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上,無數兵士和百姓在火把的照耀下喊著號子連夜加固城防,搬運守城軍械。城裏的鐵匠鋪也是燈火通明,叮叮當當的敲打聲幾天來從未停歇。

訓練有素的墨村騎兵竭力從慌亂中清醒過來,企圖重新編隊。可惜公輸文沒有給他們機會。

“再來一次!”公輸一門中最善騎射的羅炳抽出第四支箭,從草叢中猛然站起身來:“預備,放!”埋伏在草叢中的兩百餘張強弓密集發射,利箭颼颼破空,三百步步外的墨村隊伍裏再次傳來沉悶的中箭聲。

“上馬!列隊!準備衝鋒!”一直側臥在草叢裏的戰馬被兵士們拽了起來,羅炳一提戰馬的韁繩,高舉馬槊:“大家跟我衝!聽到哨聲隨我撤退!不得戀戰!”兩百餘名壯士舉槍握盾,轟然回答:“遵命!”

六輪弓箭急射後,急馳的馬蹄聲中一隊頭裹紅頭巾的墨村騎兵呼嘯而至:“迎戰!迎戰!”

終於可以明刀明槍地幹上一仗了!氣急敗壞的墨村騎兵們狂叫著揮刀迎敵,剛剛有些秩序的編隊又紛亂起來。

明軍騎兵中有人一聲斷喝,上百枝長槍一齊從天而降,即使有盾牌護身,威力巨大的長槍還是穿透了墨村人的牛皮盾牌,將四十多騎戳翻馬下,使墨村的衝鋒隊伍又是一滯。

墨胎竹發現進攻明軍並不多,也就百十來人,卑鄙的狗雜碎!就會使詐!“他們人不多!勇士們衝啊!殺死他們!” 墨胎竹揮刀躍馬親自率隊衝向這支不知死活的明軍,就算你使詐,我的鐵騎一樣把你生吞活剝!

羅炳的馬槊率先衝入墨村隊伍,一個照麵便挑飛了兩個墨村騎兵的腦袋,反手一槍又將一個準備實施偷襲的墨村弓箭手搠了個透心涼,三具屍體幾乎同時跌下馬去,失去主人駕禦的戰馬驚慌地嘶叫著四下散開。這不過是兩隊迎麵遭遇的一刹那,衝鋒的墨村隊伍就象被礁石擊碎的波浪,在羅炳的馬槊前崩開一個巨大的豁口。

士氣大振的明軍戰士和公輸門人咆哮著緊隨其後,從這個缺口湧進墨村軍隊衝鋒的隊伍裏,數百把鋒利的機甲斬首大刀劈頭蓋臉地砍向發呆的墨村兵士,猶如衝入羊群的惡狼,四下裏撲騰撕咬,刀鋒所及之處,血肉橫飛,巨大的衝擊力掃倒一片片倉促抵抗的墨村人。

刀劍相格的叮當聲,馬匹的嘶鳴聲,雙方士兵生死相搏的呐喊聲,戰刀砍穿甲胄切進人體那令人作嘔的悶響聲。

還沒到半個時辰,墨胎竹的部隊就莫名其妙地崩潰了!他驚恐地發現,自己也就身邊的幾十騎拚死抵擋著周圍明軍的衝擊,其他的部屬完全被殺散,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天那!這是怎麽回事!真的就這樣敗了嗎!

許多失去戰馬的墨村士兵沒命地跑向墨林戰旗所在之處,但明軍的弓箭無情地將他們射倒在墨林麵前。墨林是第二道暗哨的主心骨,他不能有事。

“他們要跑了!追呀!追呀!” 墨胎竹猛夾雙腿,催馬緊追絕塵而去的明軍。他引以為傲的騎兵就這麽被明軍無情的粉碎了,他沒有不甘心,隻有迷惑、惶恐和憤怒。自己是按照古代相傳的兵法和騎兵要領操練的騎兵,對他們日常操練自己也沒有掉以輕心,可為什麽都是騎兵,自己的騎兵就像紙糊的一樣,連一個時辰都沒堅持下來?

難道是明軍更久經戰陣,更會使用騎兵?不不不,墨胎竹是不願意相信的,好歹自己是墨村子弟,不可能長他人誌氣,墨門的器械兵法不輸於當今世上的任何人!官軍又如何!我沒贏,最多也就是我蠢笨,不是墨村的東西不行。

思慮到此,他挺身站在馬上,揮刀大喊:“追呀!追。”

一個冰冷尖銳的東西突然塞住了墨胎竹的喉嚨,一股向後的衝擊力差點將他扯下馬去。頸項的肌肉因此劇烈收縮,僵硬的感覺從咽喉直竄向全身,這玩意居然蠻橫地使他再也喊不出下一個字。墨胎竹倔強地用力深吸一口氣,再次張嘴大喊,可惜噴湧而出的不是高昂的呐喊,而是一股粘稠的鮮血!他驚駭地低頭察看,看到的是一截顫巍巍的羽箭!天那!我中箭了!

