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江城出來,一路飛馳,天快黑的時候,我看到一塊石碑,上麵有三個字:青埡口。上次和林小遇一起回來時是晚上,我並沒有看到這塊石碑,今天一看,才想起秦愛妮的家應該就在半山腰上了。
一想到秦愛妮,我的心就莫名其妙地跳動了一下。
我不知道為什麽會經常想起這個與自己並沒有什麽關係的女孩,僅僅是自己為她做了一具棺材嗎?
更何況她已經死了,還是我親手抱起放進棺材的。
我放慢了車速度。
遠遠地,我就看到了那幾間平房,還有那個加水的池子,雖然在陽光下,卻也顯得那麽冷清。
秦愛妮的媽媽還在這裏?守著自己的家園?
我把車慢慢地停在路邊,並沒有急忙下車,而是在車裏看了看那門。
門是虛掩著的。
我正想要不要下去,如果麵對大媽該說些什麽才好。那門就開了些,大媽從門後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
她一臉的滄桑,滿頭的白發。
眸子有些疲憊,渾濁。但她一看到我,眼睛就微微明亮了一下。
“大媽……”我下了車,喊了一聲。
“你來了!”大媽平靜地對我說了句。
“我過路……”我在想該說些什麽才好呢:“您這裏有麵嗎?我泡一碗……”
其實我並不餓。
“屋裏坐!”大媽淡淡地說了句,轉身就進了屋子。
我跟在她後麵,進了屋子,才發現屋子和上次一樣,沒什麽變化,
大媽給我端了條板凳,對我說了句:“你歇一會,我給你煮點開水。”(方言,農村正餐前的點心,一般是湯圓,荷包蛋等)
大媽進了廚房之後,我悄悄站了起來,往東麵的房屋看了一眼,門是緊閉著的,什麽都看不見。我想,大媽是不是把秦愛妮送上山(埋在外麵)了呢?還是在家裏……
正胡思亂想的時候,大媽已經端了一碗荷包蛋出來,放在我麵前的櫃子上,笑了笑說:“山裏沒什麽好吃的……”
“謝謝!”我客氣地說了聲。
“上次我還沒感謝你呢,你給愛妮做了個匣子(棺材),你真是個好心人,對了,上次你們怎麽天沒亮就走了?嚇著你們了嗎?”大媽坐在櫃台裏麵,問我說。
“沒有。”我說。
“這次沒看到你妻子?”大媽又問我。
“她在上班!”我微微一怔,輕輕地歎息了一聲。
大媽低下了頭,也許我說的上班勾起了她對女兒的思念。
那荷包蛋很香很甜,我一邊吃一邊問:“大媽?生意好嗎?”
大媽搖了搖頭:“生意好和不好都沒什麽關係了……這裏是我的家,我守在家裏……”
我忽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吃過荷包蛋,準備給大媽錢,但她堅決不要,反倒弄得我很不好意思。最後我隻好告辭離開,但我上車之後,卻怎麽也打不著火。
奇怪了!
我雖然會開車,但隻懂得一些簡單的修理辦法,自然找不出是什麽毛病。
一個小時之後,我就想隻有找人來修理了。
我在車前車後忙碌的時候,大媽一直在門口看著我,最後她問我:“怎麽?車壞了嗎?沒辦法修理了嗎?”
“不知道出了什麽毛病!”我苦笑了一下:“剛才還好好的,對了,大媽,這附近有修理車的嗎?”
