還嫩了點。不過我做事不怕你知道。我確實在這縫隙地下發現了一個銅鐵礦脈,在諸位長老之外招募了一批有誌青年,在秘密鍛造火器。”

墨鸞這回真的對秦忠刮目相看了。見識了那麽多老古董,這是唯,個主動融化的,接納新時代的掌門。當真不容易,墨門有此人,中興便有望了。

“前輩如果真的有所準備,不如連火藥一並改進了,這樣火器出來之後還能大大提升威力。再有,我聽父親的一些朋友說,泰西人可以造一些神奇的小玩意兒。其中有位古代哲人,提出了拿水汽或者木炭驅使機械自動做事的法子,如果我們能學得其法,用新改製的火藥必然能造福更多百姓,甚至可以直接用水驅動,那才是晚輩認為的真正救萬民於水火。”

秦忠也是曆經風雨的,又在外遊曆了那麽多年,墨鸞說的這些他自然也有所耳聞,隻不過自己處處受製於人,顧忌太多。木蘭那個丫頭,倒是跟自己挺像,且行事顧忌更少,他打算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把破立的功績送給木蘭,讓她來完成最終的計劃。

他不是不知道墨村已經落後於時代,落後於公輸一脈的機關術,也不是不知道內部有內勁,可單憑自己一人又能改變什麽呢?村裏的晚輩學識不足,眼界也淺,包袱更重,他隻能依靠別人,甚至隻能選擇相信外人。比如墨鸞。可是這些話,火候不到是不能跟其他人說的,有害無益。

秦忠也沒過多沉溺於此,而是就哨堡左右之後可能增添的火炮種類、具體型號、安排位置、增設人員、戰陣與相關配比等問題,一直追問下去,逼得墨鸞搜腸刮肚的把早年間看到的聽聞的相關知識全部都抖了出去。這還不算完,秦忠更是直接拉著墨鸞的手承諾道:“孩子,隻要你助我度過這次大劫,我保你兄弟倆平安無事。”

墨鸞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行禮感謝對方,可肩膀動了動,最終還是忍住了。這不是往日他還是左家少爺的時候,可以玩鬧,這個決定一旦做了,關係的就是他們兄弟倆的身家性命。還是要先跟弟弟商議一下,再做決定。

墨鸞委婉的把這些緣由說給秦忠聽,秦忠倒也沒生氣,一直嗬嗬嗬地笑著,聽完之後更是拍著墨鸞肩膀表示:“你且放心,盡管去商議,我這不強求。畢竟這不是喝兩口酒的事,喝什麽酒都可以。慎重點好。——走吧,我帶你去個地方,你日後得時時勤快些,早去見識一下吧。”

秦忠領著墨鸞入了城門,卻沒有進城,而是上了城牆,拐進一個女牆後麵,支開守衛後,推開了一個隱藏在城牆上的暗門。隻聽見城牆裏齒輪飛轉的哢噠聲此起彼伏,不多時一個向下旋轉的樓梯就出現在眼前。秦忠先行打頭,墨鸞緊跟其後,在黑暗中約莫潛行了一盞茶的功夫,就聽到頭頂咣當一聲巨響,聽動靜好似是下來的暗門合上了。

又在黑暗裏旋轉向下走了約兩三裏地,才看到底下有森森紅光迸射上來,熱氣襲人。又往下走了約一刻,才來到紅光大盛之地。墨鸞放眼望去,全是各類兵器加工作坊,金屬冶煉作坊,更下還有一層貌似是在采礦。

仔細打量一圈,墨鸞發現,這個地方沒有看到頭,滿眼能看到的人在百餘人左右,全部都是精裝青年,見到秦忠時都極其恭順有理,起身時眾人看向秦忠的眼神大多都是崇敬欽佩。

墨鸞隱約感覺到,在這縫隙底部,墨村分裂的種子已經開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