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兩個月內,紐約,東京,巴黎,倫敦……一個個代表國家的模擬城市被打造了出來,在各自國家內秘密進行著相關測試。就在意識複製研究進行得如火如荼時,我和彭坦兩個人倒是悠閑下來。他在手機上玩一款賽車遊戲—自從需要自己掙錢養家,他就開始選擇遊戲這個低耗項目。
我則是翻看有關早期智者對“世界”這個詞解釋的書。
在柏拉圖《理想國》中,有個著名的洞穴比喻來解釋真理:有群囚犯在一個洞穴中,他們手腳都被捆綁,身體無法轉身,隻能背對洞口。他們麵前有堵白牆,身後燃燒著一堆火。在那麵白牆上他們看到了自己以及身後到火堆之間事物的影子,由於他們看不到任何其他東西,這群囚犯會以為影子就是真實的東西。最後,一個人掙脫了枷鎖摸索出了洞口。他第一次看到了真實的事物。他返回洞穴並試圖向其他人解釋,那些影子其實隻是虛幻的事物,並向他們指明光明道路。但對那些囚犯來說,那人似乎比他逃出去之前更加愚蠢。於是眾人向他宣稱,除了牆上的影子之外,世界上沒有其他東西。
柏拉圖利用這個故事來告訴我們,“形式”其實就是那陽光照耀下的實物,而我們的感官世界所能感受到的不過是那白牆上的影子而已。我們的大自然比起鮮明的理性世界來說,是黑暗而單調的。不懂哲學的人能看到的隻是那些影子,而哲學家則在真理的陽光下看到外部事物。但是另一方麵,柏拉圖把太陽比作正義和真理,強調我們所看見的陽光隻是太陽的“形式”,而不是實質;正如真正的哲學道理、正義一樣,是隻可見其外在表現,而其實質是不可言說的。
這就是著名的柏拉圖山洞學說。
讓我意外的是,彭坦這種向來厭惡複雜東西的人竟然會耐心看完這麽一本古書,還推薦給了我。
沒有沉潛的就隻有我,其他人不是做事,就是津津有味地看著另一個自己在另一個維度的世界裏幹活。
其中有不少讓人驚訝的情況發生。一次性投入基地上百人後,另一個世界的他們很有可能互不相識,實施情況也是如此,一部分意識複製體具有辨識能力,還有部分沒有,比例幾乎是一比一,據說這和大腦的某個承受壓力閾值有關。
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們在裏頭迅速組成一個小社會。
他們不知道自己隻是一團影子,完全是其他人的衍生物。適應彼此後他們就開始在模擬城市裏小心翼翼地探索起來。知識儲備對於他們來說沒有問題,最大的疑問是自我認知,這一點無人能幫助他們。
越來越多的人投影到模擬世界裏,他們仿佛對於投影這個過程既害怕又保持興趣,不過以他們被禁錮的思維是暫時無法得知其中奧秘的。人類文明一向如此,如果暫時無法上天入海,就先做能做的,繁衍,完成基礎累積。
意識複製進展飛速,世榮和各國的夥伴們正式在全世界推廣意識複製計劃,無數合作的基地如雨後春筍般建立。大多數國家政府都在為這項研究搖旗呐喊,給政策和資金,各國宣傳喉舌以“創新劃時代技術”對民眾進行了解讀和闡述,歐洲人將這場大規模模擬運動稱為藝術與科學的偉大結合複興。
一項不會危及生命安全,卻極有可能回報豐厚的項目,特別是該項目對大多數人都是免費開放的,這一點引起了巨大反響。
最前的一批名額自然是給科學工作者,不過當他們在裏頭也和外麵一樣進展緩慢時,外部人員又有些失落。科技工作者飽和後,各行業的人物都被一一投射進來,沒想到不同行業一交叉,反而發生了漂亮的化學反應。
十萬人湊夠後,世榮公司果斷加快了模擬世界的時間流逝速度,不到一個月,成果驚人。不少一事無成的行業者選擇了放棄,跨行。有個平凡的研究微電子的科研者轉到了人工智能,突然大發神威,搞出了一項驚人研究。還有機械自動化的研究員變成了果農,結果設計的自動護理車讓世榮公司都動心想要投產……
當然,更多的還是默默無聞者。不過這已經算是極大的回報了。
從此可以推測,成果需要的社會環境需要足夠大足夠複雜,交錯的知識體係有時候反而是最好的土壤。
我和李安琦的工作更為忙碌了。
原本的平行世界已經算是負載滿員,如果想再擴大規模那投入太大,暫時還無法支撐得起。那麽就隻有一個曲線救國的辦法,製造足夠多的中小型平行世界出來,增加模擬場次,這樣用數量來提高成功概率。
葉靜和李安琦待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多,看向彼此的眼神也越來越柔和,大家一眼就能看出,這倆人之間有某種神秘的聯係。
在我們忙得不可開交時,彭坦興致勃勃再次找來。
“許安,李博士,葉博士,大項目!”
他揮舞著手裏的授權書,臉上全是興奮,這種臉色我隻在上次他偷到他爸的沉潛設備時見到過。下意識地,我心裏覺得有些不妙。
等我一看,果然!
李安琦結結巴巴道:“這……這不可能吧。”
葉靜也是凝眉沉思,遲疑道:“理論上是存在這種設計,不過這麽做風險很大啊,雖然他們的確厲害,可時代隔閡問題還在……”
我則直接說:“你們可真夠毒的,直接想複製愛因斯坦和牛頓出來……二十九國竟然聯合授權……”
彭坦哈哈一笑,這就是他本人的設想。按照我們之前的成功案例,過程其實是這樣的:先將人的意識轉化為龐大繁多的數據,再利用特定算法掛載在據此建模出來的人物上,這樣從視覺到內在都相當於人體的複製品,在另一個世界進行生活。本質上還是人到數據再合成人的過程。
隻需足夠巨量和精確的數據,愛因斯坦也是能夠複製出來的。
這個瘋狂點子讓人根本無法抗拒。
試想,如果牛頓、萊布尼茨、馮·諾依曼、愛因斯坦們具備現代知識儲備,他們會搞出怎麽動靜?推進文明十年,二十年?
歐盟發動了一切力量收集那些逝去智者的信息,出生地和成長環境,人生軌跡和喜好傾向,甚至他們多久洗一次澡刮一次胡子—這些都是必要的精準信息!為此不惜大規模懸賞,讓很多民眾陷入一場挖掘過去的狂熱之中。
世榮也利用它恐怖的影響力,在全世界各種媒體上公開宣布:熱烈邀請各行業人士加入這一場模擬盛宴之中。此批次,他們的重點在於普通人。
它的野心已經不停留在單獨的個體上,世榮看上的是人類整個的影響力和推動作用。社會的構成是非常精密的儀器,每一部分都環環相扣,越是完整,越能夠發揮族群的力量。
難題接踵而至,開始出現了無法沉潛的失敗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