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意瑤被拽地踉蹌了幾步,鬢邊珍珠流蘇撞出細碎清響。

她順著時錦棠的目光朝涼亭看過去,倏地睜大了眼睛。

“那是……”

時錦棠心中一緊,微涼的指尖掐住掌心,急急搶口,“是睿王。”

“睿王?”

宋意瑤故作怔愣。

涼亭傳來棋子落盤的脆響,宋成義恭維的聲音響起。

“王爺棋藝高超,在下認輸!”

宋意瑤這才恍如隔世一般,失落的垂下眼。

“原來是睿王啊,我剛才還以為……”

說著,她側頭看向時錦棠,目光中帶著一絲探究。

“你真的不覺得睿王很像世子爺嗎?”

時錦棠脊背瞬間繃緊,冷著臉蛋,喉間蹦出兩個字,“不像!”

宋意瑤瞧見她袖口細微的顫動,唇畔笑意深了幾分。

“真的嗎?可你剛才看到睿王的第一眼,不是也差點認錯了?”

從踏入這個園子裏,宋意瑤就一直在觀察時錦棠的反應。

剛才她分明就是把睿王看錯成了君九宸。

“你當我同你一樣有眼疾?那睿王周身都是肅殺之氣,君九宸溫潤如玉,他們到底哪裏像了!”

時錦棠眼中閃過一抹慍怒。

“不如我們去睿王麵前,問問睿王是否也覺得自己和那短命的世子爺相像!”

她說著就拉宋意瑤往涼亭裏走。

宋意瑤神色一緊,將她攔下。

“我以後不說就是了,你這麽惱做什麽?”

時錦棠嬌俏的臉蛋上滿是厭惡地瞪了她一眼。

她轉身快步離去,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小徑盡頭。

涼亭中,宋成義輸了一盤後,就向睿王告辭,走了過來,急切地詢問。

“女兒,如何了?”

宋意瑤望著那道倉皇遠去的緋色身影,慢條斯理撫去落在肩膀上的桃花花瓣。

“時錦棠雖嘴上不承認,可她那眼神早就出賣了她。”

她轉身,深深地瞧了一眼坐在涼亭中的睿王。

微風拂過,衣袂輕輕飄動,恍如當年那個騎馬穿巷,意氣風發的少年又重新活了過來。

時錦棠能死在這麽像世子爺的睿王手裏,實在是太便宜她了!

宋意瑤垂眼,拉著宋成義往回走,輕柔的嗓音斂著幾分的恨意。

“爹,我們得再推她一把。”

涼亭飛簷下的銅鈴被暮春的風撞得叮咚,零落的桃花瓣掠過棋盤,落在地上後被輪椅狠狠地碾壓而過。

君九宸看著那兩道離去的身影,眸色晦暗不明。

暮歲上前,“王爺,難道他們已經察覺到你的身份,想借試探時小娘子來確認?”

若是這樣,那這兩個人可就留不得了。

君九宸淡漠,“不是。”

“那他們究竟想幹什麽?”

骨節分明的手指執起黑子,君九宸斂下黑眸,“南昭舍不得割獻城池來休戰,那就隻有聯姻的路子了。”

他們是想犧牲時錦棠來保南昭太平。

爹娘為國捐軀還不夠,還要犧牲她的一生。

男人薄唇掠過嗤笑。

時錦棠是不會同意的。

她隻想嫁的人,隻有軒轅簫!

黑子被君九宸握在手中,隻是輕輕一捏,隨即化成了粉末,隨風散去。

暮色漫過重簷,時錦棠抬手揮開桌前那鼎紫金香爐飄出來的青煙。

“婆婆,今日的香換了嗎?”

“是啊,我看你睡眠輕,一有動靜就驚醒,就向府醫討來了寧神香。”

時錦棠按了按眉心,難怪她現在就發困了。

她剛想小憩,就聽暮歲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時小娘子,王爺的書房該打掃了。”

不等時錦棠起來,陳婆子就出去趕人。

“一邊去,大晚上的使喚什麽人?府裏百來個下人,還不夠他使喚的?”

時錦棠連忙拉住了陳婆子,“婆婆,是我先答應他要做侍女的。”

君九宸主動喊她去書房伺候,還是頭一次。

暮歲提著燈籠在前麵為她引路。

時錦棠跟著他走進了廊間。

她左右瞧了瞧,見四下無人,這才開口低聲問著暮歲。

“暮歲小兄弟,不知道王爺為什麽要喊我去書房?”

她思來想去的,隻想到了今日下午在園中自己對宋意瑤說的那句【短命的世子爺】。

君九宸向來耳力極好,不知道是不是被他聽見了,這會兒又來找她麻煩了。

“適才宋姑娘送去了甜湯,不慎打翻了,王爺才叫你去打掃的。”

暮歲如實回道。

時錦棠腳步一頓,“真的隻是這樣嗎?”

“的確如此。”

“那……王爺今天心情好嗎?”

暮歲認真地想了半響,說出四個字,“陰晴不定。”

“……”完了。

君九宸真的挺難哄的。

時錦棠放慢了腳步,卻不知道為什麽,今日從她的院子到君九宸的書房,距離格外的近。

不少片刻,她便已經站在了書房裏頭。

案桌上的燭火微微晃動,君九宸看著僵直著站在自己麵前久久不動的時錦棠,敲了敲桌子。

“叫你打掃也不願意了?”

時錦棠回過神來,看著地上那片濕漉漉的青金磚,有些不解。

“不是……已經打掃過了麽?”

她過來的時候,下人剛收拾好,捧著銅盆剛離開。

“暮歲說你一路過來磨磨蹭蹭的,看起來不大情願。”

時錦棠低頭絞著手裏的帕子,有些惱怒的瞧了一眼站在門外的暮歲。

這人怎麽這麽不厚道?

她不就是走得慢了一些,也要告訴君九宸?

君九宸見她垂頭不語,不似平時見了他就要貼過來,心下一沉。

時錦棠慣來聰明,宋成義和宋意瑤打的什麽主意,她肯定也猜到了。

她不願意嫁給他!

所以立刻同他疏遠了。

“時錦棠。”

低沉的三個字,君九宸抬眸一個冷眼掃了過去,壓下怒意。

“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時錦棠剛才屋子裏聞了寧神香,現下困得要緊,腦子也遲鈍了下來。

“我沒有不願意過來啊。我隻是有點怕黑。”

還真是拙劣的謊話!

時錦棠她六歲時被她祖母罰了去她爹娘的衣冠塚前跪著。

那是在郊外的山坡上,天黑了也不見時府的人去接她。

他得知後騎馬趕了去,找到她的時候,這丫頭趴在那衣冠塚旁睡得正香。

她怎麽會怕黑!

君九宸嗤了一聲,卻懶得同她再計較。

她既還願意扯謊哄騙他,他聽著便是了。

“過來磨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