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國材默默跪在屋簷下,注視著麵前緊閉的大門。
天色晦暗,大雨漫天墜落,視野裏皆是一片白茫茫的雨珠,像是把整個世界都隔絕了。大雨敲打在房簷上,豆大的雨點順著房簷一滴一滴落下,砸在左國材肩頭,暈開了一片水漬。一旁的左國棅看在眼裏,默默伸手牽了牽哥哥的袖口,示意他上前幾步,左國材卻揮手拒絕了。
大雨是午初時分落下的,下了快有三個時辰了。而父親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冥思,也已經有三個時辰了。左國材恍惚間感到時間像是倒流了,回到了他們的大哥出走的那個夜晚,父親的房門也是如此緊閉著,任由下人們如何苦勸,也不曾敞開半分。
於是心灰意冷的大哥就這麽推門離去了,甚至沒有帶上任何盤纏。下人們議論紛紛,說長公子這不是出走,分明是去尋死啊!
也許下人們的話不幸應驗了,自那日以後,京師再無大哥的音訊。
“父親究竟是何意?”一旁的左國棅忿忿地在長廊下踱步:“縱使父親看不上墨家獻上的這份狀書,也不至用這種方式懲罰哥哥吧?哥哥何罪之有?”
“小弟,多慮了。”立柱下的戴夫子眺望著遠處的雨幕,敲了敲手裏的煙袋:“你哥哥他並沒有做錯什麽事,是你們的父親,自己有一些心結要解開。”
“父親的心結?”左國棅愣了愣:“父親要解開心結,為何要哥哥長跪於此?”
“你們父親也並沒有要求他長跪,是公子自己要求的。”戴夫子頭也不回:“公子是在試圖理解,你們父親心中所想。”
“都是倔脾氣的怪人。”左國棅低聲嘀咕。
“你還太小,不足以理解他們的信仰。”戴夫子幽幽道:“你們父親,是在大我與本我之間做取舍啊!”
“什麽我和什麽我?”左國棅愣了愣,這些詞他模模糊糊記得戴夫子曾向他們兄弟二人講解過,可事到臨頭,卻想不起分毫了。
左國材周身沒來由地顫了顫,目光似乎穿過了緊閉的大門,看見了虛弱而憔悴的父親。
“父親,您其實早已經準備好赴死了,對麽?”他在心底想。幾個時辰前,他們興奮地向父親投遞了墨家的狀書,可父親非但沒有流露出半分喜色,反而屏退了下人,將自己單獨鎖在了房間內。左國材猛然意識到,古往今來文臣在冒死進諫前,多會提前安排好身後事,以防不測。他無意中也發現,父親其實早早便為自己打造好了棺木,備在木匠鋪子裏。左國材理解戴夫子所言“大我”與“本我”是為何意,作為大明官員,左禦史已準備為肅清大明吏治而獻出生命;可作為左府主人,兩位孩子的父親,左光鬥卻陷入了掙紮。
左國材心下明了,父親其實並沒有下人們想象的那樣絕情。大哥出走後,父親曾默然站立在大哥房門前,顫抖著伸出手,像是想要叩響房門。那時的左國材心底在揣測,父親是想與大哥說些什麽話麽?也許是想要達成和解?可那扇房門背後已然空無一人了,父親又想和誰達成和解呢?
