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水縣紡織廠辦公樓三層,書記辦公室門口,董朝陽敲了敲門。
“請進。”
董朝陽推門走了進去。
“霍書記,我是董朝陽,今天來您這報到。”
縣紡織廠黨委書記霍文青雖然五十多歲了,但那張國字臉上卻沒有一點皺紋,濃眉大眼鼻直口闊,頭發沒有一根白的,讓人一看還以為他隻有四十多歲呢。
霍文青一見董朝陽來了,就立刻起身離開座位,快步來到他麵前。
“小董,你現在可算是欽差大臣了啊。快坐快坐,趕緊跟我說說劉縣長有啥指示。”
董朝陽是今年四月份轉業回鄉的,因為在部隊表現優異多次立功,所以被分配到縣政府工作,而且剛一報到就被劉永年調進了國企改製工作領導小組。這次來紡紗廠,就是提前進駐做調查工作,為下一步改製工作提供準確的資料和信息。
本來呢,在雲水建築公司的改製工作受阻之後,劉永年的目標是縣水泥廠。這個廠子原來也是縣裏的利稅大戶,但也是高耗能高汙染的大戶。如今環保意識越來越高,對環保的監管越來越嚴,水泥廠每年用來治理汙染、繳納罰款以及支付汙染補償的資金就把利潤擠占了一大半。關鍵問題是,水泥廠的產品質量不穩定,市場連年萎縮導致利潤連年銳減,如今在縣屬企業中是出了名的賺的不如花的多的單位。劉永年剛在建築公司的改製上吃了癟,又遇上了這麽個攔路虎,弄得他是每天愁眉不展。可就在這時候,紡織廠黨委書記霍文青寫了個報告,竟然主動要求紡織廠進行股份製改造。你聽聽人家這名詞用的,不說改製說改造。就這麽一個詞,就讓劉永年眼前一亮,於是就把董朝陽派到了紡織廠。
“霍書記,劉縣長對您提出的股份製改造的方案很感興趣,這次讓我來,特意囑咐我跟您學,一定要把您的思路學清吃透。”
“嗨,劉縣長那是高抬我了。來,喝水。小董啊,你可不知道,我這是被咱們縣的那位陸大老板給嚇的。雲水建築公司的趙誌斌和我是戰友,他軍齡比我還長一年呢。如今怎樣?成天出了東家串西家,求了這家求那家。門難進臉難看他體會最深,世態炎涼的滋味他嚐得最多。前兩天我請他喝酒,剛喝到一半就趴在桌上哭得像個月子裏的娃。委屈,難受,不甘心啊!我一看呀,我也別等刀架脖子上了,我自己懸梁吧。”
“霍書記,改製可不是懸梁自盡啊。”
“口誤口誤。我的意思是,與其被逼著改,不如自己主動改。咱都是當兵的,先發製人的道理都懂。跟老趙喝完酒之後我把紡織廠的經營生產狀況仔細查了一遍,又把紡織品市場的走向調查了一遍。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哇。市場經濟這把刀已經頂到我脖子上了,不改真不行了。我得出的結論是,早改比晚改好,趁著企業還在盈利期改製,比等到虧損了再改好。紡織廠建廠時間短,目前離退休人員還不是很多,也就是說包袱不算大。隻要我們能跟政府爭取到相關政策,讓政府答應不再把利潤提走,把經營權完全下放,企業自主經營,自負盈虧,政府別再弄八百六十個婆婆管著企業,我覺得紡織廠的前景還是很光明的。不信你看陸路通和全佳福,人家的經營者多輕鬆多自由。我算看明白了,我就得跟陸大老板學。這不是嗎,我就琢磨出一個紡織廠股份製改造的方案。雖說這個股份製改造的提法是我想出來的,但是具體怎麽操作,我還沒琢磨透,畢竟在這方麵我經驗不足。所以呀,我就跟劉縣長那求了個人情,把你給調來了。”
“霍書記,我對股份製改造也不是很清楚啊,我也就是理論上接觸了一下。”
“那沒關係啊,你不懂可是你小舅子懂啊。”
“我小舅子?”
