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已至此。
人死不能複生。
鄭剛的喪事,由周津安一手操持。
原本這件事,他打算瞞著喬恩的,可薑阿姨自鄭剛死後,整個人陷入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崩潰之中。
“辛苦你了。”
喬恩攥住周津安的大手,溫聲說道。
他心疼,將喬恩攬入懷裏。
“這些事原本就是我該做的,對不起,是我太自私了。”
將鄭剛送走這件事,他沒有跟喬恩商量。
鄭剛的死,周津安心生愧疚。
“不怪你。”
喬恩寬慰道。
“你那麽做是為了大家好,我媽能理解的。”
周津安悶聲點了點頭,“你放心,我會調查清楚事情經過,如果他是枉死,我一定會為他主持公道。”
鄭剛的葬禮,安排在喬恩出院後的第二天。
眾人一襲黑衣,喬恩的身體很虛弱,但她還是抱著繈褓中的孩子前去。
“這是您的外孫女,她叫念恩。”
喬恩抱著孩子,衝墓碑上定格下來的黑白照片說道。
孩子正在酣睡,不知怎麽的,突然就醒了,哇哇地大哭起來。
“念恩,是外公,不哭,我們一起來看外公了。”
蓉姐攙扶著薑阿姨,她的臉色很難看,一雙眼早已經紅腫不堪。
時隔二十六年,他們在榕城再次重逢,可重逢卻是短暫的,兩人竟然陰陽兩隔。
周津安站在喬恩身後,大手攬住她的肩膀,她雖然裹得嚴實,可他還是擔心她見了風。
“我們走吧。”
葬禮很冷清,隻有幾位至親到來。
在最後這一刻,薑阿姨一定有很多話想對鄭剛說。
喬恩會意,點了點頭,抱著孩子跟隨周津安往遠處走去。
“薑姐,你別哭了,人死不能複生,你可得想開一點。”
蓉姐勸說了幾句,但薑阿姨始終悶聲不語。
她沒有再繼續逗留,而是起身也離開了。
空曠肅穆的陵園,此時隻剩下薑阿姨一個人,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墓碑上的黑白照片,淚如雨下。
“剛哥,等我。”
說完,她嘴角噙起一抹笑來。
陵園入門處。
喬恩回身朝墓碑的地方望去,她眼裏滿是擔憂。
薑阿姨不是個情緒外顯的人,可鄭剛的突然離世,對她的打擊非常大。
作為女兒,她本該貼心安慰。
可她本就是個不善言辭的人,遇到情緒,也隻是藏在心底消化。
“我是不是特無能?”
喬恩看向周津安,她眼裏藏匿著一抹巨大的挫敗感。
他走上前,從喬恩懷裏接過孩子,將車門打開,讓喬恩先坐進去休息。
“哪有?你已經很棒了。媽現在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接受。給她一點時間吧,讓她慢慢消化。”
在處理問題上,周津安的理性總能給喬恩許多指引。
“謝謝你。”
“謝我什麽?”周津安勾唇問道。
“謝謝你這麽跟我心有靈犀。”
喬恩由衷地說道。
突然,周津安的電話響了。
是周夫人的來電。
周津安看了一眼,眉頭不由得微微蹙了蹙。
周夫人已經回了家,昏迷了快一年後,她的脾氣似乎比以前更加剛硬。
他選擇了無視。
然而,那個電話很執拗,一個接一個地不停打。
“怎麽不接電話?”
喬恩看到了手機屏幕上閃動的名字,她有些好奇。
“不想接。”
周津安悶聲道。
周夫人昏迷的那段時間,他一直很內疚自己沒有給予她足夠的陪伴。但周夫人醒來之後,周津安突然明白,自己為何要與她保持距離了。
周夫人控製欲太強,隻要跟她靠得近一點,就會很窒息。
“還是接了吧,萬一她有急事呢?”