“古店村有個修車的師傅。”大媽說。
“古店村有多遠?”我問。
“不遠。”大媽站在屋邊,用手一指:“如果你走公路,兩個小時才能到達,如果走小路,半個小時就能走到。”
大媽指的方向我有印象,前麵是盤山公路,有一個大彎,彎道盡頭處有一個村莊,村莊是在公路兩邊,有一些店鋪,那裏應該有修理汽車的。
我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快四點了,時間還來得及。
“小路怎麽走?”我又問大媽。
“從這條路直接下去,是一條獨路,中間要過條河溝,有墩子橋……”大媽說。
我去找修車師傅,從大媽家不遠處的小路往下走。這是一條石階路,彎彎曲曲,一邊是山,一邊是崖,有幾分陡峭。走了十幾分鍾,又走到公路上,因為是盤山公路,剛才是山上,現在是山腰下。
穿過公路,又是小路,路口有一塊石碑,嚴格地說應該是一塊警示碑,上麵是這麽寫的:謹慎駕駛,一九八九年七月十五日,一輛從江城到山城的大客車翻下青埡口,大客車實載四十八人,死亡四十六人。為了您和家人,他人的幸福,請謹慎駕駛。
這個車禍的故事我是聽說過的,那是重特大傷亡車禍,山城,江城無人不知,沒人不曉。據說,一輛客車行駛到青埡口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三更。
車上的乘客們都在睡夢之中。
車廂裏,忽然響起了一個小孩子的哭喊聲:“媽媽,我要下車,我要下車……”是一個六歲的小男孩,他的身邊,是她年輕的媽媽。
“娃兒,乖……莫哭了,還有十分鍾就到古店了,到了古店我們就下車回家……”媽媽忙哄孩子說。
“不,我要現在就下車,我要現在就下車。”小孩子繼續哭鬧,哭鬧得很凶。無論媽媽怎麽哄,他都拚命地哭喊。
哭喊聲把滿車的乘客都吵醒了。
“為什麽要下車呀?”有人就問小孩子。
“車裏有鬼。”小孩子語出驚人。
“啥子鬼喲!你娃兒是人小鬼大。”車裏的人一片哄笑聲。
“你這個右客(方言,媳婦的意思),把你娃兒管一下嘛,嬌生慣養的,長大了還得了?”司機開車肯定忌諱說鬼說神的,一聽就有點生氣,也就數落那個年輕的媽媽。結果那個媽媽一聽司機說她嬌慣孩子就和司機吵了起來,並且一怒之下就帶孩子下了車,反正這裏距離她家也不遠了……
這對母子剛剛下車不久,大客車就翻下了懸崖,四十六個人,無一生還。
這個故事並沒有玩,兩年之後,那個年輕的媽媽帶著孩子在經過大客車翻下懸崖的公路邊,被一輛運煤炭的車撞下去,母子雙雙死亡。
之後這個事情被人們傳得沸沸揚揚,都說那孩子看到了滿車的鬼魂,哭喊著下車,實際上是要救滿車人的性命,但卻並沒有引起大家的注意。生死有命,人沒有錯死的,該死的人是留不住的,而孩子卻因為泄露了天機,和母親也沒有逃脫死亡的命運……
生死無常,我站在石碑前,想起了剛剛的昆侖山死亡穀之旅,不由就想起了這四個字。
之後我繼續趕路。
很快下到了山腳,眼前就是一條河,河中是一排墩子,這些石頭墩子長七八尺,寬兩三尺,高五六尺,兩個石頭墩子之間距離兩尺左右,排在河中供渡河之用,這就是墩子橋。
河水奔湧,轟鳴。
在河的這邊,有一個穿紅上衣的女人,她的身邊有一個背簍,旁邊站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那女人正坐在河邊用來休息的石頭上抹眼淚。
那個小男孩抬頭看到了我,忽閃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
那個女人抬頭看了我一眼,滿臉淚水,悲悲切切的。
我看那個女人在哭,身邊還有一個背簍和一個孩子,雖然過墩子橋不是什麽難的事情,但也有心要幫她一下。
“大姐,要過河嗎?我幫你把背簍和孩子帶過去。”我說。
“不好意思麻煩你!”那個紅衣女人三十歲左右,相貌還說得過去。
“沒事,反正我要過河的。”我忙說。
“星星,抓緊叔叔的手,跟叔叔過去。”那個女人見我說得認真,也就說了。
我還準備給她背背簍,但紅衣女人搖了搖頭說:“不用,這個背簍不重,我自己背好了。”
我也不好說什麽了,牽著星星的手過河,我一個大男人,帶個小孩子,自然沒什麽問題,很快我們就到了河對岸,那個紅衣女人還在墩子中間,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過河。
“媽媽快點,媽媽快點……”星星在河邊喊。
“星星,你媽媽哭什麽呀?”我隨口問了句。
“我外公死了,晚上坐夜(給死人守靈的儀式)。”星星並不怎麽悲傷,也許他還是一個小孩子,並不清楚一個人死亡意味著什麽。
我默然。
“我外公叫李好德,在古店修車的!”星星說。
什麽?我心中一驚:難道我要找的修車師傅居然已經死了?
