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爺走了,是在把金蘭譜交給陸遠和李宏偉之後的第二天淩晨走的。走的時候,太陽剛升起,公雞叫得正歡,四爺就跟睡著了似的,臉上還帶著滿足的笑容。街坊們都說,四爺走的時辰太好了,沒有大福氣的人絕對挨不到這個時候。四爺的兒子家棟,沒能趕回來,隻發來了律師函,全權委托白爺操持後事。
白爺停靈三日,大擺宴席,一街的老街坊們家家必到。至親至愛之人滿心不舍,但所有人都說這是喜喪,不能過於悲傷,否則四爺走得不踏實。
喪事辦完之後,已經到了1月20號,那天正是大寒,再過兩天就是除夕了。為了讓白爺過年的時候能舒心點,陸遠他們幾個私下一商量,決定今年的除夕就在全來涮過了。
於是大家夥一起動手,把全來涮裏外收拾得幹淨利索,布置得紅紅火火的。
當陸遠把巨大的紅燈籠掛在大廳正中的屋頂上之後,過年的準備工作圓滿結束。
陸遠剛坐到櫃台邊想喘口氣,卻被潘潔從身後抱住。
“老公辛苦啦。”
“孩子們都看著呢。”
“怕啥的。老公,你是不是少請了一家呀?”
陸遠明白潘潔的意思了,他抬頭看了看周圍,隻見趙德順和燕姐正期待地看著他。白爺雖然背著身看別處,但陸遠知道,師父的耳朵可靈了,這會他那倆耳朵肯定是豎得直直的。陸遠想了想,掏出了手機撥了出去。
辦公室內,李宏偉坐在桌後,雙手撐著下巴,雙眼盯著桌麵。他的手機,就放在辦公桌上。
手機響了,隻看了一眼手機屏上的來電顯示,李宏偉的雙眼就變得模糊起來。
他拿起了手機接通了電話。
“喂。”
“哥。”
“噯。”
兩個人,在手機的兩端不約而同地抬起手,擦掉了眼角的淚水。
除夕這天,為了照顧董朝陽、林巧玲,嶽明、毓秀媛,寧曉輝和茅曉月這三家,陸遠特意準備了兩場團圓飯,一場是中午的大團圓年飯,一場則是真正的守歲年夜飯。
如今已經不用白全福、陸光榮和陳淑慧親自下廚,光是這幾個媳婦就夠用了。當然,毓秀媛隻能洗洗菜,送送餃子皮兒,打打下手。毓秀媛說自己是負責指揮的,但其實她隻是負責調節氣氛的,真正負責指揮的其實是燕姐。
這時候的孩子們無論怎麽淘氣都不會受到責備,最多是囑咐兩句,別跑遠了,小心別被炮崩著。跑遠肯定是不會的,因為家裏那麽多好吃的好玩的,傻子才會頂著西北風跑出去老遠呢。
此時,在全來涮門口,陸潘潘把一個二踢腳豎著擱在馬路牙子上,隨後拿著點著的線香一點點靠近炮撚。
陸潘潘把自己保護得很嚴實,身上厚實的羽絨服就不說了,頭上還戴了他平時死活都不願意戴的棉帽子。這其實都算正常的,不正常的是,這小子臉上居然還帶這個孫悟空的麵具,而且還用圍脖把自己的臉圍了個嚴嚴實實。至於手上,則套上了棉手套。知道的這是要放炮,不知道的還以為誰家的棉花包成精了呢。
陸潘潘一腿弓一腿繃地半蹲在地上,手裏那根冒著青煙的線香,顫顫巍巍地向炮撚靠近。
“著啦,潘潘快跑呀。”
寧月瑤、陸潘潔和嶽珊珊這小姐仨突然叫了起來,嚇得陸潘潘扔了線香撒腿就跑,隻把趙白軒和董陽陽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坐到地上。
扔在地上的線香還在冒煙,但馬路牙子上戳著的二踢腳卻紋絲未動,那炮撚好好的,絲毫沒有被點燃的跡象。
“姐,你們三個別瞎喊行不行啊,看把我給嚇的,真是的。”
陸潘潘撿起線香想繼續用那個姿勢點二踢腳,不料卻被趙白軒和董陽陽拽住。
“你別點了,太給咱家的老爺們丟臉了,看哥給你耍一個。”
趙白軒邊說邊把二踢腳攥在手裏,用線香直接點燃了炮撚。砰,二踢腳的第一響在趙白軒手裏炸響,趙白軒立即一揚手,二踢腳被他扔到了空中,砰的一聲炸成了碎片。
三個小姑娘連喊帶蹦地直誇趙白軒勇敢,陸潘潘一看很是羨慕,於是壯起膽子學著趙白軒的樣子攥住了一根二踢腳。就在他準備點燃炮撚的時候,他的手被一隻大手攥住。
“這麽玩二踢腳可危險啊,萬一碰上質量不好的,兩個響一起炸了,你這手可就遭罪了。還是放地上安全。來,放這。”
李宏偉將二踢腳放在花壇上,這個高度合適,陸潘潘隻一下就點燃了炮撚。
叮,當!