喬恩了解周夫人的脾性,可現在不同往昔,他們身份已經發生改變,周夫人現在是她的婆婆。
於是,周津安接了。
“在哪兒呢?怎麽這麽久不接我的電話?周津安,你心裏還有我這個媽嗎?”
周夫人嚴厲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
周津安本能地將手機從耳邊拿走了一些。
“什麽事?”
直到周夫人斥責的聲音停下來,周津安才冷冷地開口問了一句。
“我來看我的孫女,人呢?都去哪兒呢?”
聞言,周津安的眉頭蹙得更緊。
“在外麵,改天看吧。”
“趕緊回來,我就要今天看。”
周夫人執拗。
周津安胸中那團怒火蹭蹭蹭往上竄,他沒心情繼續跟周夫人說下去了,“啪”地一聲將電話掛斷了。
“別跟媽置氣了,她這不是剛醒嘛。咱們現在就回去吧。”
喬恩說道。
此時,薑阿姨已經沿著台階往下走了,周津安眸子深了深。
“我先回去讓她走,你等會兒跟媽再出發。”
周津安做了安排。
“別這樣,怎麽說她也是你的母親,何況,她今天來隻是為了看看念恩。”
喬恩又勸說道。
但周津安的臉色卻始終陰沉不變。
很快,薑阿姨走近。
周津安朝蓉姐使了個眼色,說道:“媽,我有點急事,先走,你們晚一點回家,可好?”
蓉姐立刻明白,趕緊幫著周津安說話,“薑姐,一會兒你陪我去一趟菜市場,上次你不是跟我說,少夫人坐月子要用米酒嘛,你幫我挑挑。”
薑阿姨隻是木然地點了點頭。
周津安驅車先出發了,喬恩沒有阻攔。
她明白周津安的好意。
楚苑。
周津安到達時,周夫人跟劉媽就杵在院門口,她黑著一張臉,很是生氣。
“我這個媽現在沒資格進你的家了,是嗎?”
周津安的臉色也不好看,“我已經說了,不在家。”
“劉媽,扶著夫人回去。”
周津安下了逐客令。
“夫人,咱們先回去吧,改天再來看孩子吧。”
劉媽攙扶著周夫人的胳膊,想要帶她離開。
但是她那雙混濁的眼,直直地瞪著周津安。
突然,她發了怒,“為什麽不讓我看孩子?你是怕我髒了她嗎?我不髒,是那些人故意給我潑髒水,我一輩子清清白白,你們都欺負我。”
她像個孩子一樣,淚水不住地從眼眶裏往外湧,她緊抿著嘴唇,極力地克製著泛濫的情緒。
“我沒有這個意思。”
周津安的聲音溫和了幾分。
“你就是這個意思。”周夫人伸手指著周津安的鼻子罵道,“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是我含辛茹苦把你生下來,我才是你親媽,周家的人都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你連自己的親媽都不要了。”
“夫人,少爺不是那個意思,少爺是說……”
劉媽心疼周津安,於是大著膽子想要替他辯白,可她的話剛說出口,周夫人舉起巴掌,照著劉媽的臉就扇打了下去。
“啪!”
那一聲清脆的聲響震耳欲聾。
劉媽懵了,一手捂住臉,眼瞼迅速耷拉下去。
“不說話有人把你當啞巴了是吧?”
周夫人又厲聲地嗬斥道。
劉媽委屈,但是自始至終她都沒有辯白一句。
“您回去吧,我還有事,先回公司了。”
周津安的臉色已經陰沉到極致,他轉身就朝坐騎走去。
車門關上,周夫人抖著手指頭指著車頭罵道:“你別瞧不起我這個媽,我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全都是因為你!”
來自親人的PUA是最具有殺傷力的,周津安額上的青筋突突地跳著,他原本想將所有藏匿在心間的情緒宣泄出來。
但當他看向周夫人的那一刻,他看到的是一個可憐的年老色衰的婦人。
那一刻,他選擇了原諒。
“劉媽,辛苦您了。”
周津安衝劉媽說道,而後,車子呼嘯著就駛離了楚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