我還想說什麽,那個紅衣女人已經過了河,對我連聲道謝。
“大姐?你們是回古店?”我問紅衣女。
紅衣女人點了點頭,眼圈紅紅的:“我爸爸死了……”
“人有生老病死……”我想找點什麽話來安慰她,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這個時候,我又看到對麵來了五個人,這五個人很快就過了河,從我們身邊擦身而過。這五個人都是五六十歲左右,四男一女,穿的衣服都是黑色的長衫,都很幹瘦,臉上白白的,眼神之中沒什麽表情。而且他們身上都背著一樣樂器,有二胡,有琵琶,有鼓,有磬,有長蕭。
這些人陰氣沉沉的。
我本能地摸了摸身上,本來,走夜路的時候,我一般都喜歡把斧頭和魯班尺帶在身上,但今天是白天,我也就沒有帶。
“他們是給我爸爸守夜的喪樂隊……”紅衣女人低聲說。
喪樂隊,就是人死之後吹吹打打一些哀傷曲子的樂隊。我們老家一帶也有這樣的風俗,所以,我也就不覺得有什麽奇怪了。
很快,古店村就能看見了,前麵那幾個喪樂隊的已經走向了另外一條小道,轉了一個彎,看不見了。
紅衣女人從我手中牽過星星,禮貌地對我說了聲謝謝,也帶著孩子跟了上去。
我走另外一條路幾十米就上了大公路,公路兩邊有一些古舊的房屋,青石,紅磚,碧瓦,古樸,寧靜。
公路從村子中間穿過。最前麵一間店麵前堆放著十幾個廢舊的輪胎,一個招牌:修車,上麵還有一些字:急救,風炮火補……
一個老人正坐在一個椅子上吸著旱煙,他的身邊,是一輛三輪摩托車。
“師傅,修車……”我忙走過去說。
師傅不慌不忙地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問:“車在路上拋錨了嗎?”
我連連點頭。
“要加三十塊的救急費。”師傅說。
“行。”
師傅問了一下車的大概情況,把工具搬上三輪摩托車,招呼我上車,然後開著摩托車到秦愛妮的家。
在路上,我給了師傅一支煙,一邊問師傅:“師傅,您老貴姓?”
“我姓李,叫李好德。”李好德笑眯眯地回答我。
我的心中咯噔跳了一下:“在您們古店村修車的人多嗎?”
“就我一個人,我修了幾十年車了,你放心,什麽車我都會修,修不好也不要錢的。”李好德說。
“在您們古店村姓李的人多嗎?”我背心上的冷汗冒了出來。
“就我一家人姓李……”李好德說。
我差一點就要從車上跳了下去,我剛才明明遇到一個紅衣服的女人,她的兒子說外公叫李好德,在古店修車的,已經死了,甚至連喪樂隊也去了,難道……
莫非在古店附近還有一個叫李好德的,也是一個修車的人,剛剛死去?
我一直在胡思亂想。李好德以為我焦急,對我說:“放心,要不了多久就能到了,如果毛病不大,很快就修好的……”
“我不急……”我努力笑了笑,此時此刻,笑比哭還難看。
李好德的車速度不快,在經過那個警示碑的時候,他居然把車停了下來,望著那塊石碑,忽然長歎了一聲:“年輕人,開車最要緊的就是安全呀!”
我點了點頭:“四十六人,傷亡太慘重了。”
李好德猛地搖了搖頭:“不是四十六人,而是四十八人……”
“還有兩個人是誰?”我明明知道,還是故意這麽問的。
李好德盯著石碑,一聲長歎:“還有我的女兒李玲和我的外甥星星……他們是在兩年之後在同一個地方被車撞下山崖的……”
天啦!我的一顆心快要跳了出來,白天我遇到的紅衣女人和那個叫星星的孩子,星星自稱是李好德的外甥,而外公去世了,他們是回家奔喪的。他們明明已經去世了很多年,怎麽會和我走在一起。而他們口中說去世的人還和我在一輛車上……
難道這就是傳說之中的陰陽路?
“師傅,您多少歲了?”我又問了句。
“今天七十三了……”李好德喃喃地道:“如果我女兒還在,今年五十三了,我外甥也28了!”
李好德繼續開車,到了秦愛妮家門口,大媽已經把我的車擦洗得幹幹淨淨。我對大媽說了聲謝謝,大媽隻是淡淡地笑了笑,什麽也沒有說。
李好德先檢查了一陣,很快,他就把車修理好了。我給了他一百塊錢,李好德執意找了我五十元,然後收拾工具回去。
我的車跟在李好德的車後。
到了古店,天色已經沉了下來,灰蒙蒙一片。
我要在古店過一夜。
古店有一個旅社,招牌是順福客棧,客棧從掌櫃到夥計都是一人,六十多歲左右,戴一副老花鏡,瓜皮小帽子,八字胡須,清瘦,灰色長衫,仿佛從古代走了過來,他叫王順福。
這個客棧有前院和後院,並不小,前麵居然有十間左右的客房。前院和後院之間有一道門,門上有一把大銅鎖,已經鏽跡斑斑,一看就知道那鎖有了相當的年月。
王順福把我帶到二樓六號房間,打開門一看,一股冷清,裏麵一張桌子,兩個椅子,一張大床,那床是很古老的架子床,還掛著蚊帳。
桌子上有一盞風燈,這種風燈四四方方的,有一個鐵架子在外麵,四麵是玻璃,玻璃已經發黑,很顯然年代久遠。
王順福說:“古店沒有電燈,隻有這種燈照明。”
我也沒有說什麽。
王順福問我:“客人要吃點什麽?店裏有麵條,醬牛肉,豆腐幹,花生米,還有紅苕酒?”
