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香想象中的“兒子”,變成了月月來訪的“大姨媽”,她心裏不痛快極了!所以,當誌興提出年夜飯和媽媽一起吃時,桃香一口就回絕了,她不但拒絕與素瓊同桌吃飯,還夾槍帶棒地說了好些難聽的話:“我看啊,都是因為她,我才遲遲沒有坐上胎!她到底是個什麽命?有福的女人,哪裏會像她,一輩子配兩個男人?第一個離了婚,第二個離了世,她命咋就這麽硬?一定是的,如果不是她克我,我說不定早就當媽媽了,哪裏會搞這麽一場空歡喜?”

誌興聽到這番歪理,氣得臉色鐵青,他當即冷哼一聲,懟桃香道:“自己土壤不行,就莫怪張怪李的,我媽成天盼著抱孫子,她還能害你不成?我看是你平時為人太小心眼了,娃兒也不肯來投你這個娘胎。”桃香哪裏受得了這話,自然惱羞成怒,拍腿吼罵:“放你媽的屁!怨老娘土壤不好?老娘說還是你種子不好,才不會發芽芽呢!你許誌興看著是個漢子,說不定就是個不中用的,不能給老娘一男半女!”

誌興氣得嘴唇發抖,若不是看著今天是除夕,如果吵得太狠,恐怕接下來的一年都會家宅不寧,他非要讓這個刁蠻婆娘吃吃他的巴掌不可!

既然桃香不準婆婆來主屋大桌吃年夜飯,誌興便甩開袖子,自個兒去偏廈小間,陪媽媽吃飯!

素瓊正在包餃子,一邊包手裏的“素三鮮”,一邊瞅電視兩眼。誌興砰的推開門,推門前先調整了情緒,這會兒已經換下了擰眉怒容,掛一臉笑意,弓身先說新年好:“媽,給您拜年了!”素瓊有點驚慌慌地站起來,差點絆倒了麵前裝餃子的簸箕。

人可真怪,素瓊一個人呆著,覺得這間小屋子空洞得厲害,冷清得厲害,怎麽這誌興一來,帶進一股年輕男人的朝氣,小屋一下子就亮堂起來,熱鬧起來呢?他胡亂挽兩下袖子,也不洗手,抓起個餃子皮就說:“看看我包魚餃的手藝還在不在?媽,還記得不,那時我和遠秀在遠秀舅舅家一起學包魚餃,我手笨,包壞了十幾個都沒學會,舅舅家的兒子比我個頭還小呢,竟敢揮拳頭威脅我,真是沒眼色!最後,還是遠秀一點一點教我,才讓我學會了包這種魚兒。”兩母子包好了餃子,便一邊吃一邊看起春晚。當看到趙本山肩扛一桶純淨水出來了,誌興嗬一聲,招呼素瓊趕緊看小品:“媽,您看,今年趙本山不賣拐,改送水了!”

這母子倆,在這邊熱熱鬧鬧包著餃子,看著春晚,津津有味聊著閑話。誌興提起小時候的糗事,先將自己惹得哈哈大笑,小屋不隔音,歡歌笑語,不時從屋裏飄出來。

這可氣壞了桃香!她辛辛苦苦準備了一桌子酒菜,自己還是忍著生理痛,在廚房裏忙活了大半天置辦這年夜飯,哪曉得誌興那麽沒良心,不來吃就算了,還故意去和他那個掛名媽說說笑笑的,故意眼氣桃香,他們這是幹啥呢?還敢說他們母子沒有串通一氣,當媳婦是空氣?想起誌興早些時候和她吵架時,說她“土壤不好”之類的話,桃香就氣得跌淚:村裏哪個女人不說桃香屁股大,是生兒的相?她這麽有福氣的女子,配了他許誌興,是他許家燒了高香,他該當她是觀音娘娘供起來,好好珍惜的,哪裏能這樣輕慢呢?

氣得失去了理智的桃香,原本還勸慰自己:“他不吃我吃,餓死他個狗日的!”她賭氣般夾菜往嘴裏送,吃得太快,嗆著了,伏在桌上咳得涕淚橫流,這會兒又聽到偏廈那邊誌興的聲音:“媽,太好吃了!香得我恨不能一口氣吃一鍋!”桃香再也忍不住了,她將筷子一甩,噔噔噔走出堂屋大門。

桃香是一腳將偏廈門踢開的,門開了,素瓊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褪去,僵在了那兒。誌興呢,他眉毛一挑,語氣冷冰冰道:“你怎麽來了?”

桃香被這話激得要發瘋,撲過來就想捶誌興胸口,誌興一把手抓住她,她隻能像小雞般在他掌控之下胡亂撲騰,口中怒道:“別人說我還不信,今天不信也不成了。許誌興,你是條漢子,就給我撂個明白話,你到底是把自己當成沒斷奶的娃娃,成天追著你這掛名媽想找奶喝,還是從一開始,你就拿她當丈母娘在孝敬?”

桃香這話一出,誌興和素瓊都像被點穴般僵在那兒,特別是素瓊,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誌興,和遠秀……她不敢想,但如果是真的,那麽當年她這個當媽的,做了多糊塗的一件事啊,她逼自己親生女兒去嫁一個腦筋有問題的姑爺,又逼誌興娶一個潑辣刁蠻媳婦……可是,那真是實情嗎?不不不,誌興和遠秀,那麽小就在一起生活了,他們是兄妹,他們怎麽可以有不顧倫理的念想呢?

素瓊心頭一時滾過千頭萬緒,亂紛紛不知如何才好,而對誌興而言,他此刻隻有一種情緒,便是“惱羞成怒”!邱桃香一張臭嘴,恰恰揭穿了他隱藏最深的心事,他以為,這世上,除了天與地,除了他和遠秀,沒有任何人知道他內心的秘密。哪裏曉得,他視為珍寶的東西,卻是人家拿來踐踏羞辱他的利器!

誌興也不知怎麽就動了手,他並不是第一次打桃香,也許也不是最後一次,但隻有這一次,一巴掌悶生生地扇在桃香臉頰上,屋中三個人都愣住了。這是除夕之夜啊,就快到午夜倒數了,電視裏美麗的主持人在熱情洋溢地倒數:十、九、八、七、六……村落裏,鞭炮聲如同驚雷般響起,桃香伸手捂住火辣辣的半邊臉,她長到二十多歲,從沒像這一刻這麽寒氣入骨髓,心冷墮冰窖。

她望著誌興,眼神漸漸布滿了冰淩。