墨胎竹周圍的衛士呆若木雞,他們年輕副指揮的脖子不知什麽時候被一支利箭完全貫穿!眾衛士麵麵相覷,誰也不知道該怎麽辦,隻是張著嘴傻傻地看著他們的墨胎竹副指揮木然地低下頭,喉間發出三怪的咯咯聲,鮮血從嘴和鼻子裏象噴泉一樣汩汩而出。

墨胎竹低頭似乎在仔細地觀察射穿自己咽喉的利箭,然後慢慢舉起手徒勞地企圖拔出它,手剛剛抓住箭羽,身體卻轟然摔下馬來。驚得圍成一圈的衛士戰馬連連後退,終於有人丟魂似的怪叫起來:“將軍死了!”

第二哨所依山而建,隻有麵朝大路的一麵地勢平緩,隻在這裏有一大一小兩道城門,也是唯一可以展開攻擊隊型之處,其餘三麵不是高不可攀的大山,就是被泥沼所隔斷,泥沼不僅處處是深達數十米的沼澤地,且泥沼中的陸梁上還有鬼火,別說人,就是鬼也休想走過來!千軍萬馬衝到城下,也隻能一隊隊排上去送死,處處受製,麵麵挨打,所以光靠硬攻決然不可行!

戰場太亂,所有人都被明軍宛如神兵天降的飛度泥沼驚呆了,最初醒過來的一批人已經隨著墨胎竹衝了出去,消失在明軍騎兵陣中了。第二道哨所的士兵們抖擻了精神,層層疊疊地置好了盾牌,使整個戰陣看起來象個巨大的龜殼。在盾牌的空隙間,閃動著刀劍的寒光,火長和隊正的口令聲此起彼伏。

在麵朝墨村軍隊的那一麵,羅炳抱著馬槊,悠然地站來馬車上,身後獵獵飄揚的是自己火字營的軍旗。每一個士兵抬頭都能看見他,所有的部下都被他的自信和從容所感染,堅定地執行著他的指令。

“注意了!墨村弓箭手!”王開山緊盯著騎馬的墨村弓箭手,迅速估算著他們的距離:“兩百八十步!兩百四十步!”他拔出一支箭,習慣性地舔舔箭鏃,將箭搭上了弓弦:“兩百步!弩手注意!”兩百支擘張弩應聲微微上揚,箭鋒閃著攝取鮮血的白光。

從山下向上射箭,不僅射程大大縮短,而且往往不是射高就是射低,殺傷力也受很大影響,而在高處則相反。墨村的騎射手們也知道這點,因此他們繞個圈,企圖在與明軍陣地平齊的山脊上找個旗鼓相當的發射點。這樣的算盤瞞不過羅炳:“弩手別管衝來的騎兵,將對方弓箭手給我端了!葛老三!”

“遵命!大人!交給我了!一百八十步!預備。”

“後排弟兄注意!準備聽我號令,待弩手射完後再放箭!每隊瞄上一隊墨村進攻騎兵!前排弟兄掌盾!”葛老三將長槍往地下一插,緩緩蹲在盾牌後麵,拉開了自己的長弓。

墨村人的呐喊聲沿著山坡滾滾而來。

“放!”

“嗒嗒,這是弩機!”

“放!”

“颼颼,這是長弓!”

天空中突然傳來三種的嗡嗡聲,正在費力催馬的墨村騎弓手警覺地抬頭觀望,一群小黑點在黎明眩目的陽光中蜂擁而來。

這是什麽?

小黑點飛速接近,在墨村人頭頂泛化為一簇寒星,有眼尖的騎手駭然大叫:“有箭!”所有仰天的瞳孔一齊驚懼地縮小,一群利箭!明軍的弩箭,好可怕的射程!好驚人的速度!“注意!注意!散開!”

血花四濺!人喊馬嘶!

冰雹般的箭矢帶著巨大的勢能和動能摧枯拉朽般掃過了墨村的騎隊。

穿透鐵盔射進頭顱!

穿透胸甲射進心髒!

穿透盾牌射穿手臂!

甚至射穿了戰馬堅實的頭骨!

在鮮血和塵土中,中箭的人和馬匹都發出了痛苦的尖叫,頹然翻倒的生命在血光中做最後的掙紮!

墨村人驍勇的呐喊聲嘎然而止!