我說:“都要,多弄一點,醬牛肉要大盤的。”
王順福點了點頭:“我弄好後送到你房間裏。”
我點了點頭。
天已經黑盡,天上沒有月光,也沒有星星。
王順福已經把我要的東西送到房間裏,我就招呼他一起喝點酒,王順福也不推辭,很痛快地和我一起喝酒,吃肉。
說實話,醬牛肉和豆腐幹的味道非常地好。
“老伯,您這家店有些年頭了吧?”我給他遞了一支煙。
王順福不緊不慢地點了點頭:“我們王家在這裏開店已經有一百多年了,這裏曾經是官道,生意紅火過,但戰亂的時候,就蕭條了。而現在,村裏的人大多搬到城裏去了,我幾個孩子已經搬到江城去了,現在的古店村,最多還有幾十個人,曾經這裏是近千人的大村莊呢……”
我笑了笑說:“您老人家應該跟著孩子們到城裏享福了!”
王順福淡淡一笑:“苦命之人,享不了福,在這裏生活了幾十年了,舍不得離開呀!”
我忙說:“故土難離呀!”
王順福飲了一杯酒,飲盡了哀愁。
“老伯,我過來的時候看見過一塊石碑,石碑上說有一輛大客車翻下懸崖,死亡了四十六個人……”我試探著說。
“可不是,那悲慘呀!滿地都是人的屍體,我和村裏幾百人都去懸崖下抬屍體……”王順福仿佛又回到了當年的現場。
“我聽說當時有一個小孩子和他媽媽提前下車了?”我遲疑了一下,才問。
王順福沉重地點了點頭:“可不是,就是我們古店村的李好德的女兒和外甥……”
“李好德是修車的吧?我今天車在路上拋錨了,就是請他修理的,他家在村外呀!”我說。
“他家在村東麵第一家……”
“他家今天做事嗎?”我想知道的是那個喪樂隊,他們說到李好德家的。
“沒吧?下午我還和李好德抽了一支煙,沒聽他說家裏要做什麽事。”王順福搖了搖頭:“我和李好德從小一起長大,他有什麽事情都會給我說呀!”
我也沒有說什麽,但我想的是那個喪樂隊,他們也不應該是人。
他們是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的樂隊,和我一起走過路……
我勸了王順福不少酒,和他聊得格外投機。後來王順福就不勝酒力了,他提著風燈,我扶他踉蹌著下樓。
“年輕人,我要睡覺了,很久不曾這麽喝過酒了!你也早點休息!”王順福進了自己的房間,回頭紅著臉對我說。
“好的,老伯!”我上了樓,在樓梯上看下麵,客棧的門並沒有關,客棧有一個風俗,是不能關門的,關門意味著倒閉。門邊懸掛著一盞風燈,透出橘紅色的燈光。
外麵黑沉沉一片。
我把斧頭和魯班尺子插在腰上,我要到村外李好德的家四周去看一看,白天那些和我走過的人太詭異了,我不看個清楚,心裏就不塌實。
我甚至想能不能救李好德一命。
我提著房中的風燈,還把自己的手電筒也放在口袋裏,悄悄出了門,辨別了方向,向村東口走去。
村裏死氣沉沉的,隻有幾點燈光。
孤燈如豆。
夜空之中霧氣越來越濃,臉上感覺涼颼颼的。
我剛走上一條小路,就看到一個人跟在我後麵,他的手中也提著一盞風燈,黑夜之中,我看不清楚他的長相,隻看出他的身影比較單薄。
“老鄉,借個光(方言,打招呼的一種說法),李好德家往怎麽走?”黑夜裏,燈光不太亮,我想既然有人來了,問一下自然更容易找到。
“跟我來嘛!”聽口音,這個人是男的,而且歲數不小了,滄涼如水。
他從我身邊走過,我隻感覺一陣冷風吹過。
“您老貴姓?”我提著燈,走在他的身後,隻是燈太朦朧了,始終看不清楚前麵人的樣子。
“免貴,姓劉,你叫我劉老漢好了。”劉老漢淡淡地說了句:“年輕人,你不是李好德家中的親戚吧?我怎麽從來沒有見過你呢?”