一位兒子,背對著父親緊閉的房門,頭也不回地遠離了家門;一位父親,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伸出的手卻遲遲不敢敲開那扇大門。好像永遠是這樣,房門總是在錯誤的時間緊閉著,並且像是永遠不會打開。
可如今例外卻出現了。緊閉了長達三個時辰的大門驟然洞開,青色長衫的消瘦男人緩步從房間裏踏出。屋子裏一片昏暗,站在陰影中的父親像是隨時要被黑暗吞噬。分明隻是幾個時辰未見,左國材卻發覺父親像是老了許多。
左國棅想要上前,戴夫子默默按住了他。
左光鬥站在左國材麵前,居高臨下注視著自己兒子的眼睛。破天荒的,向來在孩子們麵前以嚴肅示人的左光鬥,居然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意。隻是那笑意是帶著蕭然苦澀的,令左國材心下沒來由顫了顫。
“真像年輕時的自己,以往居然沒有發現。”左光鬥心中感慨。
“起來吧。”左光鬥說,聲音輕的像一聲歎息。
“父親。”左國材站起身,從袖中抽出那封狀書:“父親可是責怪孩兒,擅自做主帶來了這份狀書麽?孩兒這便將這份狀書退還就是了。”
“不。”左光鬥搖了搖頭:“我需要你接下來一段時間內妥善保管它,直到合適的時機來臨,那時我會親自將它呈遞到聖上麵前。”他輕輕拍了拍左國材的肩膀:“這次你沒有做錯什麽,不必自責。”
這個過分親密的舉動令左國材感到一陣不適,像是忽然有些不認識父親了。
“那父親為何將狀書交予孩兒保存?在這左府之內,還有哪裏是比您的身邊更安全的地方呢?”左國材問,感到自己一瞬間又變回了那個事事需要依靠父親的孩子。
“左府不再安全了,父親的身邊更是如此。”左光鬥握住左國材的雙手,將它們聚成拳狀,連著那封狀書一同,按在了左國材胸口。左國材感到雙手殘留的暖意,恍若看見了父親遠去的背影,鼻頭沒來由一陣發酸。
“雖然對這一天早有準備,可沒想到會來的這麽快。”左光鬥低聲笑了笑,默默向後退了兩步。
“什麽意思?”左國棅茫然地將目光轉向身後的戴夫子。
“明白了,我會照顧好兩位公子的。”戴夫子收起煙袋,鄭重向著左光鬥行禮,後者隨之回禮。
“這是做什麽?怎麽好像生離死別一般?還有左府不再安全又是何意?左府都不安全了我們還能去哪?”左國棅瞪大了眼睛:“哥哥你怎麽也不說話?”
“因為你哥哥在長跪的這三個時辰裏,已經想明白了其中利害。”戴夫子淡淡道:“二公子聽好了,閹豎在籌備一舉扳倒東林黨,東林黨的諸大人也在籌備反擊。可既然雙方的矛盾還沒有擺在台麵上,就說明現在還不是壓上所有底牌的最佳時機。這封狀書,短時間內是派不上用處的。”
“那為何不將狀書交由父親妥善保存呢?”
“因為你父親無法妥善保存。”戴夫子皺了皺眉:“以北鎮撫司耳目之靈通,這份狀書必然無法在左府長久隱藏的,若是被錦衣衛隨手搜查了去,你父親又該拿什麽反擊閹豎?”
“無法在左府保存?”左國棅下意識重複了一遍,忽地感到心底像是被一隻冰涼的大手攥住了:“戴夫子你是說。”
“你們倆必須離開左府了,帶上這份狀書。還記得今天麵見的墨家子弟麽?他們在京師內設有多家貨棧,隱藏於鬧市之間,有多方勢力暗中庇護。縱是手眼通天如錦衣衛,也無法輕易尋得兩位公子所在。”戴夫子平靜地道:“如此安排也是為兩位公子好,京師隨時可能成為戰場,但你們還沒有做好直麵戰場的準備。”
“那父親怎麽辦?”左國棅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你們安全了,你們的父親就沒有後顧之憂了。”戴夫子低聲說。
“戴夫子你混蛋!”左國棅忽然跳腳大罵起來:“你的意思是,我們像懦夫一樣抱頭鼠竄,把父親留在這裏等死麽?那你還說什麽大我和本我,什麽東林的信仰,東林的信仰就是拋棄父親苟活麽?”
“小弟!”左國材放聲高喝,無形的威嚴隨之擴散。左國棅一怔,隨即安靜下來。
“聽戴夫子說。”左國材一字一頓道。
空氣靜了片刻,四下雨聲振聾發聵。戴夫子敬畏地看了左國材一眼,歎了歎氣:“不是要你們拋棄父親,二公子還不明白麽?這是你父親進行的一場豪賭。倘使朝野紛爭中,東林占了上風,這份狀書自然便是如虎添翼,屆時,一舉掃除朝中亂黨便如反觀掌紋一般。”戴夫子頓了頓:“若是事情不順,叫閹豎順勢打壓,一份狀書便於大局無補。屆時,覆巢之下,左氏全族無人可以幸免。你們的父親安排你們離開左府,便是在為兩種情況準備後手!”