額頭的一滴汗珠無聲地滑落,晶瑩地懸掛在羅炳的鼻尖。裹著棉布的刀把早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墨村人這次進攻可不傻,還知道圓陣的弱點,如此一來,除了決一死戰,別無它途了。

斬首大刀緩緩舉起,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刀鋒,這是渾身重甲唯一沒有防護的地方,即使看不見這些鐵甲蒙麵墨村人的表情,羅炳也能感覺到他們內心的震駭,在鐵甲靠近口鼻處,是一片濕跡,那是他們沉重呼吸造成的。

隻看見刀光,隻有刀光!

墨村武士剛剛冒出盾牌邊緣的天靈蓋齊嶄嶄地飛了出去,未等他倒下,羅炳一個轉身又將他右邊同伴的左肩連同盾牌一起卸了下來,剩下四人終於反應過來,齊聲嚎叫著掄刀猛砍,現在是最大的破綻!

刀光由劈砍再次變為橫切,戰刀電光火石般劃過第三個武士的腰部,鮮血從裂開的戰甲中噴濺而出,橫刀沒有停隻是順勢格開一把刀,又閃身避過另兩把刀。包圍圈破碎了!三個墨村武士臉色慘白,在羅炳的咄咄逼人的目光下連連後退,他們已經完全喪失了和敵人作戰的勇氣。

就在這時羅炳身後的地平線上似乎突然出現了一汪平靜的湖泊,奪目的陽光在湖麵上如鏡般閃耀。

遠處同時傳來陣陣悶雷,大地莫名地戰抖起來。

光影在浮動。流光在**漾。

幻覺吧?就象荒漠裏攝人魂魄的魔鬼城?

不!那不是湖泊!也不是幻覺!受傷坐在地下的墨村衛士墨範駭然站起,定神細看,周圍幾個墨村衛士也不安地眺望著這奇特的景象。

墨範臉色就象突然被人抽光了血,在陽光下變得慘白。

先是雙手,接著渾身都哆嗦起來。

一個衛士以為是他的箭傷發作,上前一步扶住了他。

滾雷聲隆隆接近,並不急促,但是十分沉重。

越來越近了!

“趕快逃命!” 墨範甩開衛士失聲大喊:“吹號!吹號!叫我的兒子,叫所有的人趕快逃命!”他知道是什麽來了!

隻有明軍麾下新進組建的鐵甲重騎的山文甲才會如此耀眼絢麗!

隻有無堅不摧的配備了公輸一門輔助機械的重槍拐子馬推進時才會如此震撼!

紅色的戰旗!

黑甲的騎士!

血色的殺戮!

看清了,鐵盔上飛揚的小旗,緊裹重甲的高頭大馬,還有如林的馬槊重槍!

聽到了,騎士低沉的呐喊,戰馬厚重的呼吸,還有鎧甲滾動的鏗鏘!

一陣大汗淋漓的砍殺後,羅炳渾身冒著白汽,像個移動的蒸籠似的,汗水裹挾著血液從麵頰和脖頸上流進衣服裏。羅炳覺得手腳有些發軟,身上有兩處輕微的刀傷,在斬殺圍攻的墨村武士時,有兩次他不得不緊貼著對方的刀鋒躲避另外的攻擊,低頭看看,烏黑的血跡濺滿全身,都是墨村兵士的血!

精疲力竭的羅炳還刀如鞘,沒有多搭理那些從他身邊狂奔出逃的墨村士兵,沒有必要再在這些已經徹底垮掉的士兵上花費力氣,讓他們逃吧。

第二道哨所的騎兵全軍覆滅了。

明軍停止了推進,開始在弩箭和盾牌的掩護下修築防護牆。成隊的馬車將下端燒焦的木材源源不斷地運到前沿,工兵們將其二分之一伸埋地下,又就地取材將沙土和石塊抵在木牆後側作成平台,供弩手們蹬踏發射。

“蒲大人到底精於土木,這樣作業,可謂步步為營,攻守自如啊!”樸白水很滿意工兵們的進度,到今晚,所有的護牆都可以完成。墨村僅剩的兩道哨所的出口就可以完全被護牆所攔阻,墨村人也就成為甕中之鱉了!