“不是,我是過路的。”我說。
“曉得了……”劉老漢不再說什麽了,不緊不慢地走在前麵。
忽然,一陣音樂聲隨風飄來,隱隱約約,哀怨悲切。
劉老漢走得稍微快了一點:“這聲音就是李好德家裏的……”
我什麽也沒有問,因為這個時候酒意湧了上來,渾身是膽,心中暗暗在想:他家沒做什麽事情,這樂聲又是怎麽回事情?管他什麽東西,老子不怕!
遠處出現了朦朧的燈光,樂聲也更加清晰,二胡聲如泣如訴,蕭聲纏綿悱惻,磬聲低婉回旋……
咚咚咚!
忽然,一陣鼓聲響起,起初很平緩,但漸漸急促起來。
眼前一亮,一個院子之中,掛著一盞風燈,風燈下麵,一個白色衣裙的女人正在跳舞,不遠之處,幾個黑衣人坐在一邊,正是我在路上見到的喪樂隊。
一個女人和小孩跪在地上,不正是李好德的女兒李玲和她的兒子星星嗎?
鼓聲越來越急,如暴雨驚雷,中間那個白色衣裙的女人舞得更快,隻見一團白光,根本就看不清楚她的臉……
一個人出現在我的眼前,他對我視而不見,一步一步往前走。
這個人居然是李好德。
他走向自己的女兒和外甥。
“李師傅……”我忽然想起李玲和星星早已經死去,立刻大喊了一聲。
音樂聲陡然而止,喪樂隊不見了,跪在地上的李玲和星星也不見了,那個跳舞的白衣女人開始消失……
她並沒有立刻消失,而是像一團煙霧一般慢慢消失。先是她的衣裙散了,然後是她的身體四分五裂,化成煙霧,最後她頭上白色的麵紗揚起,呈現在我眼前的隻是她的一張臉,一張蒼白的臉,一雙絕望的眼睛,還有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救我……”
這個跳舞的女人居然是秦愛妮……
“哪個在喊我?”一個如夢中醒過來的聲音,是李好德的聲音;“我怎麽在這裏喲?我怎麽在這裏喲?”
冷風撲過來。
我渾身一顫,酒意頓時全無,借著風燈的燈光,我看清楚了,我是在一處亂墳堆前,李好德站在一個墳邊,他的風燈放在一個墳頭上,他的身邊,是一個坎,坎下麵是亂石,如果從坎上滾下去,凶多吉少。
“不要亂動。”我提著風燈幾步走了過去,風燈照亮了他身邊。
李好德驚疑不定地站在哪裏。
“你過來!”我對他招了招手。
李好德果然走了過來,從墳頭經過的時候把自己的風燈提了起來,奇怪地問我:“我怎麽到這裏來了呀?”
我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你不是那個車壞了的年輕人嗎?你怎麽在這裏呢?”李好德認出了我。
“我在順福客棧住呢,明天一早走,我沒事情出來轉轉,就看見你了,就喊了一聲。”我對他說。
“奇怪呀?這不是劉老漢的墳嘛?我怎麽跑到這裏來了?”李好德驚奇不已。
“我送你回去嘛!”我說。
“是要回去了,半夜三更的,家裏人擔心!”李好德一步一步地走著,終於恍然大悟:“我今天多喝了點酒,不曉得怎麽就跑到這裏來了,這個人上了歲數,不能多喝呀!喝酒誤事呀!”
我把李好德一直送到家門口。
“謝謝你呀!年輕人。”李好德站在門口對我說。
“沒啥,你早點休息!”我說。
李好德進了門,關上門之後,我才轉身,提了風燈回到順福客棧。
順福客棧門上的風燈發出昏暗的燈光,客棧一片靜謐,我上了樓,輕輕推開門,把風燈放在桌子上,一眼看到桌子上的那些剩菜和殘酒,我感覺肚子又有些餓了。
我把那些酒菜一掃而光。
紅苕酒的後勁大大地出乎了我的意料。
我的困意湧了上來,迷迷糊糊的,但還沒有睡著。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到窗子被輕輕地推開,一陣冷風吹了過來。
我立刻就無比清醒了。
但我並沒有爬起來,因為我感覺窗子外麵站著一個人。
我不害怕。
我的斧頭和魯班直尺都在身邊,強盜來了我用斧頭,鬼怪來了我用直尺,更何況我自己就是強盜,都是夜深人靜潛入別人家中竊取,還沒有什麽值得害怕的。
窗外傳來低低的呼喊聲:“劉不正,劉不正……”
是一個女人很悲切的呼喊聲。
我慢慢睜開了眼睛,我的床距離窗戶也就幾米,雖然燈光並不明亮,但還是可以看得真真切切:窗子邊,是一個女人的上半身,白色的衣裙,一塵不染,她的秀發披在肩上,但臉上蒙了一層白色的紗布,看不清楚她的臉。
“你是誰?怎麽知道我的名字?”我慢慢坐了起來。
“你居然不知道我是誰了嗎?”那個聲音很失望,仿佛心被忽然撕裂一般,疼痛難忍。
我一怔:“你蒙著臉,我看不清楚!”