“小弟,還記得我教你的臨敵之策麽?”左國材輕聲說:“臨敵之際,多備後著,以防不測。”他的聲音微微有些發顫,因為他意識到,自己都不敢想象,自己口中所說的“不測”究竟意味著什麽。
“其實事情已經很簡單了。”一直沉默不語的左光鬥忽然道:“此去一別,再見之日,便是朝中閹豎掃清之時!如若不然,便來替為父收拾棺槨好了。”
“父親!”兩個男孩異口同聲地大喊起來,左國材也維持不住搖搖欲墜的情緒了。
“左國材,左國棅!”左光鬥驟然提高了聲調,聲音猶如洪雷巨響,一時之間竟蓋過了雨聲:“你們乃我東林世家的後代,理應恪守關懷家國天下的理念!國家危亡,山河破碎,吾輩自當奮起改革!為父願意為此付出代價,你們也當有此覺悟,不可辱我左氏門風!”
這一刻,天昏地暗,萬籟俱寂。兩個男孩還要爭辯,卻在父親威嚴的目光注視下咽了回去。
“謹遵此訓。”左國材與左國棅隨著戴夫子一同向左光鬥行禮。
“真不知該嘲笑你,還是羨慕你。”戴夫子在心底默念,鼻頭莫名發酸:“遺直兄,祝好運!”
“孩子們,來吧。”左光鬥眼底也泛起了微微潮意,一雙顫抖的手環抱住了兩個男孩的肩膀:“很抱歉沒能盡到父親的職責。”
那一刻,左國材感到時間之河再次倒流了。他仿佛看見父親默默矗立在大哥的房門前,在大哥決心離家出走的前一刻,伸手敲開了房門。那大概是父親深埋在心底的,無法彌補的遺憾。此刻的一聲抱歉,卻不知遲來了多少年;本該聆聽這聲抱歉的人,卻也不知流散向何處了。
而對於左國材而言,那即是父親留下的最後的溫情。這份溫情在很多年後回想起來,都會令人感到懷緬。縱使那時兄弟二人的內心已然堅硬如鐵,可在心頭的縫隙,溫暖的陽光悄然揮灑。
多年以後,左國材也學著一位姑娘的模樣,生澀地操弄起了一方古琴,在朦朧的雨霧中彈奏著一支古老的歌謠。他忽然理解了那時女孩曲中的悲意,可無論是彈奏曲子的女孩,還是吟唱曲子的父親,都已湮沒在血與火的征伐曆史中,僅存那一縷若隱若現的金色回憶,為心底的生鐵溫上一層暖意。
天啟五年七月初四,大雨滂沱,雨中兩個男孩隨著一名老人大步離開了左府,青色長衫的男人在他們身後,低低地吟唱一曲《陽關三疊》,音律鏗鏘有力,不似臨別,卻似臨戰。
他就這麽吟唱著,直到廣大的夜色降臨,將他身影掩埋,再難尋覓蹤跡。
“再三確認過了嗎?”田爾耕盯著麵前的校尉,麵帶幾分思索之色。
他是入夜時分造訪府上的,帶著一眾風塵仆仆的手下。來的時候,公輸文正要入睡。
“屬下反複探查,左府內的女眷經由左府家丁護衛,去往了桐城祖宅;但左家兩位公子並未同往。”校尉答道。
“這左光鬥,當真如此不在意兩位公子的死活麽?居然還敢讓他們留在京師?”一旁的公輸文皺了皺眉。
“非也。”田爾耕抓了抓後腦勺:“文人的事我不太懂,但兵法上的事還是懂一些的。正所謂絕境逢生,大軍壓境時,凶險之處方能尋得生機。眼下這京師越是危險,兩位公子反倒越是安全。”
“哦?田都督此話怎講?”公輸文挑了挑眉毛,心底對田爾耕的印象不由再度改觀了幾分。
“不是田某人自吹,如今大明治下,上至朝堂,下至州府,無不遍布我們的耳目。魏忠賢隻消動動手指,千裏之外的一隻蚊子,底下的人也能給他老人家帶回來。左氏家眷在桐城看似安穩,實則危如累卵。”
“那京師何以絕對安全了呢?”
