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李安琦這種大人物許安自然很早就了解到了。

李安琦幾個字出現在指導手冊第一頁,他是計算之城的總設計師,照片上一個相當嚴肅的老人家。

像這樣的人關注著自己,讓許安心裏有些忐忑。那些飛來飛去的機械蚊蟲信息傳遞的另一頭是不是就在李安琦的顯示器上?

最讓他痛苦的依舊是葉靜。

他總是夢到她,她被鎖在一間小黑屋裏,隻有窗戶那裏有光亮。慘白的光打在她的臉上,葉靜哀愁地看著他,想說什麽,卻隻是雙手放在鐵窗上。

許安痛恨自己的軟弱和怯懦。如果自己是真漢子,這時候就該憤然辭職,將這裏荒謬的所謂規則曝光給外界,讓大家看一看所謂人類智慧集結的城市到底是怎麽樣的地方!可是他不能。合同期限是五年,未經應聘方允許單方麵辭職要支付巨額賠償金,他無力償付。根據保密協議他也不能夠泄露任何在這裏發生過的事情。

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不能說話的機器人,隻能夠默默工作,直到自己出了故障被毀掉,或者有更好的來代替。

為了減少自己的想法,許安甚至將自己剃成光頭,隻穿白色睡衣,準備埋頭工作一陣再出門。

雜念一多做事情就效率低下,他連續幾天都出現失誤。

於是霹靂找到他談話。

“是不是最近葉靜的事情?我們出去談談。”

他開門見山。

許安默認。

“你能夠選擇來到這裏工作到現在,我相信你不是一個隻想要混日子的人。”霹靂站在街道上,從兜裏摸出一包煙:“要嗎?”

“不抽。”

點燃火,煙頭的紅光因為空氣吸入在不斷往下蔓延。

霹靂吐出一口細長的煙圈。

“我五年來一直在這裏工作,對外麵的事情了解已經不多了。也許在外人看起來,這裏又傻又可笑。不過我不這麽認為。你不認為我們在做一件偉大的事情嗎?”

他一笑,將煙灰抖落在煙盒裏。

“我們是占卜師、星象師、魔法士,我們是薩滿、祭司,我們做的事情有的人一輩子都無法弄懂。我們是異類啊,許安。你知道異類是不能用通常的規則來限定的。有的人能夠垂直跳50cm已經很不錯了,有的人根本不用鍛煉就能夠跳100cm,所以後者做的事情前者做不到,前者也永遠無法體會跳100cm的人在籃筐上打球看到的風景。葉靜的事情也是一樣的,你怎麽知道她不是自願被處決的?”

許安身體一僵。

霹靂又吸了兩口煙,將它摁熄在煙盒裏。

“在你的合同裏有寫過可能危及你的生命嗎?”

“沒有。”

“當然了,這是文明時代。連那些無法自主思考的天生殘缺人都能夠得到保護,更不用說葉靜這樣優秀的人才了。她是我們這場‘邪惡儀式’的祭品之一,她本可以有其他選擇,比如說住在這裏的某一處房子裏直到她的影響消失為止。她沒有,因為她自己也明白,隻要自己還活著就代表bug潛伏著,人是永遠最難以判斷的bug。所以她才會做出選擇。如果是你,你會怎麽選?”

“我不知道。”

許安有些迷茫了,到底是這裏的人太瘋狂還是自己太無知膚淺?為了一個“偉大”的目標獻上自我到底是不是一個好選擇?

隻是他看得出,這裏工作的人們都很享受。沒有任何一份工作可以這樣切切實實貼近命運的軌跡,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那種左右人類的高等生理“神”,那這裏的人就是瀆神者。

到底自己在其中扮演一個什麽樣的角色?

他不認為自己有霹靂的高強度認真仔細或者葉靜內在的剛毅。

“忘了告訴你,下周我就會離開了。”

霹靂將煙盒放回兜裏。

“是要調到其他部門去了嗎?”

許安對霹靂是很不舍的,他從沒有看到有人像他那麽負責和專注過。下一個搭檔幾乎不可能像霹靂這麽好。

“我要死了。”

霹靂靠在牆壁上,看著天空。

許安強自冷靜說:“你得了……絕症?”

“嗯。你聽過storm worm嗎?”

“慢著,你是說風暴蠕蟲病毒?那不是程序病毒嗎?”

“嗯哼。”

看著霹靂坦然的眼神,許安有些口吃地說:“你是說,你說,你是機器人……”

“是啊,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

雖然曾經有過這樣的設想,然而許安之前不過是將它歸結於自己的奇詭幻想。沒錯,如果霹靂是機器人,那麽他的那些行為就可以完全解釋得清楚。他總是在辦公室裏忙碌,許安永遠看不到他提前下班,也從來沒有在他來之前到過。

霹靂喝的飲料黑乎乎的,和許安的配給完全不同。

霹靂不知疲倦。

永遠冷靜。

對新人的任何情況都會伸出手。

百分百專注。

視工作為一切。

如果不是機器人,世界上哪來這麽好的員工呢?

許安猛地想起那個病曆薄,上麵畫圈的時間是十五號,而周末正好就是這一天!也就是說,霹靂在病曆薄上那一日做的標記是他自己的死期。

“病毒不可以清除的嗎?”

“當然可以啊。”霹靂依舊像第一次看到他時那樣保持微笑,“病毒可以,不過計算冗餘不行。程序就是我們的大腦,一旦有一天程序死亡我們也就不存在,當然也許我們會以另一個形態或者另一個人格方式再生。不過那也不再是我。計算之城早就給每一個機器人計算出了生命的期限,從出廠我就知道自己的生命餘額是1901天。周末是最後一天。”

許安覺得很好笑:“如果周末你還沒有死亡呢?我是說葉靜都有這種可能,你為什麽不行?”

對方笑了起來。

“很好的想法。不過我是機器人啊,每一個動作,包括和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在預設之中。我們的死亡無法避免,比起你們來,我們隻是更清楚知道自己能夠做什麽,要怎麽樣麵對死亡。

“好了。朋友,我們就聊到這裏吧。五年來我還從來沒有一次完完整整地逛過這座城市的每一條街道,我想去看看。這是最後的假期了。”

霹靂將雙手插在兜裏,瀟灑地走向夕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