那個白紗女人沉默,但我可以看到她的眼淚從臉龐往下滾落,晶瑩如珠。
我清楚地聽到眼淚跌碎的聲音。
我的心一顫:“窗外冷,你進來……”
白紗女人幽幽地道:“我不冷!”
我終於聽清楚了:“你是秦愛妮?”
白紗女人點了點頭。
我冷冷地說:“你不是已經死了嗎?我還給你做了具棺材,把你放進棺材之中的,你是鬼?”
“我沒死,我也不是鬼,我好渴……我要喝水……”她的聲音楚楚可憐。
“我給你倒水。”我倒了一碗水,慢慢地走到窗子邊,她伸出雙手來接碗,我碰到她的一雙手,一雙冰冷的雙手。
但忽然之間,她的人就開始四下散開,如煙霧散開了一般。
最後出現在我眼前的是她一張蒼白的臉,一雙無助的眼睛,一個撕心裂肺的呼喊:“救我……”
“秦愛妮!”我一聲大喊,人也翻身坐了起來,才發現,我是做了一個夢。
窗子是真的打開的,冷風吹了進來。
燈光幽幽。
原來是做了一個夢,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自言自語地說了句,然後抬頭看了看窗外,外麵灰蒙蒙一片,萬籟俱寂,隻有風在低低地訴說……
後來我又睡著了,也不知過了多久,我又做了幾乎一模一樣的夢,夢中還是秦愛妮站在窗子邊,對我說她很渴,要喝水,等我把水一端過去,一碰到她的手,她的人就如煙一般消失,留在我耳朵邊的隻是她的呼喊聲:救我!
連續兩次做同一個夢,我一點睡意也沒有了。
怎麽可能?
難道秦愛妮真的沒有死?可這時間已經過去了幾個月了……
死而複生的事情,我知道得也不少,也並不是很奇怪的事情。
無論如何,我決定回去悄悄地看一下,因為秦愛妮的棺材我估計還在房屋之中,如果對大媽說,她肯定不會同意,我隻想乘大媽不在的時候,悄悄打開。如果她已經死了,我就悄悄離開,這樣神不知,鬼不覺的。如果她還活著,大媽也不會責怪我。
而且,我在秦愛妮的棺材上留下生門。
留生門,這是我們做棺材的木匠必須具備的良心,如果一個人非正常死亡,在做棺材的時候,就要在棺材的上麵留幾個氣眼,防備人在棺材之中活過來被活活憋死。
這樣的事情雖然不多,但也不是沒有。所以我們木匠要有良心,寧可多費點事情,也不能錯殺一個人。
主意已定,我悄悄出了門。
天已經蒙蒙亮了。
我拉開車門,發動汽車,往回走,半個小時,我就已經回到秦愛妮家不遠的山梁上,我把車停在路邊,拿了斧頭和直尺。
天已經大亮,山上一片肅穆。
我悄悄來到了秦愛妮的家旁邊,貼在牆角,前麵的門是緊閉的,這說明,大媽的人還在屋裏麵。我繞到屋東麵,貼在窗子邊一聽,就聽到裏麵有人走路的腳步聲。
而且是走到窗戶邊的。
我的頭剛剛縮了下來,窗戶就被支起了一條縫隙,上麵傳來一個無限深情的聲音:“妮妮,天亮了,媽媽出去一會回來陪你……”
腳步聲遠去,門也被關起來的聲音。
簡直是天助我也。
我把窗戶全部打開,一縱身就翻了進去,秦愛妮的棺材還在屋子邊,我湊到棺材的一個角落上,頓時心中一陣狂喜,因為那裏有一個豌豆大小的氣孔,如果秦愛妮腐爛了,那麽氣息就會從氣孔之中透出來,但是我並沒有嗅到腐爛的味道,反倒嗅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我也來不及多想,摸出斧頭,對準棺材蓋子的縫隙,斧頭刃嵌入縫隙,往上一挑,蓋子就應聲而起……
我的一顆心砰砰地跳動著,我強忍著激動,慢慢低下頭,首先映入我眼簾的居然是一雙晶瑩透徹的眼睛。
秦愛妮居然睜開了眼睛,她的臉色很白,嘴角輕輕地動了一下,但我聽清楚了,她說的是一個字:水……
她還活著。
她居然還活著。
再沒有比這更詭異的事情了。
我把棺材蓋子掀到一邊,低聲對她說:“我給你找水……”我低頭看了看,大媽床邊的櫃子上有一個暖水瓶,我揭開蓋子,手放在暖水瓶口上,感覺有熱氣,忙找了個碗倒了出來,先喝了一口,感覺溫度剛好合適,才一手把她脖子慢慢托了起來,把碗放在她的嘴唇邊。
我喂了她幾口水,就聽到外麵傳來腳步聲。
是大媽回來了。