二踢腳竄上了空中,發出了脆響。
“哦哦,我敢放二踢腳嘍。”
陸潘潘興奮地喊著蹦著。趙白軒盯著李宏偉看了半天,發現自己不認識這人。
“叔,您找誰呀?”趙白軒問。
“我找趙德順,我還找陸遠。”
“趙德順是我爸,陸遠是我舅,您是?”
“從你爸這論,你得管我叫二叔。從你舅舅那論,你得管我叫大舅。”
“我知道您是誰啦。爸、舅舅,我李叔一家來啦。”
聽到喊聲之後,陸遠第一個跑到了門口時隔多年,這對兄弟見麵後,竟然一時不知說什麽好。緊跟著,趙德順、寧曉輝、燕姐、潘潔和茅曉月也迎了出來。
燕姐、潘潔和小月直接越過了李宏偉,圍住了張雪怡和李怡心。文靜靦腆的李怡心被三個姨先後抱起來親,兜裏也塞滿了紅包。
姐兒幾個熱熱鬧鬧地進了院子,陸潘潔這三個小姑娘一見來了個新姐妹,立即跟著各自的媽進了院子,門口隻剩下一幫老爺們。
“宏偉呀,來啦?”
白爺站在門口的台階上笑眯眯地看著李宏偉。李宏偉上前幾步,向著白爺深鞠一躬。
“叔,我回來了。”
“好,好,真好!”
白爺一手摟著李宏偉,一手摟著陸遠,三個人的臉緊緊挨在了一起。
中午的團圓飯上,白爺喝美了,最後被陸遠和趙德順送回了自己的屋裏休息。媳婦們在收拾桌子,準備晚上的年夜飯。孩子們也犯了困,此時都擠在一起睡得呼呼的。因為要守歲,所以還是得把覺睡足。
陸遠和李宏偉一起向門口走去,寧曉輝正要跟上,卻被趙德順拽住。
“讓他們哥倆單獨待會兒吧,這麽多年了,不容易啊。”
站在院門口向北望去,遠處寬敞的景觀大道,蒼茫的北山交相輝映。近處此起彼伏的鞭炮聲讓人心裏充滿了喜氣。哥倆來到街邊,肩並肩看著遠方。
“哥,能晚點回去嗎?我想跟你多聊會。”
“我跟我家老爺子說了,這個除夕我不陪他們,你嫂子和怡心回去陪他們過年,我就陪著你。”
“好。哥,明天我們一家去你那。”
“哈哈,好。這麽多年了,你嫂子做飯的手藝還和當年上學時一樣。沒事,我現在做飯不比你差,我親手做。”
“還是咱哥倆一起做吧,你跟我是一個命,媳婦做飯都不行,而且是怎麽**都**不出來。認命了,還是自己動手吧。不是有那麽句話嗎,要想媳婦跟你好,先把媳婦給喂飽。”
“你這是一語雙關啊。”
哥倆哈哈大笑。
笑過之後,李宏偉看著遠方說道:“真敞亮啊,不僅視野開闊了,也把老辦公樓保住了。小遠,真有你的。”
“哥,你是不知道,在沒想到辦法之前我有多難。問題就卡在那裏,怎麽設計都不行,不是這不合適就是那不合適,就好像無路可走了一樣。可是啊,四爺的一句話就愣是讓嶽明有了新想法,這看似無路可走,最後也變成通衢大道。”
“是啊,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有時候,人就得換個角度來思考。”
陸遠跺了跺腳下的柏油路說:“哥,你說的換個角度思考是對的,很多時候我也是這麽做的。以前啊,每當我遇到難處時就覺得無路可走了。可事後仔細回想,我發現其實這路一直都在,就在我的腳下!這麽多年過去了,我也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如果你覺得麵前沒有了路,那就自己趟出一條路來。因為我們走過的地方,就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