“關於這個問題,公輸掌門不妨再聽聽探報。”田爾耕笑了笑,揮手示意校尉繼續:“說說兩位公子是被誰帶走了。”
“回都督,回公輸掌門,左氏兩公子,是被左府聘請的先生帶走了。”校尉回道:“那先生名諱戴天德,實乃與左光鬥私交甚密的故友。”
“戴天德?”公輸文臉色微微變了變,不由坐直了身子。
“此人的底細我們專門調查過。”田爾耕慢悠悠地道:“說起來,此人也算是公輸老弟的老冤家了。他曾投身於墨家門下,同時也曾以步兵把總身份為遼東邊軍效力,甚至參與了萬曆二十七年,邊軍對朝鮮境內倭寇大軍的反擊,戰功卓著。想來墨家竟有如此悍將,果然不可小覷。”
“可是此人早已與墨家斷了聯係啊。”公輸文麵露不解:“我查閱過老家主的記錄,戴天德在墨家時,為墨家打造了無數精巧器械,一度是公輸家最為重視的敵手。可同樣是在萬曆二十七年,此人忽然從墨家消失了,再無音訊。”
“我們的記錄可以彌補這一部分空白。”校尉接受了田爾耕的示意,接過了話頭:“萬曆二十七年,王師得勝歸來後,此人便脫離了軍籍,在江湖上流浪了一段時日,曾在山東、北直隸一代的各大鐵匠鋪做過零工。”
“鐵匠鋪?”公輸文心下一驚:“他都打造過什麽?”
“這部分。恕屬下無法回答,此人的行蹤飄忽不定,況且那時也非我鎮撫司重點關注對象,因此留下的記錄極其有限。”校尉流露出一絲難色。
“公輸掌門,此處有何不妥麽?”田爾耕狐疑地問。
“哦,沒什麽,也許是我多心了。”公輸文壓下心頭的一絲慌亂,恢複了鎮定。
“繼續說吧。”田爾耕擺了擺手。
“是。”校尉點點頭:“戴天德從左府接走兩位公子後,我們的人便緊隨其後,原想探明他們的下一處落腳點,孰料卻在廣渠門的坊市內不慎跟丟了他們。”
“怎麽搞的,辦事越來越不規矩了,三個人也能跟丟?”田爾耕隻不鹹不淡地責備了一句,公輸文猜測,此事想必他在來時便已提前知曉了。
“都督贖罪,廣渠門連接通惠河,南來北往的商隊船隻皆在此處匯聚,人流繁密,那戴天德又是邊軍出生,耳目之力極為敏銳,屬下不敢貿然靠前,便不慎跟丟了目標。”
“不慎?”公輸文冷冷反問:“隻怕不會是這麽簡單。我料想,他們必然一早便意識到錦衣衛不會輕易放過他們,也許他們的落腳點從來不在廣渠門,隻是借著廣渠門的地利甩掉尾巴罷了。”
“公輸掌門明鑒,田都督方才也是如此分析,兩位大人料敵之深,屬下實在歎服。”
“行了行了,事辦不牢靠,漂亮話倒是一套一套的。”田爾耕揮了揮手:“下去吧,近來繼續嚴密監視京師各處東林官員,尤其是東林後輩的動向,魏忠賢很快要有大動作了,辦事都給我利索點。”
“屬下遵命。”校尉起身退入了黑暗中。
四下轉眼一片寂靜,窗外大雨滂沱,泛起一片粘稠的潮濕之氣。
“聽了這麽多,公輸掌門有何高見?”田爾耕笑嘻嘻地問。
“田都督還是沒有說,京師對左氏兄弟而言,何以絕對安全了。”公輸文冷冷反問。
“公輸掌門其實已經想明白了吧?”田爾耕仍舊是微笑:“那戴天德私下分明早已同墨家恢複了聯係,隻不過,多少是受了東林黨人的授意。要知道,墨家近來盡管在京師活動頻繁,我們卻始終不能尋得他們在城內的藏身之處。縱使墨家有自己獨到的隱蔽之法,可倘若背後沒有奧援的支持,也是無法在京師長久立足的。而如今的京師,除了少數東林黨人,還有誰會在背地支持墨家?”