果然,大媽輕輕地推開門進來,她望著眼前的一切,恍若夢中一般。在我的想象之中,一個平凡的村婦如果看到死去幾個月的女兒忽然活了過來,不被嚇死,也定會被嚇得大喊大叫。但她的反應卻大大的出乎了我的意料。
“愛妮,我的女兒,你終於回來了……”大媽撲倒在棺材前,淚如雨下。
秦愛妮在我的手臂之中,她的人也許是沒有力氣動,但她的眼睫毛微微一動,兩顆晶瑩的眼淚就滾落下來。
這個時候,我才想起應該給秦愛妮找個醫生。而她剛剛蘇醒過來,自然不能在車上顛簸。
“大媽,這裏哪裏有醫生,我去喊個醫生來給她吊點水……”我冷靜地問大媽。
“這附近隻有古店有個醫生。”大媽說。
“大媽,你在這裏看著愛妮,我去請醫生來!”我慢慢放下秦愛妮,她的嘴唇動了動,眼神依依不舍。我知道她想說什麽,低聲對她道:“你放心,我一定回來……”
她的眼淚滾落得滿臉都是。
我放下她,跑出了門,直奔我的車而去。
我開車回到古店,一眼就看到王順福從客棧出來,他也一眼就看見了我,驚訝地道:“你跑哪裏去了?”
“村裏誰是醫生?”我急忙問。
王順福用手一指,兩百米左右,一個紅十字出現在我的眼前,店鋪的門剛剛打開,一個老人正在掃地呢。我顧不得和王順福說什麽,把車開了過去,大喊了一聲:“醫生,救命!”
那個老人五六十歲左右,精神矍鑠,他冷靜地看了我一眼,不慌不忙地道:“年輕人,出了什麽事情?救什麽命?”
我跳下車,連車門也沒有關,我說:“有一個姑娘,睡了幾個月,如今蘇醒了……”
大夫點了點頭:“在哪裏?”
我想了想說:“在青埡口……”
大夫冷不防問了一句:“是不是姓秦的那一家?”
“什麽?您知道?”我大吃了一驚。
“莫急,事情不大,我收拾點東西就跟你去!”大夫回到診所裏,不多久,就背了一個藥箱出來,上了我的車。
我一邊開車,一邊驚訝地問:“大夫,您怎麽知道的呀?”
“我在山村行醫幾十年,從沒有遇過秦家這麽奇怪的病症……”大夫悠悠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大夫姓金,人們都叫他金大夫,祖上三代都是行醫的,雖然不是什麽懸壺濟世,但也救過不少人的命。
大概在二十多年以前,有一天深夜,金家藥鋪的門被拍響。
山村之中,時常有人深更半夜來求醫的,而作為醫生,救死護傷,自然要去,畢竟,如果不是病重,誰會在深更半夜去求醫呢?
那個時候,金大夫和父親兩人都在守藥鋪。
金大夫打開門,站在門外的是一個年輕的女人,背上背著一個睡著的小女孩,手裏拿著火把,一臉愁容:“大夫,救救我丈夫……”
“你丈夫不是已經死了嗎?”金大夫駭然。
原來,三個月以前,也是晚上,也是這個女人,背著一個小女孩來請大夫,說他丈夫忽然昏迷過去。金大夫父子兩人背著藥箱趕去,發現她丈夫躺在木板**,全身冰冷,一動不動。
“大夫,求求您救救我丈夫!”女人一臉哀傷。
金大夫父子仔細地檢查之後,發現那個男人全身冰冷,根本就沒有任何生命特征,隻好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人已經不行了,早走了……
那個躺在**的男人叫秦東來,那個女人是他的媳婦葉小花。
“我丈夫沒有死,他動了,他要喝水……“葉小花才告訴金大夫父子,她並沒有把秦東來下葬,而是讓他躺在家裏的**,今天晚上,聽到丈夫喊聲,她爬起來一看,丈夫居然睜開了眼睛,能說話了。
金大夫父子兩人驚疑不定,但看葉小花不想說謊的樣子,父子倆再一次到了秦東來的家,果然,他們宣布已經死亡的人居然活了,嘴唇能動,脈搏也在動。
金大夫父子給他掛了瓶,兩天之後,秦東來就能坐起來了,十天之後,和平常一樣下地幹活了。
秦東來先後假死了三次,每隔幾年就假死一次,每一次死三個月就蘇醒過來,蘇醒過來和平常沒有兩樣。
秦東來真死是在一次修公路,秦東來負責鑿炮眼放炮開山,他一共鑿了十三個炮眼,一陣炮響之後,秦東來站了起來。
旁邊有人說了:“我怎麽聽才想十二炮呢?你不是鑿了十三炮嗎?”