“陸大老板啊。你別跟我裝啊,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陸遠的關係啊,建堂早就把你們這層關係告訴我了,要不然我把你要來幹啥。”
董朝陽終於明白是咋回事了,原來是林建堂這個堂哥把林巧玲和陸遠的關係給出賣了,霍文青這才打起了自己的主意。弄明白原委的董朝陽實在是有些哭笑不得,原以為被派到紡織廠是領導重視,沒想到真正個原因竟然在陸遠這個便宜小舅子身上。
“小董啊,現在是全國上下都在抓經濟建設,隻要能把經濟發展起來,走走關係套套近乎是可以的。當然,前提是不違反組織紀律和原則,不搞歪風邪氣和違法亂紀的事。你看,今天天氣不錯,要不你給陸遠打個電話,就說咱們要到他那拜佛取經去。哦對,你打不如讓小林打。小王,把工會的女工委員林巧玲叫來,再把林建堂給我叫來。”
吩咐完之後,霍文青衝著董朝陽擠擠眼睛,笑眯眯地說:“陸遠這人念舊,咱們上午去他辦公室,中午去全來涮,這麽安排,妥不?”
“霍書記,我覺得您現在很像個民企老板。”
“那就對了嘛,既然要跟人家學,那就得全方位無死角地學個透徹嘛。”
“那也用不著使出美人計呀,再說我家巧玲真是把陸遠當成親弟弟看的,我也一樣。”
“那不更好嘛,姐夫小舅子之間還有啥抹不開的,那你給他打。”
董朝陽覺得自己被老謀深算的霍文青給坑了,感覺上他的賊船容易,想下去的話還是趁早死了這條心吧。於是他抄起了桌上的電話,給陸遠打了過去。霍文青看著董朝陽撥號,雙眼變得雪亮雪亮。,因為他發現,董朝陽撥打的不是座機號,而是大哥大的號碼,因為這時候的大哥的號碼都是9字開頭的,而雲水的座機電話都是6字開頭的。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既然有心跟陸遠學,偵察兵出身的霍文青就悄悄對陸遠展開了情報搜集工作,和陸遠有關的所有聯係方式是第一重要情報,所以霍文青一看就知道,董朝陽撥打的是陸遠的大哥大號碼。霍文青自然清楚,在雲水縣能直接撥打陸遠大哥大的人也就那麽幾個,他暗自得意,覺得自己把董朝陽要來實在是非常高明的一招棋。
“小遠,我是董朝陽,你現在有空嗎?我不是調到改製工作領導小組了嗎,啥也不懂啊,想跟你學學,對。還有啊,你巧玲姐也想見見你呢,還有二哥,還有霍書記。對,霍文青霍書記呀。對對對,就是和二哥一起把姓陳的父子倆繩之以法的霍書記。對,好的。”
霍文青聽到董朝陽竟然管陸遠叫小遠,這心裏更加篤定,當董朝陽放下電話時,霍文青衝他豎起大拇哥。
“小王,備車。”霍文青衝著門口喊道。
陸遠放下了大哥大,他笑著搖了搖頭。董朝陽轉業回雲水的事他早就知道了,當然是林巧玲告訴他的。所以嘛,陸遠就跟劉縣長那賣了個人情,把董朝陽安排進了縣政府,而且是直接進入改製工作領導小組。要知道,這個小組的成員都是各局委辦的實權副職,也都是相對年輕的幹部,董朝陽跟他們朝夕相處,隻要他不傻,隻要他跟這些人處好關係,將來的去向一點都不用擔心。當然,如果能力和成績突出的話,被劉永年直接留在身邊也不是不可能的。陸遠這麽安排不僅讓林巧玲滿意,董朝陽心裏也是感激的。隻是他和陸遠之間的關係還沒達到像陸遠和林巧玲那樣親密,雖說頂著姐夫的名頭,但直接跟陸遠交流的機會並不多。這次應該是破天荒的頭一次,陸遠自然要給麵子,更何況林巧玲早就把董朝陽被借調到紡織廠的消息告訴陸遠了。
“霍文青,有意思。”陸遠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