“田都督的意思是。隻要東林黨一天不倒,他們的勢力便能庇護墨家在京師紮根?”公輸文神色變得嚴峻起來。
“是的,墨家與東林黨,互為倚仗,有他們在,左家兄弟便安如泰山。”
“如此說來,我便有一事要告知田都督了。”公輸文猶豫了片刻:“今晨田都督離開後,我收到了一份密報,來自我公輸家暗伏在墨家的樁子。”
“是說,墨家給了左氏公子一份控告魏忠賢大人諸多不端行為的狀書麽?”田爾耕麵無表情地問。
“這田都督是如何得知的?”公輸文心下陡然一顫。
“本督自有本督的消息渠道,要知道錦衣衛本就是靠這行吃飯的。”田爾耕淡淡一笑:“吾雖為一介武夫,可吾也曾說過,在這吃人的京師,凡事不多留個心眼,會死得很快的。”
“田都督說笑了。”公輸文擦了擦額角的冷汗。
“公輸掌門不必緊張,本督理解,公輸家自家的暗樁,不願貿然拿出來與錦衣衛分享。不過眼下敵手活動頻繁,咱們兩家還是要先放下猜忌,聯手製敵才是。”
“田都督教訓的是。”公輸文深吸了一口氣,決心再也不能輕視了田爾耕:“實不相瞞,這名暗樁在墨家地位卑微,此番前來京師,也隻是隨小隊人馬,在京師各坊市內,替墨家探聽錦衣衛的活動行跡罷了。墨家門規嚴苛,各部之間,若非緊要關頭,絕不互相聯係,也互不統屬,因此此人知曉的機密並不多。隻是這份狀書墨家籌備良久,在門內已屬公開的秘密,因此他才特別留意此份狀書的去向,今日才探得確鑿消息,墨家要將此狀書交予左光鬥,進而呈遞聖上。”
“本督知曉了。”田爾耕沉聲道:“這也就是為什麽,京師那麽多東林子弟,我們卻偏偏要盯著他們兄弟二人。不過別看左大人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這一手安排,著實是將了咱們一軍呐。”
“不如發動錦衣衛滿城搜索?我公輸家也可委派人力參與,掘地三尺,總能挖出墨家所在。”
“不可。”田爾耕今夜一反常態地冷靜,凡是涉及到閹黨利益的事宜他都會再三斟酌:“如今聖上尚未給東林黨治罪,他們在朝中仍有相當的影響力。如此大動幹戈,難免會給東林文官落下口實,彈劾魏忠賢大人驚擾聖駕了。”
“那這京師偌大,我們要上何處尋得墨家蹤跡?”公輸文歎了歎氣:“田都督贖罪,我公輸家初涉政事,經驗不足,辦事實在粗糙了些。”
“無妨,這本也不是公輸掌門分內事。”田爾耕心不在焉地擺手。良久,他頹然地歎了歎氣:“在局勢發生進一步變化之前,我們能做的隻有耐心等待了。”
“等待什麽?”
“等待對麵露出破綻。”田爾耕意味深長地看了公輸文一眼:“以我們兩家合作之深,都無法完全放下對彼此的戒備,以東林黨和墨家之間鬆散的聯盟,破綻很快會出現的。”
“都督大格局,在下實在羞愧難當。”公輸文低聲道。實際上他的心裏還揣著另一樣擔憂,沒有向田爾耕直言。方才那名錦衣衛校尉的話像是一枚烙印,久久在他腦海中回**。
“在山東、北直隸一代的鐵匠鋪做過零工。”公輸文皺緊了眉頭。不知何故,他隱約預感到,戴天德履曆上空白的這兩年,對公輸家而言,或許也意味著一個致命的破綻。
大雨漫天墜落,雨幕覆蓋著恢弘的北京城,拉扯著頭頂廣大而深沉的夜色,向著大地傾瀉而下,昭示著長夜將至,風雨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