“明明響了十三炮……”秦東來不以為然,還以為別人跟他開玩笑呢。
“我隻聽到十二聲炮響。”旁邊人認真地說;“我剛才數著呢,還有一炮沒有響!”
“我明明聽到十三聲炮響……”秦東來大步走了過去,他走過去數爆炸的炮眼,數到最後一個的時候,他發現,那個炮眼果然沒有爆炸。
也就在那一瞬間,爆炸了。
秦東來被炸得粉身碎骨,他的腦袋飛出去了幾裏之外,掛在一棵樹上。這一次,秦東來才真的死了過去。
接下來是秦東來的兒子秦小山,也是假死三次,每一次都神秘死去,神奇地活過來,根本就無法查出什麽原因。
秦小山死於五年前,那個時候他剛剛二十歲,大學畢業坐車回家,在車上,一顆鴨蛋大小的鵝卵石破窗而入,正中他的腦門,當場就腦漿迸裂。事情發生之後,公安局經過偵察才明白,原來,當天十裏之外的一個采石場正在放炮開山,不慎一顆鵝卵石滾進了炮眼之中,采石場的工人也沒在意,繼續填炸藥,誰也沒有想到,這顆石頭居然飛了那麽遠,而且準確地擊中了秦小山的腦袋……
“這一家人真的非常地奇怪……”這是金大夫驚奇地結尾。
我終於明白了金大夫為什麽不感覺到奇怪的原因了。
我的心也平靜了很多,至少,秦愛妮也就沒有什麽生命危險了……
“年輕人,你和秦家是什麽關係?”金大夫淡淡地問我。
“朋友。”我想了想,也許這個最貼切。
金大夫微微歎息了一聲:“好多事情,真的想不明白呀!”
到了秦愛妮家之後,我把她從棺材之中抱了起來,放在**,大夫給她掛了藥水,給我說了一些基本的換藥瓶的知識,讓我好好照顧她。
我送金大夫回去之後,又趕了回來,因為我叢她的眼神之中可以清楚地看出,她需要我,她還沒有完全康複。
一連幾天,我天天接送金大夫,給她吊瓶。秦愛妮一天比一天好了起來。她很少和我說話,但她的手總是悄悄地拉住我的衣角,不讓我走。
我隻有在她完全康複之後才能離開。
我沒事情的時候,就拿出那幾張複印好的魯班書,在她床邊看。
她偶爾也會歪過腦袋來看,我想她反正也不知道這是什麽東西,索性就給她看,出去請大夫的時候也就放在她的床邊……
有一天晚上,大媽在廚房做飯,我在秦愛妮的床邊看魯班書,我已經能把這些東西橫流倒背了,就不知道這些東西能有什麽用。
秦愛妮忽然幽幽地問了句:“不正,你……女朋友呢?”
我心中一怔,良久,才道:“她在我家……”
秦愛妮慢慢地低下頭去。
我並沒有怎麽在意思。
但忽然,我聽到一聲清脆的響聲,是她的眼淚滾落在胸前的紙張上的聲音。她的一隻手上,也拿著一張複印的書在看。
“你回去吧!”她說。
我點了點頭:“你好了嗎?”
她說:“我已經好了。”
我慢慢站了起來,說:“我現在就走。”
她微微遲疑了一下:“吃了晚飯再走……”
我搖了搖頭。
她也沒有在留我,在我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在身後低低地喊了一聲:“等一下。”
我站在門口,轉過身。
她已經從**下來,慢慢走到我的麵前,微微一笑:“你和你女朋友會幸福一輩子的……”她的笑容是那麽地美麗……
“謝謝!”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我出門,上車,發動車之後,發現她還依在門口,望著我。
我對她揮了揮手:“再見!”
她也對我揮了揮手:“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