蒲世高也連忙恭維道:“樸大人今日也是英勇非凡呐,你跟督主手下的羅炳大將兩個人如入海蛟龍一般,直殺得那些賊子人仰馬翻,濕著褲子就爬回去了。”說完,兩個人大笑起來。

蒲世高和樸白水雖然一個是明軍,一個是公輸門下的教習,但兩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識。一連十幾次戰陣下來,雙方配合愈發默契,自然臭味相投。蒲世高雖然沒有羅炳那樣的武功,可對公輸一門的機械十分佩服。

往日軍中裝備的車弩為十二石強弩,以軸轉車(即絞車)張弦開弓,弩臂上有七條矢道,居中的矢道擱一枝巨箭,長三尺五寸,粗五寸, 以鐵葉為翎,左右各放三枝略小的箭矢,諸箭一發齊起:“所中城壘無不摧毀,樓櫓亦顛墜”。

可樸白水麾下的營團部族用的卻是兩百石的巨弓,矢道增加到了十五條,矢道上最短的箭也在三尺左右,最長的一支箭長達一丈九尺,大臂粗細。一箭射出,可以洞穿十餘人,能射進花崗岩做的城牆裏五尺多。現在有不少明軍都選擇跟在樸白水軍陣之後,攀著巨箭登上哨堡,可比雲梯安全穩當多了。

蒲世高作為官軍,能主動與樸白水這樣的白身親近,也有近水樓台先得月的意思,畢竟大家都是好朋友,你有好東西能好意思吃獨食?

蒲世高和樸白水並沒能聊多久,第三哨所陣地上傳來的爆炸聲讓兩個人齊齊的望向了遠處。第三哨堡城牆下是血肉模糊的屍體和殘破的雲梯,幾輛被火箭點燃的撞城車在城門附近猛烈的燃燒著,火光中一波勇捍的明軍敢死隊正高舉雲梯和盾牌猛攻城垣。

金鼓齊鳴,殺聲震天,拚命防守的墨村軍隊以漫天飛舞的飛矢回敬潮水般湧來的明軍,抵近城牆的明軍飽受著滾油和石塊的襲擊,數不清的屍體形態各異,從營寨護牆前一直延伸到哨堡下。

不斷有遍體鱗傷的傷員被人從前麵抬下來,慘呼著從田爾耕一幹高官們身邊經過。文官們戰戰兢兢,武將們悚然變色。田文彥帶領著十幾個身穿重甲的親兵緊張地拿著盾牌亦步亦趨地跟護在田爾耕身邊,隨時準備應付突發的危險。

誰都沒想到這兩道哨堡的攻堅戰能打到入夜,在晃動的紅燈籠指揮下,揮汗如雨的工兵們奮力操作著各種攻城重武器,**的脊梁上滾動著晶瑩的汗珠。隊正們聲嘶力竭地呼喝著號子,為自己的部屬指示目標,協調動作。

“嘣嘣”五十門車弩接連不斷地向第二、第三哨堡傾瀉威力巨大的重型弩箭,六米多長、粗如大臂的鐵羽弩箭一撥撥消失在夜幕中,有些就深深地插進了城牆,立刻被螞蟻般向上攀爬的明軍敢死隊當作了蹬踏的著力點;有些擊穿了箭樓的外牆和房頂,引發瓦礫紛飛;有的落入墨村兵士群中,血肉飛濺,造成一片可怕的殺傷。

從千裏鏡裏看去,借著微弱的月光和火光,能看到城垛口刀光閃動,那是衝上城牆的明軍在和墨村士兵肉搏,形形色色的肢體象秋天的落葉一樣從高高的城牆上飄落下來,雙方戰士都是如此勇猛凶悍,前麵的屍體倒下去,後麵的勇士接上來,每一輪交鋒都留下堆積如山的屍體。

羅炳看到兩個渾身是血的明軍士兵正竭力按住一個掙紮的同伴,因滾油燙出的血泡在他們手指間迸裂,劇烈的疼痛使傷者發狂似地尖叫,已經露出少許白骨的手掌瘋狂地抓撓著同伴的衣甲。

“殺了我!殺了我!快殺了我!”突然他的臉出現在同伴肩頭,準確地說,那已經不是一張臉,隻是一塊綴滿爛肉和血泡的破布,要不是腫脹的嘴唇發出含糊的叫喊,誰也不會認為這是一張人臉。

喊聲嘎然而止,他的同伴手拄插入他身體的刀把,嚎啕大哭起來:“兒啊!兒啊!”

另一個士兵茫然地看看屍體,又茫然地看看自己滿手的血跡,驀然象野獸一般發出一陣嘶吼,接著揮舞著大刀消失在護牆後麵。

在他身後,千千萬萬流星般的火箭掠過他的頭頂,飛向哨堡漆黑的城牆,點燃了城垛口後的一切可燃物,高大威武的箭樓在大火中崩塌了,發出撕心裂肺的暴響,中箭的墨村防守者猶如爛熟的葡萄一樣掉下來,淹沒在明軍進攻的人潮中。

第三哨堡體量巨大,位置險要,裝配著更多的火炮火銃,周圍也布置了更為周密的機關,今晚鐵定是拿不下來了,隻要能繼續讓他們出不來,那一路就算贏了。

而眼前這座第二哨堡,最多再有一盞茶的功夫,就能徹底攻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